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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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得过分,薛令止清楚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在猝不及防的当下,听到了一个最不想听到的名字,被问了一个最敏感的问题。

皇上为什么会这样问?他清楚皇上不会无的放矢,是不是皇上知道了什么?这场漫长的等待是不是就为了这刻?是不是昆行说了什么,还是其他人背叛了他们?

薛令止脑中翻过无数念头,刚升的官袍崭新鲜亮,服帖地裹在他身上,而此刻却像一层随时会被剥去的蝉衣。

他想起方才那些大臣们在皇上面前哭天抹泪、喜极而泣的模样,还暗暗在心里评点了几句。如今轮到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如坠冰窟。

皇上一向是叫他薛卿的,只有十分不悦时才会直呼他的大名,离开了彰显亲近的称谓,他的名字从皇上口中突出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惊。

“朕在问你话,”皇上身子向后倒了倒,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靠着腰后的软垫,而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薛令止身上,“这个问题,很难答吗?”

薛令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种回答的后果。否认,皇上若有实证,便是欺君之罪。承认,若皇上只是试探,便是自投罗网,但含糊其辞,以皇上的性子只会更加起疑。以他的头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回答。

他垂下头,支支吾吾道:“臣……臣……”

他张了张嘴,磕绊的话还没说完,皇上已经转开了视线,朝殿外方向抬了一下手:“传关应山。”

薛令止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刻他明白了,皇上不是试探,是已经确定了。无论有没有人告密,无论有没有实证,只要皇上相信了这件事是真的,它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怀疑比定罪还要折磨,传关应山来,便是要他们在这殿中,以一种相当不堪的姿态被审判。

他苦笑着跪爬在地上,他是不是该庆幸此时没有另一个他自己在一旁偷偷看着笑话。

关应山进殿时,脚步沉稳,但在看见薛令止跪在地上的那一瞬,他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虽不知目前是什么情况,却还是走到薛令止身侧,同样撩袍跪下,叩首:“臣关应山,参见皇上。”

皇上看着并排跪着的两个人,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沉默在殿中蔓延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把方才的问题抛了出来:“关应山,朕问你,你和薛令止,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关应山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薛令止。短短一瞬,他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慌乱。他收回目光,叩首道:“回皇上,臣与薛大人,有过命之交。”

“仅是如此吗?”

一句反问让底下两个人同时没了声,关应山要如何回答,他只知道瞬台在之前定是受了同样的拷问,可他并不知道瞬台是如何回答的。

若瞬台将他们的关系撇清,他要是说错了什么,不是拆了瞬台的台让他更难堪么。说瞬台承认了,他反驳,会不会伤了瞬台的心。

他此刻并没有去想皇上对他会有何等的惩罚,而是在想一个最能配合瞬台的回答。

一个时间差,一个相同的问题,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沉默中。没人敢开口,可就是这样,反而成为了无声的回答。

仅仅是过命之交而已吗?

多少人的情和爱浅的过分,远不及过命之交来的深刻,可他们的爱早就渗进了他们的生命中,扎根其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薛令止真真切切的见识过皇上是如何手眼通天,又有怎样的城府和谋算,他的隐瞒和欺骗是小孩子家的把戏,根本无法在皇上面前卖弄。

而他也明白,他对关应山的情是真的,他的心告诉他否认是在说谎。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一种认命的无奈和释然。他终究是顾虑了太久,担惊受怕了太久,或许将这件事戳穿,是一种心灵的解脱。

他正打算坦白一切,却听关应山率先开口道:“回皇上的话,不仅是过命之交,臣亦幕恋薛大人。”

“臣有错,请皇上责罚。”

薛令止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皇上抬手止住了。皇上看着关应山,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你倒是揽得干净,你既说有错,便同朕说说你错在何处?”

“令皇上不悦,惹皇上烦心便是大错。”

“呵~”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一声冷笑。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挺着一根硬骨故意挤兑他。

两个臣子私相授受不是错,自个生气反倒成了错!

“既然你知错,便贬做成州县丞,即刻动身。”

关应山没有辩解,只是伏低了身子,“臣遵旨。”

薛令止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成州位处三灵府,高山连绵,民风彪悍,匪患横行。

朝廷多次缴匪而未果,多少人因各种天灾人祸死在任上,关应山被一撸到底,去了三灵府,就是能保住一条命,也要在那种穷苦之地埋没一生。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反倒稳了下来:“皇上,关大人方才所言,臣不能认同。此事并非他一人之过,臣并非被蒙在鼓里、被动承受的一方。臣知情,且是自愿。若论罪责,臣当首当其冲。”

关应山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瞬的焦急,薛令止没有看他,只是面向皇上,脊背挺直,像是把所有的侥幸都卸干净了,只剩下一个等着落地的结局。

殿里安静了很久。皇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争着揽罪的人,目光沉沉的,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们倒是同进退。”皇上缓缓开口,“朕若是罚你,他替;朕若是罚他,你又替。那朕应该罚谁,还是说你们觉得,朕会舍不得罚有功之臣?”

这话问的尖锐,但薛令止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松动,以皇上目前的权势,用不着顾忌任何人,他也自认自己没有那个分量让皇上权衡再三,现在没有立刻定罪,那就意味着还有余地。

他伏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也沉下去:“臣不敢以微末之功挟恩自重。臣只求皇上容臣说一句真心话。”

皇上看着他:“你说。”

薛令止的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臣幼时坎坷,如一株浮萍,随处漂泊,幸遇皇上,得以立足。东南之行危险万分,正是因为臣与关大人心无隔阂,一路相持才能活到现在。臣知这有违礼法,却难以自抑。若臣能冷眼看关大人揽罪却无动于衷,这样的人该何其冷血?!故求皇上一并降罪!”

九分的真心,一分表演,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靠卖惨和剖白争取一线生机。

关应山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像是和他一起承着同一个重量。

皇上看着两个人靠在一处,伏在地上的身影,目光里的冷意渐渐淡了一些。

他当然可以治罪,以帝王之威将这两个人隔开,但那样做换来的只是两个人的怨怼,其他大臣也只会以为自己容不下有功之臣。

此时刚清理了朝中蛀虫,正是整顿朝政,休养生息的时候,而他眼下需要的,是绝对忠诚的臣子。

沉默比方才更长,久到薛令止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听到了判决,皇上才重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的事,朕可以当作不知道。”

不同于万贺堂的希望,在薛令止触碰到身为帝王的底线前,他并不想将这把刀扔掉。这个把柄能让这把刀再也刺不向自己。

薛令止猛地抬头,关应山也怔住了。

皇上看着他们:“朕不追究,不代表朕容许你们胡作非为。你们能走到今天,应该知道分寸。但凡闹出一点让朕不得不处理的风声,朕不会手下留情。”

他端起茶盏,垂眼看着茶汤,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薛令止的喉咙发紧,他深深叩首:“臣明白。臣谢皇上隆恩。”

关应山也重重道:“谢皇上。”

两个人退出殿门时,夜风扑面,也吹醒了他们发热的身体。薛令止站定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关应山站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袖中的指尖。

薛令止没有挣开。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薛令止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沉默走了一路,直到出了宫门,薛令止才如释重负的松了气,整个人软软的靠在关应山的身上。

再没有比刚刚还要危险的时候,他真切感受到了皇上的犹疑,也真切的意识到他们离深渊一步之遥。

“所谓生死,不过一瞬,”薛令止玩笑了一句,劫后余生让他的心跳的飞快,“还好过了这一劫。”

想到什么,他抬眼看着关应山的下巴,“你刚刚为什么要认罪?”

差一点,差一点这人就要被扔到三灵府去和那些杀人如麻的山匪作伴了。

“我听到了你的叹气声。”

关应山珍重的吻了吻薛令止的发顶,那一刻,他知道,他必须要这样做。

薛令止听懂了关应山的意思,没想到那么轻的一声叹气也会被关应山捕捉,他表情有些复杂,有对关应山的不满,更多的是感动。

“你……”薛令止的话被温热的唇堵住,在唇齿相依时,他感受到关应山平静外表下浓浓的不安和波涛汹涌。

万千情绪被压下,他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是一种狂风骤雨般的倾斜。

良久,关应山扣住了薛令止的手腕,那手腕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素朴的红绳。

“很早就想给你,但实在不便,今日生死之间反倒成全了我。我之卑劣便是想以这此红绳牵绊住你。”

他眼中含笑,仿佛有万千星辰,“如瞬台所说,难以抑制,无可奈何。便求瞬台得偿所愿,看来瞬台愿中有我。”

“此后路远,卿卿不必孤身行走。”

薛令止巧舌如簧,此刻却被这一连串的话震的回不过神,他不是个爱落泪的人,此刻却有流泪的冲动。

天地辽阔,他向来孤身一人,以铁石心肠伪装自身,却还是有人击破铁石。

皇上的暗示是松开心中铁锁的最后一道钥匙。从此之后,荒芜之地,不再是北地的冰寒,而是被润泽,春暖花开。

——完——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很久,感激每一位驻足过,陪伴过的鱼鱼。又顺利完结了一本书,新书开始更新,求各位鱼鱼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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