夜深人静,在关应山安排的客房里,烛火并未熄灭,而是摇曳着将门的影子拉的变形。
薛令止不轻不重地揉着头,像是赶场似的来到了陈天能的房间,他看着绷着脸的陈天能,没有解释的欲望,开口就是惊雷。
“明天和我一起去陈府。”
他不想听对方嘶哑的乱叫,直接将笔墨纸砚推了过去。
陈天能沉默着静静注视了薛令止片刻,第一时间并没有碰笔,而是张了张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方平静的脸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何等突然之事,事实上,到现在他的脑子仍乱成一团浆糊。
这就像一个卧薪尝胆了十年之人刚刚逃脱别人的控制,转过头就有人拎着他的后脖领,甚至连刀都不给一把,就让他杀回去。
哪怕他恨意滔天,也完全不懂这位薛大人的用意。
“放心,不是卖了你。”
陈天能那副不信任的眼光让薛令止还是解释了一句,他挑了挑眉道:“不仅让你回陈府,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回去。”
陈天能握笔的动作一顿,似是不可置信一般扬起了头。光明正大的回陈府?那位和自己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这位薛大人下午究竟是在陈府做了什么?
他有很多的疑问,可以他现在的身份,似乎并没有归根究底的资格。
他斟酌了半响还是在纸上写道:[那陈天德呢?]
一山不容二虎,薛大人绝不是让自己以一个闲人的身份回去。既然如此,将陈家看的比命还要重要的那位怎么能愿意?
尽管他知道薛大人秘密不少,可他仍不信任这位初来乍到的薛大人有让对方妥协的能力。
他即是询问,也是试探。
薛令止看到那几个字,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直言不讳道:“现在陈天德只能做家主。”
他看了一眼算是残废的陈天能,软了声音道:“至少在斗茶宴之前,陈家还需要他。”
而且论起名正言顺,陈天能作为后改姓之人,哪怕也上了陈家的族谱,可也是比不上陈天德的。甚至比不上那位外室子陈天赐。
不过他既然有心要拿到贡品兰茶,陈天德和他身后人的存在是一个巨大的阻碍,是他必须斩草除根的对象。
因此,思考过后,薛令止也并没有将陈天能当做一个用后就丢的棋子。
至于陈天能那有意泄露出的怀疑,他能理解,却无意解释太多。
“你放心,之前的约定还作数。”
他再次承诺,自觉已经给够了面子。
陈天能不是一个得寸进尺之人,甚至他在情绪的感知上十分敏感,在察觉到对方对下午之事的回避后,陈天能默契的不再提。
他也没说什么‘一切放心’之类空而不切实际的字眼,甚至极为坦诚的写出了自己的需求。
[劳烦大人为我撑腰。]
薛令止这才重新浮现笑容,“先莫和陈天德起冲突,我会让他将部分生意交给你,等斗茶宴,让你正式露面。”
陈天能麻木的听着对方堪称异想天开的计划,但他这次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手蘸墨,在纸上快速的写了一个[好]。
他的字迹虽仍显潦草,但比起之前还是好辨认了许多,可见他丝毫没有放弃对手腕的训练,笔锋间依稀可见风骨。
听闻陈天能,阿不,曾经的王宏,最不爱读书,偏偏对经商有那么些许天赋,没想到还有这一手好字。
而薛令止的书法就只能是凑活,或者说在一众官员里面,并不能上台面。
然而陈天能的笔不停,仍在书写。
[陈天德此人疑而多虑,福源记大掌柜翁财是其依仗,兰茶买卖多是此人负责,陈天德并不常去茶园。然翁财此人好色且贪,于兰茶私分三等,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若捅出此事,许能为大人所用。]
[贡品兰茶本是无稽之谈,兰茶更无贡品之说,当是陈天德私贿茶官,特批茶引。且陈天德奢靡好赌,府中账面恐挪用不止,若有账面无语,必是有不正之财。]
薛令止的眉头越皱越紧,在陈天能的描述中,陈天德简直毫无优点。在刨去那些夸张之词后,陈天能眼中的陈天德和世俗中的陈老板简直是两个人。
而且他曾亲眼看过尝过贡品兰茶和普通兰茶的不同,对于陈天能的话也只信了八分。他心中古怪,但还是善解人意的没有说出。
只道:“你说的人我会留意。”
……
薛令止从醒来到出门足足用了两个时辰,并非他拖延,而是他故意为之。他掐着时间,在足够让陈天德折磨的等待中把陈天能带了回去。
他早打过招呼,故而他刚一到陈府,就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与昨日的状况天差地别。
陈天能紧跟在薛令止身后,他眼下是淡淡的青黑。昨夜在翻腾的思绪下,他辗转反侧了一晚,根本就没睡着。
可真当他重新踏进陈府,他的心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他看着变样了的陈府,更多的是怅然。
不过很快,那种低沉的念头散去,在薛大人的背后,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陈天德微微弓着腰,快步赶过来。他等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刚回去休息了片刻人就来了。
他一边擦着自己的汗,一边赶路,甚至用上了跑。不知为何,在这位大人面前,他总是有种被看穿一切的不自在感。
生怕那位大人感到怠慢,他远远看到人就立刻挂上铁打的笑容,到嘴边的称呼吐不出来,只能离近了唤了一声大人。
这声大人在不同人的耳中是不同的意思。
“不用叫我大人,还是避讳些,唤我辛兄弟便可。”
“这怎么敢?”陈天德的谄媚让大半个身子藏在薛令止身后陈天能叹为观止,很难想象对方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一面。
不过这也让他再度调整薛大人在他心中的重量,看来这位薛大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这位薛大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心中还在想,另一边的薛令止却不满地皱了皱眉,“就这么叫。”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陈天德只能尴尬的唤了一声辛兄弟。
事实上薛令止确实比陈天德小。
陈天德仿佛这才注意到薛令止身后那个特殊的客人,他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薛令止向侧边走了一步,在陈天能猝不及防中同陈天德的脸对上。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三年的噩梦再起,恨不得扯下对方脸皮!
对方怎么敢顶着这张脸!
薛令止不是看不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但他故作不知,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句,“你们两兄弟许久未见,陈天能辗转回家,陈家主不该先接风洗尘?”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仆从听清,很快,一个重磅的消息在陈府的下人中传开。
那位失踪三年的天能少爷回来了!
“是,是,”陈天德率先开口,“许久未见表弟,一时有些陌生。”
一句表弟将陈天能的身份坐实!
说着他仿佛戏子上身,竟用袖口沾了沾毫无泪意的眼角,“只是表弟,你这脸……”
他看似伤心,实则句句往人的心窝子上戳。陈天能那张仿佛被火烧火的脸面目全非,即使治疗,上面的疤痕也永远不可能消下去。
这幅模样,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害怕。
这样的脸,怎么配和自己争?
尤其是……
他看那位大人似乎并没有出声制止的意思,陈天德继续道:“表弟,你怎么不说话?”
他状似疑惑,实则是要把陈天能的所有不堪都摆在众人面前,一点情面都不留。
被步步紧逼地陈天能并未怯缩,而是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的伤口给自己的敌人看。这一招反倒是出乎陈天德意料。
见那两人斗法斗的差不多,薛令止这才出声制止,“行了,还要在这站多久。”
他微微侧头给了陈天能一个赞赏的眼神,似乎是肯定他没有和陈天德起冲突。
毕竟一根弦也不能绷得太紧,如果一直打压陈天德,难保对方不会起玉石俱焚之心。这样松弛有度,才好把握尺度。
这还是他从皇上那学来的。
让陈天能归家这事就在看不见的风波中定了下来,陈天德在明面上并没有苛待他这位饱受折磨的表弟,甚至将源源不断的补品送了过去,和补品一起的还有府里的大夫。
治疗病症这事名正言顺,陈天能或是薛令止没有制止的必要,薛令止沉默地看着陈天德不停地小动作,知道对方并不那样省心。
陈天德阴沉着脸,握紧了扶手上的兽头,凸起的纹路恰恰好契合他的掌心,可此刻他并不像平常那样从容。
他的夫人也不知什么原因遭到了厌弃,竟然被他寻了个莫须有的理由送了出去。至于是想防着谁只有他心里清楚。
他听着陈天能的身体状况,做足了兄长的态度:“好好给表弟看着,多找些医馆的大夫试一试。”
他当着陈家宗族的面,叹息一声,自责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家主,这怎能怪你?要怪都怪那山匪。”
“是啊家主,斗茶宴在即,莫要太过自责,还是要以自己为重。”
陈家的宗亲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着,他们固然对陈天能的经历可惜,可三年了,再加上是个改姓之人,重要性也就一般。
“可……”
陈天德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道:“可开化县的那片庄子还在天能手上。”
“什么?!”
一阵质疑惊讶的声音传来,接着,看到陈天德苦笑的脸,又渐渐若了声音。
开化县的茶庄可谓陈家的发家之地,每年斗茶宴必要和陈家众人齐齐祭拜,没人想到这片祖地的实际享有者居然是陈天能。
那前几年祭拜……
众人一时各有念头,竟都说不出话来。
还不是陈天能那个贱人,谁知道他把祖地的地契藏到了哪里,在三年前他不曾找到之后,以陈天能失踪为由暂时接管了哪里。
可如今他回来了,还要在陈家宗亲前露面,他不能不提防对方会不会捣乱,只好提前将对方的路堵死。
他编了一个看似没有破绽的故事,解释了一番这本该象征家主身份的茶庄为什么不在他这个家主手里。
他自认为没有任何问题,看这些老货不满地表情,应当是信了。
“家主,祖地不能丢,这庄子还是得要回来啊!”
一位身穿褐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挺着肚子率先开口,论起身份,他可以说是陈天德的堂叔。
“是啊。”
有一人开口,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陈天德露出为难之情,“已经给出的东西,怎好收回。”
“既然家主不好开口,那我去向能小子要。”
这句话一下说到了陈天德的心坎上,他表面装作不愿,实际上就等着对方为自己出头。
果不其然,他越是这样表现,那些人就越坚定要把茶庄要回来。
待人呼啦呼啦走后,他这才露出一个略带阴狠的笑容。
弟弟,可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