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辞而别

65 / 69 章 · 3,327

沈露一宿没怎么睡,周巅更是一大早就来了,这家伙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对别人的事儿贼上心。

周巅脚步轻盈,边走边开导沈露:“切记第一要务是‘磨’,吃回头草讲究个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你在那边儿不听国内的歌儿吧?你刚走第几年来着,有首歌可火,唱的正好是你现在的情况,我唱你听听。”

沈露正想婉拒,周巅已经唱了起来:“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窝哄回来~”

老周的唱功不敢恭维,沈露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儿堵耳朵,不过有一说一,词儿倒确实和他的现状八九不离,好奇之下偷摸用手机搜了一下原唱。

听后不由得耳膜地震,原来周巅唱的竟也不算怎么跑调!

几首歌的功夫,俩人走到昨天的巷口,明明是第二次来,沈露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周巅挤眉弄眼的跟沈露说:“他不开也没事儿,我有钥匙。”

周半仙一语中的,真没人开门,老周摸出串钥匙献宝:“给我五六年了,怕钥匙锁在屋里,估计他自己都忘了。”

房子里静悄悄的,正主儿不在,周巅左顾右盼:“出去的够早的。”

沈露眼尖,发现茶几上压着个信封,心里顿悟似的颤了一下,秒猜到了点儿什么。

周巅眼睛也尖,径直走到茶几边:“这儿怎么有封信,该不会是...”

说到一半儿,周巅也顿悟了,挠挠头把信递给沈露:“还是你拆吧。”

信封千钧重,里头是撕的豁牙咧嘴的半张纸,草草折了几道,一道道展开,纸上大半是留白,只右下角三两笔,画出两道弯眉毛和半个圆弧——一张笑脸。

沈露拿着信封呆了好久,周巅抓耳挠腮好奇的不行,又不好问,好不容易等到沈露施恩,让他瞅了一眼。

“就一傻笑?”周巅翻来覆去瞅了几遍,跑窗口对着阳光照来照去,“是你俩过去的什么暗号?”

沈露摇摇头,拿起压着信封的玩意儿,是部录音机,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得到了,当初方星白变卖家当,这是唯一留下的纪念品。

卡槽里嵌着磁带,封皮贴纸上的偶像已经在年华里褪色,沈露轻轻的按下播放键,大牌子的播放设备过了这么多年,音色依旧能打,潺潺的旋律流水般流淌出,是张信哲的《用情》。

“我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听山盟海誓曾经说的字字都珍贵。”

有人“啪”的按下了暂停键。

“你刚说啥?”

“我说,我要和你一直一直走下去,就算一无所有了,也要和你在一起。”

“好,海誓山盟字字都珍贵,我可小本本记下了,但刚才那歌儿可不是我放的啊,它自己随机的。”

“等有钱了,咱把家买回来,你妈妈那儿,以后慢慢的...”

“你是看我妈妈走了,家没了,心疼我是不是?露儿,不用那样,我不后悔,也不...也不觉得现在有多惨,倘若时间能倒回去,我仍是选你,你信不信我?”

无边无际的回忆席卷而来,沈露被悲伤淹没,12年前,在方星白离开家的前夜,他俩一人一只耳机坐在床上听歌。

他说这些的时候情真意切,不知道方星白恶作剧录了音,回旋镖十二年后飞回来,打的他头破血流,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巅不顾那条不菲的裤子,席地坐在方星白家不算干净的地板上,等沈露哭痛快了,安慰道:“你放心,你俩的事儿包在我老周身上。”

沈露快要溺毙在绝望里,哪怕面前的救命稻草不太靠谱,一双哭肿的杏眼仍是抬眸:“真的吗?”

救命稻草松了口气,赶忙拍着胸脯:“那当然了,你听我给你讲啊...”

周巅边寻思边胡说:“这家伙不就是学你当初,留封信就走是吧,他是为了气你,报复你...报复你说明心里有你啊,你看周芷若为什么报复张无忌啊,还不是因为婚礼上...”

周巅脑子里没货,讲了一大段儿《倚天屠龙记》,终于想起来拐回到主角身上:“他心里有你,就跟周芷若心里有张无忌一样,这板儿上钉钉的,只要心里有,还怕追不回来么?”

看沈露止住了哭,周巅乘胜追击:“人家说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你俩又不是要噶了,30岁结婚的一大把,把人追回来恩爱到80,50年还不够么?”

恩爱50年这颗糖暂时稳住了沈露崩溃的情绪,周巅又说道:“我不是哄你,通过这事儿,我反而更觉得你有戏了,他要是不想见你,把门一关,锁一换,我也进不来,咱俩...你,你真能像电视剧里似的,跪在人家门外几天几夜?”

沈露:“我跪!”

周巅拍拍脑门儿,这家伙脑子还是不清楚,继续开导:“要真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跪也白跪,他这么一直走了之,不也是怕么,你真往那儿一跪,他不落忍,不舍得,心疼你,怕自己心一软一妥协,所以才跑的。”

这段儿本是即兴发挥,说完周巅反倒觉得逻辑挺通畅的,以他对方星白的了解,或许那家伙真这么想的呢?

“还有他给你留那个信,为什么对你笑啊?”周巅越想越笃定:“他都这样儿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这样儿了”的方星白给房东付清了房租,强行给自己没完本的任性小说加了个be的结尾,在评论区读者的一片谩骂中,与十年前的沈露如出一辙,连夜踏上了逃避之路。

录音是他故意留下来扎心的,他用那盘磁带折磨了自己好多年,也该物归原主,让别人背负点儿负罪感了,本来还想留句话,可直呆坐到天边鱼肚白也杜撰不出,便随意的画了个笑脸,画完他极其满意,觉得这张笑脸里的信息量堪比蒙娜丽莎,让那个没良心的猜去吧。

而在沈露他们早上拜访的时候,方星白已经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他确是害怕自己心软,怕那个人梨花带雨、放低姿态,开口央求他什么,怕自己没原则没底线,稀里糊涂点了头——于是一跑了之。

周巅三十年来始终是个福将,一通分析歪打正着。

方星白没什么目的地,没有确定的终点站,胡乱买了条冷门线路的票,上的是列一点儿也不快的“普快”,列车遇谁都要让,什么站都要停。

他本来打算一直坐到终点,中途捡了本儿对面儿乘客遗落下的旅游指南,发现沿途挺多地方风景不错,干脆提前下了车,在导游热情的扒拉下挑了个价格不怎么坑人的巴士,任凭司机带着瞎逛。

周丽芳女士在方星白小的时候一肩挑家庭的重担,没空带他四处旅游,他大学又是在本地上的,细数起来还真没怎么去过其他地方,因此坐慢车也好,搭只逛免费景点儿的大巴也罢,甚至被黑导游带着购物,在他这儿都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手机没把周巅和其他人拉进了黑名单,周巅知道把他逼急了他能换号人间蒸发,因此除了有几次找人用小号假装推销的试探过他还活着外,没敢无限制的骚扰他。

至此,方星白第一次感受到一个词——平静。

以前他不平静,干什么都要轰轰烈烈,那个人的不辞而别更是让他疯了好一阵儿,疯过了闹过了,时间逼着他消停下来,沉默寡言,离群索居,小屋里写不赚钱的扑街文,微薄的收入只够他吃点清汤寡水,过的如庙里修行的和尚。

即便这样,他也没感受过平静,白天他沉浸编造光怪陆离的偏激文字,晚上又被大同小异的梦魇折磨,一度在神经衰弱边缘。

可这会儿他却突然宁静了,小说不写了,跟便宜旅游团转悠大好河山,在廉价旅馆的破床铺上鼾声大作,哪儿都能一夜无梦。

次数多了,慢慢能感受到旅游团的无聊,干脆脱团瞎跑,挑没开发的景点儿探索,寄情人迹罕至之处,有时故意把蓝天白云和一草一木这样没有辨识度的照片发朋友圈。

他没有沈露的微信,但没屏蔽周巅,周巅每次都给他点赞,他知道这家伙肯定会把照片转发给沈露,想想那两个人抓耳挠腮研究不出来什么的时候,总忍不住要笑。

笑过了又觉得自己荒唐,这么久了,那个人死心了吗,会找自己吗,会和周巅一起从照片里推测自己身在何处吗?自己多仁慈啊,给了点儿线索,不像那个家伙一样,一去十年,音讯全无,他要是不找自己,可真是狼心狗肺。

有时候方星白也问自己:“我原谅他了吗?”

有一天他逛到一处小庙,真正意义上的小庙,通行的山路破败的要看不见了,山下到山上几公里的路,总共就找到一块儿路牌,庙里朴素的像电视剧里的布景,没一丝烟火气。

除了电视上看的,方星白之前也去过庙里,像高考之前给姓沈的求好运,可眼前的小庙与那些都不同,连个功德箱都不设,没有信众,只有几个擎着自拍杆的背包客。

方星白觉得这小庙有点儿深山藏古寺的意味,挑了棵歪脖儿的迎客松拍了一张,再三确认没有暴露位置的特征,愉快的发了张朋友圈。

发完他总忍不住看手机,看了几次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原来是在等周巅给他点赞,方星白恍悟,原来一直以来吃得下睡得着的平静是打这儿来的。

他一朝看破涅槃,潇洒的断舍离,如今十年河西,自己变成了被惦记、被牵肠挂肚,被满世界找的那个人了,何等快哉。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