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薛令止先是一惊,然后迅速跪下磕头,瞬台两字叫的他头皮发麻,如同过电一般。
他胆战心惊,怕自己揣摩圣心触了皇上逆鳞,只觉自己越发渺小。
只听上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不敢去看,把头埋的更低。
“瞬台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朕又不曾怪你。”
皇帝放下毛笔,手搭在膝上,从容不迫的整理起袖口,声音放的轻柔,眼睛却不含一丝温情。
他浅浅的勾着笑,似乎对薛令止的惶恐浑然不在意一般。
他说是这样说,可却没叫薛令止起来。直到薛令止跪爬的身体酸软,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一般,大发慈悲的开了口。
“怎么还跪在这儿,起来吧。”
似是想到什么,看着外面隐约站立的人影,他笑道:“朕不知道,你与关巡守何时这样要好了。”
?
猛不丁听到关应山的名字,本就心虚的他忍不住揣测皇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不是自己和关应山的交往落在皇上眼中?皇上最厌恶臣子结党营私,自己是否碰了皇上逆麟?
薛令止立连忙解释道:“回皇上,同为巡守,是比以往交际多了些,关大人出类拔萃,臣哪里比得上。”
他没直接撇清关系,话中还把关应山抬了一手。
可眼中的嫉愤却做不了假,皇上轻笑开口,“臣子间和睦是个好事,可惜关卿不如瞬台圆滑得力,还是拘谨了些。”
一个是关卿,一个是瞬台。二者孰近孰远一目了然,皇上说完后摆了摆手,似乎只是随口提起罢了。
可薛令止知道,皇上绝不会无的放矢,只怕今个叫自己来的目的便是为了这个。
他……该怎么办?
“下去吧。”
薛令止这才敢起身,狼狈的退下去。
他一路倒退着向后,轻手轻脚关上门阻隔了皇上的视线。当他落足门外,这才后知后觉的吐了口气。
用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扭头险些撞进关应山怀里。
“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他可没忘自己在哪,他压下关应山伸过来的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带了出去。
在侍卫统领诧异的视线中,总算离开了皇上在的院子。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开口道:“你怎么在那。”
“见你久不归来,故……”
薛令止眯着眼睛,看关应山的扭捏病又犯了,忍不住凑近道:“故什么?担心我?”
“是,我担心你。”
关应山垂着眸,专注地看着薛令止,最终将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
“可是腿疼,皇上罚跪你了?”
“臣子回话哪有不跪的?”
薛令止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这人真是的,一点都不好逗。眼见气氛尴尬,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跪趴了许久,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好在有一双手撑在自己的后腰,让自己稳住了身体。
站直后,那人的手掌还抚在自己腰上,温度透着衣服传了过来。
后腰有些敏感,痒得他心底发麻,可他不愿暴露自己的弱势,问道:“要摸到什么时候?”
本身只是出于好心,没有任何杂念,可让薛令止这么一说,他不自觉的动了动大拇指,成功收到了对面那人的瞪眼。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慌乱的放下手,背在身后。指尖忍不住摩挲,仿佛那截腰肢还在自己手心一般。
“我没什么事。”
薛令止回答了他一开始的问题,他看了看四周,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二人。
他看了眼关应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今日那样试探确实是明知故问了,他隐隐察觉到皇上布局这一切的意图,而这个意图实在是太过夸张。
一个早被皇上察觉意图的万迟默怎么值得皇上如此重视,能到现在还临危不动,皇上必然有更大的谋求和野心。
皇上到底想借着谁的手将一切肃清,可这对象中是否包含关应山?
他忍不住去试探,可结果和敲打却让他的心沉了又沉。
皇上的告诫还在耳边,关应山世家出身,此时极其敏感,他不应该和关应山牵扯过深。
那句话像一柄利剑悬在他头上。
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不论如何,此时他们都该暂时分开,至少不能刚给皇上划了界限转头又和关应山勾搭在一起。
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必须保持距离。
他正欲离开,可袖子被拉住,他不耐的回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眸子。
“你腿伤了,”关应山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这是来叔配的药,用于淤青外伤很有用。”
“不用。”
在那些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薛令止冷硬的拒绝,心中的秤已经放上了筹码,一端是关应山,另一端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仕途。
“我近日很忙,你不要来找我。”他狠心将药推回去,腿上的刺痛在提醒着他。
关应山望着薛令止的背影,攥紧了那瓶没能送出去的好意。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红,面上有些淡淡的落寞。
这份冷待让他无措,也让他明白了瞬台的意思。
瞬台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这份认知让他心痛,他侧眸看向皇上的书房,转折出现在这次见圣之后,是不是皇上对瞬台说了什么?
想到这,他忍着不失态,装作没事人一样,散着好心将那瓶药送给了其他臣子,把这份独有的关心变成多余的好意。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能有片刻喘息。他恍惚地盯着一点发呆,他不怀疑瞬台的真心,所以他更不能让瞬台做这诛心的选择。
他不该成为瞬台的难题。
……
东南的形式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那个传言从上而下慢慢蔓延,许多敏锐的官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彼此走动往来变多,世家之间也放下了清高,暗地里书信不断。
各地厢军的看管比以前更加严格,之前还能出军营看望家里人,现在连门都出不去了,天天操练,甚至将枫江那的人也停了。
众人心照不宣,要变天了!
各地藩王也已按耐不住,频繁遣人进京打探消息,朝中重臣的门都快要被踏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左相自那日为谢停出头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但六部尚书联袂而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相府大门被堵了个严实,如同闹市一般。
天下哪有失了踪迹这么久的帝王!而这个帝王既无子嗣更无兄弟,国本不稳,这不是让天下大乱么?!
想到各地若是起义造反,京城大概率都会被开刀血洗,这不是平稳的权力交接,他们这些前朝老臣会落得什么下场?
哪怕政见不合,在生死关头也必须放下成见。
六部大臣终究还是没有请得动左相,他们想让左相出面,最好是提前择一位继任者,若事情以最糟糕的情况发展,他们必须在皇上殡天的消息传出的那刻就将继任者推上去。
有他们这些大臣作证,可以说是皇上南下前秘密立旨,名正言顺,起码能保住京城的安宁。
可左相一句话将他们怼了回来。
选谁呢?
选了谁,谁就有可能是下一任的皇帝。这么大的诱惑没有人会放弃,原本还算一条心的大臣们在这个问题上有了分歧。他们都有各自看好甚至被许以重利的藩王,自然不愿意其他人计划得逞而越过他们。
两相僵持下,大家都闭了嘴,不再提这件事。
可是不提就没有想法么?
这不,刚出了左相的门,就有人立刻驱车去拜访右相。
和左相资历高,为人谨慎不同,右相之前因着科举舞弊案被牵连,又因为王贤的倒台再次被皇上斥责。
几次漠视都让朝中人察觉到皇上对右相的不喜,没人愿意得罪皇上,右相虽保留着官位,却渐渐淡出大家的视野。
门可罗雀的右相被忽视了这么久,还有被重视的一天。
他看着同僚们,冷笑对上众人,言语讽刺道:“在左相那吃了闭门羹,就想到我这来了?”
“若是想让我出面,大家就请回吧,我哪有这个本事。”
众人知道右相还因为科举舞弊案他们袖手旁观甚至暗暗促成而不满。他们讪讪一笑,低头道:“左相年事已高,已准备致仕,若右相不再,我等群龙无首。”
右相不为所动,“往日也不见群龙无首,尔等都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兵部尚书脾气火爆些,听这话有些不耐,当日右相遭皇上训斥还不是自己行事有误,与他们何干?
他正想起身,却被户部尚书拉了拉。果不其然,待众人又说和了几句好话,右相这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
直到走出好远,兵部尚书这才停下步子钦佩道:“大人如何得知右相会应下此事?”
户部尚书泰然自若的笑着,微微伸了伸手招兵部尚书过来。
兵部尚书凑近了耳朵去听,只听户部尚书缓缓道:“若不拼一把,他这右相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右相本就惹了皇上不喜,若不是资历在那,早被皇上去了绶带。皇上有意培养内阁分去丞相权利,右相被架在那进退不得。
此刻对于右相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只是他为人矫情,不愿主动出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