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外面看着富丽堂皇的赵府竟然藏着几间私牢,而深处那间不见天日的刑房内,气味令人作呕。
翠儿被铁链吊在阴湿的墙壁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鞭子抽成破碎的布条,黏在绽开的皮肉上。
冷汗、血水和泪水等杂七杂八的体液混合着,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她低垂着头,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自从那日被一群陌生人拦车逼停后,她便被蒙着眼带到这里,等她睁开眼,却看到了她意想不到之人,她顿时知道关大人说的那个麻烦是谁了。
此时赵谦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细长锋利的小刀,刀锋在火把光下泛着寒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他对翠儿的不识好歹有些厌烦。
“翠儿姑娘,”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在这刑房里却显得格外瘆人,“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关应山关大人,那日在你家小姐的嫁妆里,到底找到了什么?”
翠儿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更可怕的男人。她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奴婢……真的不知……关大人只是……查看……”
“查看?”赵谦打断她,刀尖轻轻抵上翠儿裸露的肩胛骨,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阵战栗。
“查看需要找借口把你带离苏家?查看需要把你偷偷送去外府?翠儿,你是个聪明丫头,应该知道欺骗本官的下场。”
这两天他本就不顺,憋着一口气,在翠儿面前正好能尽情释放。他手上微微用力,刀尖刺破皮肤,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翠儿痛得浑身一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她想起关大人温和的承诺,想到这赵谦的恶毒,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骨头还挺硬。”赵谦嗤笑一声,退开半步,对旁边两个赤膊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一人提起旁边的一桶盐水,另一人拿起一根浸满了盐水的粗糙麻绳。两个壮汉毫无怜香惜玉的念头,在盐水泼在翠儿遍布鞭痕的伤口的瞬间,立即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麻绳狠狠抽打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后背上,盐水渗入伤口,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让翠儿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说不说?”赵谦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他冷冷的用帕子一点点擦着因匕首而沾染上的鲜血,他皱眉将帕子和那匕首一起扔进火盘。
翠儿的血黏腻的恶心,居然弄脏了他的手。
“不……知……”翠儿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残存的意志仍在支撑。
“好,很好,”赵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狠厉,“看来不用点特别的,你是不会开口了。”
他走到火盆边,拿起一根烧得通红、前端带钩的铁签,缓缓走回翠儿面前。通红的铁签靠近翠儿的脸颊,灼热的气浪让她皮肤刺痛。
她还抱着关大人能救她出去的美梦,而她的想法被赵谦识破,他立即击碎她的美梦道:“关应山都被本官囚了起来,你在指望谁来救你?”
“不可能!你怎么敢?”翠儿用了最后的力气逼问,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关大人身上,关大人那么厉害一定不会出事。
她是这样安慰自己,可赵谦分明看清了翠儿眼中的恐惧惊慌,原来也是怕死的啊,既然怕死,就不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
“不敢?本官都敢从他手中劫人,有什么不敢?”他将烧红的铁签在翠儿的胸口比划,似乎想找一块最嫩的肉。
翠儿动摇了,可还不等她再权衡利弊,那铁签便猛地戳到自己的心口。伴随着刺啦一声,一股难以言说的糊味与血腥味混合让人作呕,翠儿爆发出了极度凄厉的叫声,“啊——”
她整个身体弹起又落下,她这辈子的苦都要在这受尽。
她不由得埋怨起关应山,埋怨他将自己置于这个境地,埋怨他明明说保护自己却食言。
“你说本官弄瞎了你的眼睛如何?”
身体的承受已经到了极限,眼看着赵谦手中的铁签一路向上,炙热的温度贴近她的脸,似乎她只要微微侧头,就能与那铁签来个亲密接触。
“我说……我说!”在铁签即将触碰到她眼睛的瞬间,翠儿终究崩溃地哭喊出来。
“关大人他……他打开了小姐妆奁的暗格……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像……像是一本书……或是册子……”
她无力的垂下头,凌乱的头发湿哒哒的黏在她的脸上。此时她心中有出卖关大人的心虚,有对赵谦的怨恨,有对自己身份的无力,种种情绪涌上后她只感到了庆幸。
庆幸自己的眼睛没有被毁,庆幸自己还活着。她撑了很久,关大人不能再怪她。
“册子?!”赵谦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手中铁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果然!果然是账本!他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册子在哪里?!关应山把它藏在哪里了?!”他猛地抓住翠儿散乱的头发,将翠儿的头拉起来厉声逼问,早已失了平日的气度。
“不……不知道……关大人拿走后就收起来了……奴婢真的……不知道……”翠儿说完最后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赵谦松开手,任由翠儿软绵绵地垂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
账本在关应山手里!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暴戾。关应山必须开口!必须交出账本!
关应山……关应山!他恨恨的念出这个名字,翠儿想活,他也想活,翠儿任人宰割,他可不要如此!
“来人!”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在刑房里回荡,“去请关大人!本官要亲自招待他!”
……
府衙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关应山正在翻阅一本无关紧要的地方志,门被再次粗暴地推开,这一次,来的不是孙焕,而是赵谦亲自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私兵。
“关大人,本官有些事,想请关大人移步一叙。”赵谦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眼神却十分冰冷。
他曾经是欣赏关大人的,并愿意与关大人交好,而现在他看着关应山好似看自己的杀父仇人。
关应山放下书卷,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赵府尹有何指教,在此处说便是。”
“此地人多眼杂,恐有不便,”赵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关大人,翠儿全都招了,你还要和本官装傻充愣?”
关应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还是没能顺利将翠儿送出去,他缓缓起身,拂了拂衣袖,也不挣扎:“既然如此,那便请赵府尹带路吧。”
赵谦冷笑,懒得废话,抬手示意将人带走。他的那些私兵将关应山一左一右的看住,不给他做任何动作的机会。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谦在中宣府耕耘了如此久,处此高位历经两朝还能屹立不倒,足以看出此人的敏锐和本事。
和这样的人对上不是个好结果,即使关应山的官位高上半阶又如何,此时仍是任人宰割的命。
依旧是那条通往地下的潮湿石阶,依旧是那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囚室。但这次,里面多了几张刑具,火光跳动,映照着赵谦那张因焦虑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这是一间陌生的牢房,关应山能确定他从未在府衙和监牢看到过。
“关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赵谦不再伪装,直接摊牌,“那本《冰敬别敬录》,交出来。本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可以保你平安离开中宣府。”
“《冰敬别敬录》?”关应山挑眉,依旧扮演着不解的角色。
“赵府尹又在说本官听不懂的话了。本官查验嫁妆,是为查案,何曾见过什么账册?赵府尹如此紧张一本账册,莫非上面记载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与赵府尹有关?”
“关应山!”赵谦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翠儿已经招了!你打开了暗格,拿走了油布包着的册子!那就是本官的账册!交出来!”
“翠儿?”关应山冷笑,“一个被严刑拷打、神志不清的丫头的话,也能作数?赵府尹动用私刑,逼供弱女,此事本官倒要好好向朝廷参奏一本!”
“参奏?”
赵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起了对方的天真。
“关应山,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去参奏本官吗?那本账册一旦面世,本官和这中宣府上下无数人都得死!你以为本官现在还会在乎多杀你一个巡守吗?!”
他逼近关应山,眼中凶光毕露:“交出账册,给你个痛快。否则这牢里的刑具,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关应山毫无惧色地回视着他:“本官不知什么账册。赵府尹若坚持认为本官私藏了什么,大可去搜。不过,赵府尹私设刑牢,擅捕、威胁朝廷命官,动用私刑逼供。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官都记下了。皇上圣明,自有公断。”
他冷着脸说着戳心之言,他正是知道这会激怒对方,却偏偏要这样说。
果不其然,他的话如同火上油,将赵谦再度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