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君子

67 / 152 章 · 3,625

一个郭属使的拒绝就让他毫无办法,而他寄予希望的关家同样是一团糟污。郭属使就这样在远处看着,片叶不沾却好处尽揽,而他们出生入死,碍了那样多人的道,结局又当如何。

是他太单纯,他把朝堂看的太简单,把上位者看的太简单。上位者想要通赢,所以输得就是自己。

关应山心闷闷发疼,那是一种比肉体遭受酷刑还要可怕的体验。可他却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执着的伸出自己的手,温和地抚上薛令止的发,从上而下轻柔地顺着。

他一点也不介意薛令止未修整所沾上的脏污,他只知道薛兄现在一定很痛,痛不欲生。

他该如何安慰薛兄,他能做的事太贫瘠,他亦渺小不堪。

头上那双温和有力的手仿佛让他重回儿时,那时母亲还未那般疯狂,清醒时也会温柔的为他梳发,抱着他让他快快长大。

那是他唯一能汲取的爱,再往后他就失去了所有,唯有他一人孤苦无依。

他恨,他不要就这样任人摆布,什么狗屁世家,什么狗屁属使!如果他爬的够高,谁敢这样对他?!

他攥紧了手,满腔的怒火在安抚下化作一条委屈的小河,从心里,从眼里流出,悄无声息地浸湿他的手掌。

呜咽的声音让关应山听了心碎,最难过的关头,薛兄甚至只能将他的难堪摆在自己面前。

如果没有自己,薛兄的痛苦又该在谁面前释放呢?

他抿着唇,一遍遍地,从发丝到肩膀。这样就好,能安静的陪在薛兄身边,这样就好……

直到哭个够本,薛令止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关应山面前做了多么丢脸的事。

他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关应山此刻的温柔让他有些贪恋又恼羞,他在关应山面前从来都是防备的,现在却像是一个哭闹着说自己不忿的小孩。

他要是抬起头,对方就能把自己的丢脸看的一清二楚,他哑着嗓子,还带着哭后的闷意,“别看我。”

关应山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是缓过来了么?他就知道薛兄不会因此而倒下,他向来坚韧不拔。他微微放下心,听话的别过头,保护薛令止仅剩的那点面子。

只听一阵窸窣声响,薛令止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欠我的,你欠我太多。”

“我……知……道。”他郑重地说,他一定要开口。他知道薛兄为自己牺牲太多,如果不是薛兄毅然返回中宣府,若非他上下打点寻求出路,世上早就没了他关应山。

“你转过来!”薛令止拧眉看着关应山那个死脑筋,说别看自己,就一直扭着头和自己说话,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

被气了一下后,却意外冲散了心中的不适和阴霾,“今后必须听我的,不许有任何异议明白了吗?”

关应山对着薛令止如同水洗后的眸子,又看向他发红的鼻头,点头做答。

“我说的所有,包括你不喜欢的那些。”薛令止眯着眼,执着的要一个答案。

他付出了这么多,甚至违背皇令,如果关应山还要因此教训他,他会很失望,他一定会很失望。

但他心中仍有期盼,无论是命运还是如何,既然他们被冲到了同一片河流,他期盼关应山能做他的同行者。

关应山迟疑了,他们二人上次几乎因此割袍断义,他们之间的裂痕因为这接二连三的危机被迫冲散,但问题并未完全解决。

他知道薛兄目前心中憋着一口气,一口不发出去会让他枯萎而死的气,他要违背自己坚持的所有吗?

看着薛令止的淡青色长袍,衣袖拂过脸庞时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桂枝的味道,那是长久用药止痛后渗进骨髓的味道。

如今瞬台的万千狼狈均因自己而起,他还要坚持什么?

他连身边人都不能护住,他又行的什么君子之事?他攥紧了自己的手,似乎有什么破碎重组。

这种重组仿若皮肉重新分割缝合,坚持的一切和过往全部被否定,那种一瞬间升起的巨大空虚和痛苦远比牢狱之苦痛彻心扉。

他胸口一阵阵发闷,甚至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大脑在叫嚣他不要多想,让他恢复原状。同时一半的思绪飘出,化作尖锐的质问,“你确定要答应他!答应后,你再也无法公正的对待所有,你也是个存私心的小人!”

“大哥儿,你要听母亲的,不要像你父亲一般,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应山,你可知何为‘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是何意?”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

“关大人,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千千万万回,关大人,您才是真正的好人……”

“……”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母亲的希望、老师的教诲、世人的赞美。种种种种让他头痛欲裂,身体的皮肉也仿佛在一丝丝溃烂,流下恶心黏腻的汁水。

这种巨大的反应令他意外,他很少会有如此强烈的甚至引发身体不适的情绪。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攥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余光中,他看清了薛兄失望的眼。随即,一种更大的心慌席卷而来。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沉默会将二人的关系推向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比起过往,此刻,他只想感他所痛,怜他所伤。

原来所谓君子,并非没有私心。

在薛令止决绝的等待中,他缓缓点下了他的头。

似乎在做出这个决定后,身体一瞬间得到了解放,那些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被一一卸下,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薛令止坐在床上,沉沉地看着为他打破信念的关应山,这还不够,这远远不够自己的付出。

关应山这次活着出来,不论是皇上还是关家都会愧疚,利用这份愧疚能博得很多好处。他要关应山帮自己铺路,借他的势,做自己的盾,送自己上青云。

他攥住对方的手腕坚定道:“我会当真,不要骗我。”

他要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

当日短暂修整后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等皇上传令还是继续往东南走。薛令止思虑再三,还是和关应山坐上了晃动的马车。

马车在泥土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飘落的叶子正好落在辙中,与那些泥土混在一起,等一场夏雨,便化作大地的养料。

马车内关薛二人坐在一处,在来叔的照料下,关应山的伤要好了不少,至少他的舌头不再渗血,也不再高高肿起堵着他的口腔。

两个人此刻都非常安静,马车就这样大,即便各坐一边,他们的衣摆也难以避免的交叠,随着每一次晃动而更亲密的接触。

关应山目光不时掠过对面的人。薛兄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倦意。

薛令止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写在折子上。斟酌用词后,手中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奏章,眉头紧锁,有些犹豫要不要写赵谦和孙焕的异常,以及那间破落的院子。

他停了笔,询问关应山的意见,“那间小院的事该不该呈上去?毕竟只是个猜测,呈报上去会不会让皇上多思?”

他平常是决计不会同关应山说这些的,现在有了关应山的承诺,他也在一点点放宽自己的界限。关应山毕竟学识深远,又有大家教导,或许能帮上他许多。

“不写,或者不该由你来写。”关应山虽未亲眼所见薛令止和周敏德的相见,但听后来的描述也推测了个大概。

周敏德既然会往王贤身上猜测,绝不是无的放矢,但这个出头人万万不可是薛令止。

谁不知道薛令止当年为何博得皇上青眼,换句话说就是踩着王贤的尸骨上位,他要是做此猜测,难保不会让皇上觉得他是在借题发挥。

“你与王贤渊源过重,无论是与不是,对你而言都无益处,”他说着眸子微微抬起,半束的发丝披散,随着风动吹在自己掌心,“既然是周大人发现的,不如让周大人自己上奏。”

薛令止捏着那未完成的奏章,似笑非笑地看着关应山,上上下下将人扫视了一番,“关大人,你变了。”

关大人三个字语调上扬,被他念得缱绻。

他显然是存了打趣的意味,换做往日的关应山怎么也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送上去。

这样的变化是他乐见其成的,故而他的笑意加深了些,给折子的末端盖上印章,显然是到此为止了。

这样做态的薛令止少了曾经因嫉妒和不甘所带来的疏远和冷漠,话落在关应山耳中,无疑是多了几分亲昵。

他的拿着书卷的手送了又紧,低头看着薛令止,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既已经扰了某人清净,或又是存了其他的念头,薛令止思绪片刻又道:“周敏德如今的折子该送往何处?”

周敏德不尴不尬的跟着他们,因为回不去中宣府而被迫擅离职守,他也是个十足的麻烦人。

以他的身份,那份折子如何突破层层审核的官员,送往御案。薛令止想重新寻个路,一条关应山愿不愿意帮他的路。

关应山沉默一瞬,在薛令止试探的视线下,还是道,“我会让都察司中正写这个折子。”

“都察司中正。”这几个字从薛令止的心中划过,据说这位白中正最是刚正不阿,就连王贤也拉拢不得,是绝对的正臣。没想到,关家还有这样的关系能叫白中正做事。

细思极恐,这位中正和关家是什么关系。若让皇上知道,不,以皇上的耳目或许已经知道……

“不要多思,”关应山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打断薛令止越想越深的思绪,“这位中正的确刚正不阿,由他出面说此事最好。”

面对薛令止仍怀疑的目光,他道出了一桩往事,“白中正曾经受过关家的恩情,曾答应为帮关家一个不碍情理的忙。”

原来白中正当年得罪王贤被贬汝州,连俸禄银子都被王贤命人扣着,饥寒交迫。是关家保了他,这才有重回京城白中正。

这样的往事,不深挖,谁能知道白中正与关家有这样交情。

“所以你要用了这个许诺?”薛令止挪了挪位置,靠近关应山,凑的近了,他能看清关应山脸上的绒毛。

关应山知晓对方不安,轻笑道:“聿珩可是韦陵关家的少家主,这种事还是能做主的。”

薛令止闻言一噎,默默移开视线。关应山这是打趣自己曾说的话,这人……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