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开化县。
薛令止坐在棚屋外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采茶女的用工记录。这是他让昆行从陈天德那里取来的,厚厚一沓,记载了这些年陈家雇佣的所有采茶女的信息。
姓名、年龄、籍贯、雇佣时间……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昆行,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几行记录,“这些采茶女,大多是孤寡,没有家人。”
昆行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陈家招的采茶女,确实都是无牵无挂的人。”
“没有家人的,死了也没人找。”薛令止放下册子,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着远处的茶园。
晨雾散尽后,那些茶树露出了真容。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生机勃勃,与普通茶园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这片绿色的下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之所以寻来这些名册还要从前一日说起。
有一位采茶女晕倒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做工谁能没个病痛,下面人只要不是死了,一般是无人在意的。可偏偏遇上了什么事都谨慎的薛令止,这件事也就重要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对那血的出处有诸多猜测,若是用的动物血,经手买卖必有痕迹。借着筹办斗茶宴,陈天德拿到了账本,可账本并无大量采买动物的出项。
他便想到了人血。
可人血又出于何处呢?本来他还要思索,但那位采茶女的出现,一瞬间点明了他。现在明明不是出茶期,茶园只需几人打理,陈家缘何要养着这么多采茶女不放出去呢?
“大人,陈天德那边……”昆行低声问。
“先不急,”薛令止摆了摆手,“他说的那些,我们需要自己验证。”
他转身看着昆行:“那些采茶女,你去接触一下,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异常。”
昆行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大人,那些采茶女……”他脸色有些难看,“大多面色苍白,气色很差。属下借故靠近,观察了几个人,她们十分谨慎,身上穿的严实,看不出有没有伤。”
“昨日那个采茶女住哪可记着?”薛令止眼神一凝。
“和另外七个人住一起,就在南边那一片。”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没有直接去茶园,而是换了一身打扮,扮作走方郎中,背着一个药箱,沿着茶园的田埂慢慢走。
采茶女们三三两两散在茶树间,手里提着竹篮,动作麻利地采摘嫩叶。薛令止走近时,她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各位姐姐,”薛令止笑着开口,“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近日病倒的人多,主家仁慈,让我来给各位看看。”
几个采茶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陈家给的工钱高,但规矩也严,不让她们与外人多接触。就算生病,也就是抓副药对付着喝,还从没专门请过郎中。
“这是牌子。”薛令止掏出陈天赐给的令牌,又补了一句。
一个年纪稍长的采茶女像是这群人的领头,她仔细看了一眼牌子,又踮着脚看看四周。不见管事,这才放下竹篮,走过来,伸出右手:“那你帮我看看。”
薛令止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脉象细弱,气血两虚,是典型的失血过多之症。他看了一眼那女人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这不是劳累导致的,而是失血。
可漏出的胳膊一片光滑,没有任何的伤疤,这血又是从哪出来的呢?
薛令止收回搭脉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药箱。他一边整理银针,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姐,你们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可不像是累出来的。最近可生过大病?或是受过什么伤?”
那领头采茶女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袖子迅速拉下,遮住手臂:“没有,就是做工累的。郎中您也知道,采茶这活计,起早贪黑的,哪有不累的。”
“是啊是啊,”旁边另一个采茶女连忙附和,“我们这些人啊,身子骨本来就弱,做不得重活。陈家给的工钱高,活也不重,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薛令止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这是心虚的表现。
“那你们这月事不调,失血过多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问。
“这个……”领头采茶女迟疑了一下,“女子嘛,多多少少都有这些毛病,不稀奇。”
“可我诊了七八个人,症状几乎一模一样,这就稀奇了,”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你们若有什么隐疾,跟我说了,我好对症下药。”
“没有没有。”几个采茶女连连摇头,脸上却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领头的那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郎中,您这问得也太细了吧?我们就是采茶的,又不是什么贵人,哪用得着这般麻烦。若是不妥,开些调理的方子便好,我们自己抓来吃。”
薛令止心中了然,她们在防备他。
他笑了笑,也不再追问,背起药箱告辞:“那行,我先回去配几副补气血的药,回头让人送来。你们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下次再来看。”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十几步远,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采茶女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领头的那位还不时抬头朝他的方向张望。
“大人,她们不肯说。”昆行从树后闪出,低声禀报。
“嗯,看出来了,”薛令止收回目光,快步朝棚屋走去,“这些女人被陈家调教得很好,嘴巴紧。看来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那怎么办?”
薛令止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她们不肯说,那就找个肯说的。”
当天夜里,月色被厚云遮住,四下漆黑一片。
昆行无声无息潜入了采茶女居住的院落。他早已摸清了那个晕倒的采茶女住在哪一间,由于她生病虚弱,怕妨碍别人,被单独搁置在一小房子里。
这房子简陋,那人此刻正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昆行无声地推开房门,走到榻前。那采茶女正昏睡着,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没有犹豫,将人连同薄被一起裹了,扛在肩上,闪身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阵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棚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薛令止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昆行将人放在草席上,退到一旁。
那采茶女一落地,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油灯,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正俯视着她,顿时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
“你……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薛令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面前:“别怕,先喝口水。”
那采茶女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身体不停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了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没有得罪过你……”
“我说了,别怕,”薛令止将碗放在她手边,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不是坏人,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
“问……问话?”那采茶女的声音在发抖,“你问话为什么要把我绑来?你……你是土匪吗?”
“土匪?”薛令止失笑,“你看我像土匪吗?你又有什么值得我抢的?钱还是色?”
那采茶女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面前这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确不像山匪。但她还是不敢放松,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薛令止也不急,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我问你,你身体这么虚弱,是不是被主家责罚过?打了你?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
那采茶女一怔,随即连连摇头:“没……没有。主家待我们很好,从不打骂我们。”
“那你这身子,怎么会亏空成这样?”薛令止追问,“我看你的脉象,分明是失血过多。你最近可有受过伤?”
“没……没有。”采茶女的眼神又开始闪躲,低下头不敢看他。
和白日的那些采茶女表现如出一辙,薛令止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式:“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郎中,我是官府的人。”
那采茶女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有人告发,说陈家虐待女工,”薛令止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今天来,就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调查此事的。你若受了委屈,尽管跟我说,本官替你做主。”
那采茶女似是不解,还有些生气的反驳道:“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主家没有虐待我们,他们对我们很好。”
说着,她因着愤愤脸色还红润了些,“定是有人嫉妒诬陷,大人明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