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虽不良于行,但此刻他也并非是地牢如同磐石那般的样子。他此刻被连尾背着,褪去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冷淡地看着这位陌生的郭属使。
郭属使全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自以为好心道:“可要我派人送上一程?”
薛令止只一拱手:“郭属使还有要事要忙,多谢属使担忧,我等可自行离去。”
他没有撕破脸,更没有多余去质问郭属使为什么看着他们身陷囹圄不肯帮忙。明明他们的人马就在这里,明明只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说罢,全了礼仪便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关家所安排的接应点去,那里有宽敞的马车,整洁的衣物,和关应山所需的医者。
郭属使定定地瞧着薛令止的背影,薛令止半个袖子都被鲜血染红,除了他,其余众人更是伤重。
一群败家之犬。
他玩味地拿起弓箭,从箭筒中抽了一根对准薛令止的后心,手指扣着弓弦一点点拉开架在脸侧。
羽翼在指腹下戳着皮肤,在射出的最后一刻,薛令止似有所感,扭头远远与自己对视。他看清了对方的表情,更看清了对方眼中未散的怒火。
他呵了一声,收起箭矢,扔给自己的属下。
还是太年轻。
这边的薛令止驻足的时间有些久了,周敏德一同回望:“薛大人。”
视野里郭属使正安排自己的属下围守中宣府各大城门,而郭属使本人正昂着头,睥睨地看着整个中宣府。
薛令止捏了捏掌心的玉,“走吧。”
周敏德复杂地看着薛令止,不再多言。
关家的接应处不远,就在中宣府城门外十里处的寺庙内。关应山被连尾背着,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寺庙像是活了一般,烧水的烧水,检查的检查,包扎的包扎。
那位专为关应山调理身子的来叔也来了,看到关应山的第一眼先是红了眼眶,而后叫人将关应山送进屋内。
此次伤的人不少,好在关家早有所料,派出了不少医者。
关应山身体的异常也落在众人的眼中,对外所说是中了赵谦的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只有那几人知晓。
薛令止沉默地坐在台阶上,疲倦地望着寺庙里的那刻柳树,丝毫不顾及自己该有的仪态。那柳树枝条繁密,随风而动,好似不受束缚,却牢牢地锁在院墙之内。
周敏德见状也静静地坐在薛令止身边,虽也望着那棵柳树,但余光却一直在打量他身边的这位年轻人。
是的,一位本该热血未凉的年轻人。
但他的眼中,这位受皇帝青睐,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并没有那样滚动的热血,此刻如同爆发后的归于平静的死水,无法掀起任何涟漪。
明明初见时,他还能感受到压抑下不甘于此的心。
周敏德望着这群“残兵败将”,庆幸道:“真是一场惨胜,薛大人,起码我们将关大人救了出来。”
“惨胜么。”薛令止低低地笑了,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破损的衣服,那脏破的样子与他未入京前重合。
他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关应山还在其中。那些忙碌的关家人来来往往,其中温柔细心的女人居多,正在为那些伤者处理伤口。
他顿时觉得十分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他甚至笑出了眼泪,何来的残胜?分明是一场大败!
世上究竟什么人不会被抛弃呢。原来,他所羡慕的,所渴求不得的,也都是幻影!
院中人均是不解错愕地看着状若癫狂的薛令止,连尾本在处理肩上和腰间的伤口,见状也不得不担心的走过来,询问道:“大人,您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非常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勘破了还是陷入更深的迷惘中,他只是觉得,他们这群无能的人,是个顶个的蠢货,太可笑,也太蠢了。
“我去看看关大人。”
那紧闭的门正好打开,薛令止止住笑容,扭身向里,他步子急切,他迫切的要看看那悲天悯人的关应山是什么样的表情。
“薛大人。”来叔手里正拿着湿热的帕子堵在门口,看到薛令止后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知道就是这位大人救出了公子,他弯腰道谢,真情实意。
见人想进去,他犹豫一番,还是让开供人进出的位置,低声提醒道:“公子刚刚服了药,需要多加休息。”
“知道了。”
来叔看着薛令止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将大门闭上。他转身一看,只见院中众人表情各异,却都看着自己这边。
来叔脚步一顿,皱着脸道:“公子的药都准备好了么,在这逃奸耍滑。”
他说着忽视那些异样的眼光,一一挑拣那些名贵的药材,在心中计算着比例。他要亲自盯着这药,不能出半点差错。
薛令止踏入房门,这间察房有一个半人高的窗户,此刻半开着,落日的余光就顺着那点缝隙钻了进来,打亮了关应山的脸。
屋内还有淡淡的药味,本该休息的关应山正坐躺着靠在床柱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自己。
关应山面前摆着一张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小几,上面放着笔墨宣纸,那张纸上已被墨水浸泡,写着一行小字。
即使是倒着也能看个大半。
“寻回白羽、长锋……关柏的尸身,厚葬。”
上面写了一长串名字,有薛令止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但都是刚刚为救关应山而死去的人。
他在那样紧急的时候,居然还能将那些面孔一一记住,记住那些本该为他赴死,不值一提的沙粒的名字。
薛令止僵着脸,掀起袍子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相顾无言,一时间室内寂静地可怕。
明明他们都活着,却毫无半点欣喜,气氛沉重的令人窒息。
薛令止紧紧盯着关应山,关应山也不避不躲。他执着地在关应山的眼中寻了半天,他一丝丝探,一点点找,却看不到有丝毫的怨恨。
“你……”薛令止停顿了片刻,终是问出了口,“你不恨么。”
薛令止一定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难看,关应山的眸子澄澈而透明,他想开口,却因为自己不成调的声音,只能闭嘴摇了摇头。
薛令止却激动起来,猛地站起,似是质问,似是气恼,他绷着声音,也绷着身体,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为什么不恨,凭什么不恨,凭什么!”
“你有没有看清关家派了群什么人来,你有没有想过,想过自己已经被当成了……”
薛令止哆嗦着嘴甚至说不出剩下的两个字。
关应山只是淡淡的笑,似乎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他补上了薛令止未尽的话,[弃子]
他在纸上写着,[我知道]。
亲手写出弃子二字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关家历经二百载不倒,关家子弟遍及大盛,如果真的想要施压,他怎么会这样呢?落得一个口舌将断,如同木人的结局。
关家明明有那么多附庸,更有不少的能人,何故只派了这么点人来中宣府,又只是遥望盘踞在这寺庙中。
他们只是在等,等他能不能从府城活着出来。
关家,他的本家,他自小生活长大的地方,终究不愿与那片朝堂对上,所以选择牺牲自己,以平息所有。可他们又不愿落得一个舍弃嫡子的骂名,故而假惺惺地派了这么一群人。
他一个人,惹出这么大乱子的他如何与关家的百年基业相比。他再清楚不过了,他又要恨些什么呢。
他甚至连收殓那些……那些为他而死之人尸身的请求都只能偷偷写给母亲派来的来叔。这就是他,一个风光显赫,却无能为力的关应山。
薛令止的情绪到顶又瞬间倾泄,他缓缓闭上眼,眼眸止不住的颤抖,将要说出的话分外苦涩和艰难,“究竟什么样才算得上顺遂。”
他似哭似笑,他所追求的,所谓的风光都是虚影,那些让他痛苦铭记的过往没了寄存的对象。无力的被操弄,渺小的一无所知还为自己那点聪明沾沾自喜。
赵谦是!郭属使是!皇上是!这世道更是!
他爬的高又如何,不过是一颗被攥在手里的无力的棋子。袖手旁观等在城门在的郭属使,驻扎在寺庙却不肯相助的关家,哈哈哈哈,都是一丘之貉!
当日和郭属使的相见再度浮现,他捂着脸,痛苦地趴在床上,想要遮住自己的狼狈。
“薛大人,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你又凭何认为我会帮你?”
“郭属使,既然皇上调遣您为中宣府的属使,您应当知道皇上的打算,如果关应山折在中宣府,只会引得世家震动警惕,也会打乱皇上的计划。”
薛令止试图劝说郭属使,却引得对方发笑。
“可是与我何干?薛大人,不要用那副错愕的样子看着我。虽然我忠心皇上,可关应山就是死了也与我无关,皇上震怒也发泄不到我身上。可要是与赵谦相对,可是实打实的坏处。我不可能擅自出兵,更不可能帮你搜查赵府。”
“至于引得世家震动?”郭属使的笑显然嘲讽极了,他在看面前这人为何如此单纯,他一字一句尽显轻蔑,“关应山配吗?”
“可一但从赵府寻到关应山,赵谦的恶行就是铁板钉钉,无从可辩,这份好处也少不了您一份……”
薛令止仍不甘心,他们都忠于皇上,只要郭属使愿意帮忙,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却不想郭属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薛大人,”郭属使似乎不想多说废话,甚至有了送客之意,“不出兵,我依然能分得好处,薛大人,请吧。”
思绪回转,他的泪他的痛都混在关应山面前,薛令止喃喃出声:“原来,为天家做事也需要筹码,而我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