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们都走,只怕你也走不掉,所以我留在这。”
关应山再度恳请道:“钱师爷和李大人都遭遇不测,此事万分凶险,可我没有办法,所以恳请薛大人能帮我送往京城。”
薛令止皱眉拍案而起,激动道:“你疯了!”
心中猛地生起巨大的怒意,几乎将他所有的情绪点燃,两相对比下他更像自己口中的疯子。可他的质问不忿在对方平静包容的视线中渐渐偃旗息鼓。
他失力的跌坐回去,同时松开了攥着对方手腕的手。
他别过眼,忽而升起一股自嘲,自己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对方不这样安排,自己会选择留在这么。
不,他没有这样高尚。
既如此,对方已经帮自己选好生路,他还在无理取闹什么。
“好……我答应你。”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他答应。
事情分个轻重缓急,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走。薛令止背着身整理行囊,而关应山沉默的帮忙递着东西。
环境压抑的过分,薛令止的心情也同样低沉,没有半分离开中宣府的高兴。他曾想要的以另一种方式达成,如今却泛起阵阵闷痛。
他机械的将手伸去接衣服,却过位地触碰到了关应山的手指。两只冰凉的手相触,一时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低。
薛令止本是半跪着,此时转身仰视,只见那人背对着窗户,也将碍眼的阳光挡了大半,给他留下一个阴影。
那人仍保持着递衣服的姿势,而他的手半截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动作一时僵住,直到那人同样蹲下来与自己平视。
这下看的更清了,看清了对方的风霜疲惫,看清了对方的无奈和……不舍。
只听关应山故作轻松道:“马车我已备好,走赣裕道。”
好似都认为这是最后一面,仿若冰释前嫌,关应山再度变成了温和的样子,事事贴心的安排,连路程都安排好。
是因为自己晕船,所以没选择更快的水路吗?
他问不出口,若说是,他要如何负担,若说不是,岂不是自己自作多情。薛令止此时没扫对方的兴,更没拒绝对方的安排。
他知道关应山不会害自己,就这一点就够了。
“我知道了,”他喉结微动,同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马上就收拾好了,你……”
“你多加保重,皇上定会有所动作,”他安慰道:“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你动手。”
“是,有关家在,他们不会对我动手,”关应山轻笑保证着,“走吧,我就不出去送你了。”
这么一收拾,空荡荡的房间看不出曾经住过的痕迹,薛令止点了点头,将行李交给昆行后转身离开。
就在踏出房门的那刻,他手攥着门框回头,那一眼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忍不住为自己解释道:“关应山,我没想过害你。”
那颗别扭的心此时总算袒露真言,他不知道晚不晚,但若不是今天的事太突然,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意关应山。因为在意,所以失去理智,不肯低头,就连假装的妥协也做不到。
“知道了,去吧。”关应山挥了挥手。
等人下楼后,他又侧站在窗户边,身体被墙挡了大半,原本是薛令止看他的地方现在由他看薛令止。
看他提袍上车,看他指挥昆行驾车,看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驿馆外的长街尽头。关应山立在窗前,直到那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屋内霎时空寂下来。
……
薛令止离开,他却不能在中宣府什么也不做,继续探查这个案子,才是将他们注意都吸引来的最好方式。因而他没有片刻松懈,仍旧勤勤恳恳。
有了账本这一个大突破后,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一下有了合理解释,他独身坐在府衙,认真的思考着。
外面月亮高悬,除了当值的小吏外其余人走个精光,周遭就更加宁静,只能听到他翻阅书卷的声音。
不远处提着灯笼,懒散靠在石柱上的小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望着仍在正堂办案的关应山,不由得和身边人感叹道:“这位关大人可真是拼命。”
“要是我是巡守,早吃喝玩乐去了,干甚在这吃力不讨好。”另一位高个小吏从怀中掏出一油包的点心,用指尖捏了一块放在口中品尝。
夜值谁愿意来啊,也就他们两个地位低的整日被打发干这活。虽说夜间无事,可也无聊的要命,聊聊天吹吹牛成了唯一解闷的方式。
“嘘,”先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瞪了高个小吏一眼,同时爪子伸到那油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了一块扔到自己嘴里,嬉笑道:“要不你不是关大人呢。”
“切,让我做我也不愿……”
那高个小吏怕东西再被抢,将糕点用油纸包好重新塞在怀里,“当官不为了享乐我当他干嘛?”
关应山自然不知外面人对自己的讨论,他握着笔,想的是薛大人到了哪里,若一路安稳,应该出了中宣府吧。
他也在薛大人离开当天搬进府衙,吃住都在这里,隔绝了外人的探查。
“李玉衡拿到账本,自知身处险境,难以带出,故而冒险托付给唯一可信的苏知意,”他指尖划过李玉衡失踪的时间线,低声自语,“苏知意将账本藏于嫁妆暗格,带入赵府。”
他的目光移向婚宴当晚的记录。
“关键在于赵文睿那晚的去向……”他反复推敲着有限的证词。赵文睿离开新房后,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回来后就与新娘共饮毒酒?
而苏知意的那枚玉佩为什么会被赵文睿带走,有一个念头突然冒出,他再次看向那张由薛大人所画的玉佩图纸。
那玉佩是连接苏知意和李玉衡的桥梁且去向成迷,那玉佩样式特殊,赵文睿若认得,有可能因为他见过另一枚。
“赵文睿与李玉衡,”关应山低声将这两个名字品了又品,“赵文睿会在什么样的场合见过李玉衡的那枚玉佩呢。”
他立刻唤来关毅:“再去查赵文睿当晚离开新房后的行踪!他见了何人十分重要。”
那玉佩不会凭空消失,那定是被交给某人,只要找到这个躲在后面的人,种种谜团定会迎刃而解。
“再去查查赵谦……”
他不能不将目光放在这个一直不露面的中宣府府尹身上,钱师爷的死和李玉衡的失踪究竟有没有他的手笔。
“关毅回来后,让他想办法接触赵府的福伯,”关应山对门外候命的另一名亲随低声道,“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会有结果么,他闭眼深思,只盼能得到好的答案。
“关大人,去驿馆寻你不得怎么这么早来了府衙?”孙焕笑着开口,精明的眼却满是打量。
比预想的来的还要快一些,关应山停下手中的活,望着来打探消息的孙焕,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寻我何事?”
孙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恼,三两步靠近关应山,将桌上的东西尽纳入眼中。看到还没收起的卷宗,心中了然,嘴上却道:“南大人设宴想要邀请两位大人,不知大人可有时间。”
“我还忙着,劳你转告南大人,我这次就不去了。”
上次参加婚宴就闹了这么大一出,这次设宴谁知道又会搞出什么,他当然不可能参加。
孙焕被拒只是笑笑,并没强求,而是劝道:“大人还在研究卷宗,可府尊大人看着是真不想查了。”
“我会放弃,但不是今日,虽然关某目前一无所获,还是要竭尽全力,万一有所转机。”他话未说死,显然是保留了放弃的可能。
孙焕闻言正色一拜,“佩服佩服。”
说完他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那关大人可知薛大人在哪?”
“不知。”关应山显然不想多谈此事,眉宇间还透出淡淡的恼意,这样轻微的情绪出现在关应山的脸上已经算十分严重。
孙焕早就听闻关大人和薛大人似乎因某事闹掰,今日一看还真是如此。谨慎让他不会轻易的认定关应山的话,他再度试探道:“听别人说在城门见过薛大人……”
“他去哪与关某何干?”似乎是觉得自己此话不妥,关应山又为自己找补道:“我意思是他有自己的打算,关某又非薛大人肚中蛔虫。我这还忙,不想听无关之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是个傻子也该听出关大人的不耐,孙焕点到为止,不做纠缠。
“是下官打扰了,关大人您继续,下官先行告退。”
关应山冷哼一声,埋头做事,余光却瞥着孙焕的一举一动,不知他信了没信。
离开的孙焕并未去什么南大人家赴宴,而是低调的前往一家藏在深巷的院子,他对着门轻叩两声,在听到立定的脚步声后,他隔着门开口道:“是我。”
门被打开一条缝,紧接着将人接了进去。
孙焕快步走过去,半跪道:“禀告大人,那姓薛的不知去向。”
他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对方的衣摆和黑色的靴子,只听那人低声道:“不知去向?去查!”
“是!”孙焕犹豫着开口,“那关应山这边?”
“盯紧,稍有不对,立即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