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止一愣。
他预想过这女人会哭诉、会告状、甚至会求他救命,唯独没想到她会替陈家说话。
“对你们很好?”他皱眉,“采茶再劳累,身子也不该亏空成这样,这还叫好?”
“大人,这……这不关主家的事,”采茶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旁人就没有这些。”
“况且,况且我生病后,主家便立刻给我开了药,喝上几日,不要紧的。”
薛令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那你说说,你们的身子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采茶女沉默了。她攥着被角,手指绞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薛令止见状,语气又软了几分:“你莫怕,有什么说什么。若真是陈家害了你们,本官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若是有别的隐情,你说了,本官也好帮你。”
“大人,”采茶女别过脸,“一切都好的很,没有任何问题,大人莫要逼问了。大伙都愿意留在陈家,大人问谁都是这个答案。”
“留在陈家?”薛令止一怔,“你就这么想留在陈家?”
“想!”采茶女用力点头,那语气里的渴望,不像是装的,“大人,您不知道,陈家待我们真的很好。工钱给得高,一日三餐都管,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比起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已经好太多了。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不想干了,可以直接跟管事说,管事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走。”
“一笔钱?”陈家会这么将人放走?不怕走漏消息?薛令止继续追问,“多少?”
“够我们回老家买两亩地的。”
采茶女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大人,您想想,我们这些女人,要么是寡妇,要么是被夫家休了的,要么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外面哪有人肯要我们?就算有人要,也是往死里使唤,工钱还低得可怜。只有陈家……陈家把我们当人看。”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过那份用工记录,陈家选的这些采茶女,确实大多是孤寡,无依无靠,甚至大部分都不是当地人。对她们来说,陈家给的这份工,是救命稻草。
“那若是生病了呢?”他问,“像你这样,身子虚得干不动活了,怎么办?”
采茶女的眼神暗了暗:“那就……只能离开了。主家再仁慈也不能白养闲人。”
“那你见过离开的人吗?”薛令止盯着她的眼睛,“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不知道了,”采茶女摇了摇头,“我们这行人来人往,来来去去的,谁又关心这些。平时基本都在茶园待着,甚少出去,她们想必是回家了。”
“既然说是养好身子还能回来,就没有一个回来的吗?”
薛令止这么一问,采茶女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真的一个也没有。
“既然陈家这样好,她们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想回,还是回不来?”
“大人您别吓我,”采茶女缩了缩肩膀,狡辩道:“那么多能干女子都想着来,她们既然身子骨柔弱,主家不愿也合情合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我叫阿芦。”
“阿芦,”薛令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现在这样,还能在陈家待多久,你挺的过一次,还能挺的过两次三次么?”
“腿要是都站不起来,有钱又有什么用?”
?!
阿芦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扯过裙摆盖住腿,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状轻叹一声,“不必藏了,若本官没个些许证据,会贸然来此么?”
薛令止说的煞有其事,可他哪里有什么证据。只是注意到小芦别扭的站姿诈了一下而已。没成想诈到了正确的答案。
在腿上取血,有衣裙挡着,怪不得看不到伤口。
“阿芦,”他轻声说,“如果本官告诉你,你说的那些离开的人,可能都已经死了呢?”
阿芦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嘘——”薛令止食指放在唇边,“小声些。”
“你为什么在抖?其实你也相信不是吗?不然为什么那么恐慌?”
阿芦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这些离开的人,陈家可有给过路引?”薛令止问。
阿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路引,她们怎么回家?”薛令止的声音沉了下来,“大盛每城每县都设有关卡,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她们拿着那几两银子,连九江府城都出不去。你说,她们能去哪?”
“大……大人……”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薛令止没有再逼她。他等她哭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人有时就差一个机会,一个翻身得机会。但很多人有了机会也抓不住,阿芦,你能抓住吗?”
阿芦紧紧攥着裙子,牙齿咬着下唇。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后天就又轮到她的净身日。
她真的能抗的下去吗,那些说是治疗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她真的不确定了,她有点怕。
不——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她承认她很懦弱,虽然活的不轻松,但她还是想活着。之前看别人离开,她除了可惜和庆幸外没什么太多情绪,真轮到自己,她很怕很怕。
“大人……”她忽得泪流满面,“我该怎么办。”
“那你先告诉本官腿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管事让我们做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我们女子体内有污浊之气,与贡品兰茶相冲。茶树金贵,不能被我们的浊气冲撞了,所以……所以每隔四日,就要排一次血,把体内的污浊放出去。”
薛令止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放血?谁给你们放的?”
“管事请来的一个郎中。他就住在庄子里,用小刀在腿上划一个口子,再用一个细细的竹管引着,让血让血流出来。”
原来这庄子上有郎中,难怪自己扮成郎中出现,那些采茶女如此防备。
薛令止:“每次放多少?”
“一……一碗。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管事说,放出来的血颜色越深,说明我们体内的污浊越重,就越要多放。”
他攥紧了拳头。一碗血,四日一次,就是龙精虎猛的汉子也顶不住这样消耗,这腿岂不是新伤叠旧伤。
“你们就没有怀疑过?”他问,“古往今来,从没听过女子与一棵树相冲的道理,莫不是天下的女子都不配喝茶了?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
阿芦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管事说我们命贱,与贵人不同,贵人生来受天道庇佑,是无妨的。”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之前有个叫阿穗的姐姐,她性格刚硬,听说要放血,便与管事争执了一番。”
“后来呢?”
“后来管事说不愿意可以不干,陈家不强求,直接将人赶走了。”
用银钱拿捏,不愿意的一开始就走了,能留下的再一次次的洗脑中,底线越来越低。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叫阿桂,”阿芦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她曾找借口逃了两次。”
“管事发现了?”
“没有发现,但……”阿芦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负责的那几棵茶树,开始枯萎了。”
“茶树枯萎了?”
“是,阿桂管的那片茶树突然叶子发黄,枝条干枯,像是要死了一样。管事当场就火了,把阿桂叫过来质问。阿桂一开始不承认,管事就让人把她按住,亲自检查她的腿,发现没有放血过的伤口。”
“大人,这茶树是真的有灵气的!阿桂逃了两次,消息瞒的很紧,同住一屋的人也没发现。管事说是阿桂的污浊之气没有排出去,冲撞了茶树。茶树是有灵性的,谁对它不敬,它就会枯萎。”
“果不其然,阿桂看顾的那片接连死了好几颗。贡品兰茶何等金贵,就是把我们全卖了也赔不起,阿桂弄死了那么多棵,只能以身抵债,为奴为婢偿还损失。更多的放血以抵消茶树惩罚。放血时管事就让我们瞧着,说这是不听话的惩戒……”
阿芦颤了颤,“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耍小心思了。我们都老老实实放血。”
薛令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不能怪这些女子,她们本就没什么文化,靠着力气和灵巧在这世间谋得一点生路,她们无力反抗,就只能随波逐流。
就像自己种的那棵贡品兰茶树,不也枯萎了?难道是自己也低贱将这高贵的茶树冲撞了?何其可笑!
不会是一棵吸食人血的诡树罢了!
自己的心肠也变得慈悲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恢复冷静,“那管事可曾说过,这些血会用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