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断?哈哈哈!”赵谦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状若疯魔。
“关应山,你还是这么天真。那账册牵扯的是整个东南漕运,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你以为皇上会为了你一个人,动摇这东南的根基吗?就算皇上要查,也得有证据!账册毁了,死无对证,谁能奈我何?!”
他猛地挥手:“给我搜身!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给我卸下来!一件不留!”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关应山和想要反抗的关毅。关毅奋力挣扎,击倒两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也被制服。
关应山身上携带的散碎银两、玉佩,甚至贴身收藏的那个装药的小瓷瓶,全被搜走扔在一边。最后,他只余下一身被扯得有些凌乱的单薄衣袍。
“赵谦!”关毅目眦欲裂,“你敢如此对待我家大人!关家绝不会放过你!”
“关家?”赵谦狞笑,“等你们成了两具尸体,关家又能如何?山高皇帝远,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
他将目光转向身姿单薄的关应山,眼中恶意更甚:“关大人,现在,可以好好想想了吗?账册,在哪里?”
关应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边,微微喘息。
他抬眼看向赵谦:“赵府尹,你如此行事,就不怕王法,不怕皇上追究,不怕……死后无颜见赵氏列祖列宗,见你那枉死的儿子吗?”
“儿子”二字如同尖刀,狠狠刺入赵谦心中最痛的地方。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脑中闪过一个个血腥画面,想到昏暗书房内,钱师爷也是同样嘴硬,被他下令杀死的样子。
想到城外荒岭,李玉衡被几名黑衣人逼到绝境,衣衫染血,却依旧挺直脊梁,被他无奈处理的样子。
想到儿子的满腹心事的质问……
回忆如潮水般冲击着赵谦的神经,他勾起一个凉薄的笑,“本官劝你不要激怒我的好,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不会对你的身边人动手。”
他凑近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主仆二人,特别是关毅眼中浓烈的恨意:“要不从你开始?”
关应山皱眉担心地看着关毅,赵谦的威胁并非无用,他无法亲眼看身边的人受折磨,故而他开口道:“赵大人觉得我全无准备么?”
“什么意思?”
“赵大人,我与属下每日都有特定的联系法,若他们收不到就知道我出了事,那份账本就会直接出现在皇上的案上。”
“赵大人该知道我身为皇上亲封巡守,自有特别的渠道可直达天听。”
他轻咳两声,但毫不妥协动摇,说罢他强撑着,不再言语,只是闭上了眼睛,用沉默做最后的抵抗。
“好!好!好!”反被威胁,赵谦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看来关大人是打定主意要当硬骨头了!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对护卫道:“把他们关进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还有,不许给他们水,不许给吃的!本官要看看,关大人这金贵的身子,能撑多久!”
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落锁。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只剩下关应山压抑的喘息声,和关毅焦急的低唤:“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这里的空气实在闭塞,他的药又被取走,关应山缓缓睁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苍白。他微微摇头,声音低哑:“无妨,这点时间撑得住,只是连累你和我一起。”
“能和主子一起是属下的福分,还是属下能力不够,才让大人受了这样的苦。”
他怎么能这样幸运,遇到了这样好的主子。他只恨自己本事不到家,如果自己能和昆行一样,是不是就能护着主子走,他陷入了深深地自责中。
“既如此就不要想那么多,等着吧。”
关应山再度闭上眼,他和赵谦如今处于一个极度脆弱的平衡中,他也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如果他这个不孝子死在这里,他最对不起的是为他操心的母亲。
忠孝难两全,瞬台兄……你一定要平安抵达京城。
囚室外,赵谦踉跄着走上石阶,阳光刺眼,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地下入口,冷酷开口。
“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薛令止给我找出来!还有,盯死这里,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去!”
他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守护这个账本,对比他在所不惜。
……
薛令止带着鸢影日夜兼程往回赶,越靠近中宣府地界,空气中的紧绷感便越清晰可触。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时疾驰而过神色匆匆的驿卒和目光警惕的官兵。
沿途的村镇,张贴告示的榜前总围着人,交头接耳,神色惶惶。城门口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不仅是货物,连过往行人的路引、籍贯都要反复核对,稍有疑问便被拉到一旁仔细盘问。
见此情景薛令止心知不妙,如此大张旗鼓,除了账本这事暴露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可能。
他凑到告示榜前,那榜单贴着一张画像,那五官装扮,分明是自己!下面的悬赏高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逃犯。
他没想自己的离开能瞒这群人精多久,可看到自己的画像,这种感觉十分古怪。
他此刻穿着百姓的朴素服饰,头发挽着一个卷用布绑在头顶,特意将脸抹得黄了许多,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学着身边人议论两声,便摇着头,一瘸一拐的从人群脱离出来。
也许有灯下黑的缘故,官兵的搜查都朝着京城的方向,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三十好几的瘸子会是榜上张贴要寻的贵人。
他坐在一架破驴车上,鸢影在暗处关注着自己这的情况。也许真是他艺高人胆大,他并未带斗笠,大大方方的露着他那张脸,越是这样,越不引人关注。
又行了半日,在距离城门尚有数里的一处茶棚停下。
茶棚简陋,只有三两张桌子,此刻除了一个打着盹的老汉,并无其他客人。
“老丈,来碗茶。”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鸢影首领扮作沉默的车夫,将马车停在棚外阴影处。
老汉慢吞吞地倒了碗粗茶,浑浊的眼睛瞥了眼薛令止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那辆驴车,没说什么。
薛令止喝了口涩口的茶汤,状似随意地问:“老丈,前面就是中宣府了吧?看这阵仗,城门查得挺严,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汉撩起眼皮,手上的动作不停:“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最近不太平哟。听说府城里闹刺客,连府尹大人家都遭了贼,还死了人!”
“官府正到处抓人呢,生面孔盘查得格外紧。客官要是没啥要紧事,不如绕道走,或者过些日子再来。”
“刺客?”薛令止心中一凛,“这么严重?可抓到没有?”
老汉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抓?听说影儿都没摸到。倒是有传闻,京城来的两位巡守大人,一位不见了踪影,那告示正在那贴着,另一位……嘿,也说不好。反正啊,这中宣府的天,阴沉得很。”
薛令止指尖微微发凉,关应山果然出事了!
他唉声叹气地瞅着自己的瘸腿,“怎么闹的这样凶,可我是为了王圣手而来瞧我这破腿,这下走,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次。”
老汉盯着薛令止的腿认同道:“唉,瞧客官这腿应当是旧疾吧,除了专治骨伤的王圣手还真不好治。既然这样客官还是快快进城吧,过几天王圣手不见得还在府城中。”
“既是这般!”薛令止一惊,放下几个铜板,感激的和老汉道谢,起身离开茶棚。
鸢影不能从城门大摇大摆进去了,他们一行人目标太大。他示意鸢影绕到城西一处靠近漕河码头的城墙段。
这段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坍塌后简单修补的痕迹,监管也相对疏松,是私下出入城池的灰色地带之一。
最近更不知严不严,但以鸢影的身手,还是更好混进去。
自己则独自架着驴车,从严加看守的城门走。
鸢影首领连尾不同意,但薛令止计划已定,不容置疑,他让鸢影分散潜伏,约定好城东的喜来客栈作为碰头地点。
他正架着驴车往前走,刚正巧一队巡逻兵丁懒洋洋地走过。
薛令止故作一副胆小又好奇的样子看了两眼,等人离开,摸了摸脸上的糙印,继续面不改色的逼近城门。
城门拍着好长的队,几个士兵打扮得人拿着画像一个个的审查。轮到薛令止,他从车上下来,步履艰难的牵着驴,走到官爷面前交出自己的路引。
一人拿着路引上下扫视比对,一边凶狠问道:“干什么来的。”
“几位官爷,小民来找清风堂的王圣手治小民的这条瘸腿。”
薛令止挤出笑,满脸的殷切奉承。
拿着画像的士兵对着薛令止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着。
薛令止面上还是那幅蠢样,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要是被发现,他可真是送上门来。
那几秒如同一辈子那样漫长,当冷汗从额角渗出时,他总算听到了叫他过的天籁之音。
他如蒙大赦,弓着腰一边走一边收好自己的路引。
刚迈出几步,一个硬器突然击在他那只伪装出的瘸腿上!这力道本不足以他摔倒,可他脑子转的极快,护着瘸腿立刻向前扑,狼狈的摔在地上。
手被粗糙的地面擦出血,他懵懵的看着那几个门卫。
试探过后的城门卫并不解释自己的突然出手,大发慈悲道:“这下走吧。”
薛令止知道自己彻底打消了城门卫的怀疑,从地上挣扎着站起,如同丧家之犬,比刚才瘸的更厉害。
他这落魄的样子让他重回他未得势的日子,欺辱,疼痛,无能为力……他拍去身上沾染的灰尘,心中不忿,却没退缩。今天这一切都是为了关应山!
等救出关应山,得让关应山用命报答他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