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招

64 / 69 章 · 2,849

沈露来不及思考,人已经被拽到了一处陌生的房门口。

铁皮门十分古朴,门上挂着串儿落灰的艾蒿,绑的红绳都掉了色,墙上还挂着“小奶箱”,早年间清贵人家门口才有这玩意,每天早上有人将鲜牛奶送到奶箱里,后来这业务不知怎的慢慢绝迹,如今奶箱的锁眼儿都锈死了。

周巅原地跳了两跳,摩拳擦掌,看看沈露:“准备好了吧?”

这边儿问,那头儿周巅就大巴掌咣咣拍门,沈露不知道自己那几秒是怎么过的,分别的这十年时光汹涌而过,在开门的一瞬间潮水般的灌出来。

门开的很快,沈露看见了那个人,逆着光,光着膀子,穿了条大裤衩,比过去瘦削了一些,头发乱蓬蓬的。

方星白也一眼看见了周巅身后的沈露,神情平静的像是没认出来,但沈露知道他认出来了。

“进来吧。”方星白把路让开。

周巅被他的态度弄的不知所措,搓搓手:“嘿,我后面还跟这个人呢。”

“看见了。”方星白转身进了屋,归置了一下乱放的杂物,给旧沙发上腾出了两块坐人的地儿。

“这是那谁~”周巅指指沈露,“变化挺大的,有点儿认不出来了哈?”

方星白:“认得出。”

三人团座,周巅看看俩人,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我店里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哈!”

不等沈露伸手去拽,军师便脚步轻快的出了屋,什么“吃过回头草的好马”云云纯属扯淡,事到临头居然只有溜之大吉一招,留下沈露一人尴尬。

方星白倒是蛮自然,捏着两个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玻璃杯比了比,不知上头有什么暗记,拎出一个:“这是周巅用的,我涮过了,你要是嫌弃...”

沈露刚想说自己不嫌弃,方星白便把杯子放到他跟前儿:“嫌弃也没别的了。”

沈露局促的接过杯子,脚趾头差点儿在地板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方星白见他久久不说话,只好自己开头儿。

“你得了挺严重的病,不想拖累我,于是就走了,周巅十年前跟我说过了。”

沈露能想起来的话就这么一句,被方星白抢着说了。

“那时我的没办法...没钱,你这么选择是对的,”方星白给杯子里倒满凉白开:“我自己想的明白,不怪你,也...不恨你。”

沈露吭哧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十年前他在纸条上写的也是这一句。

方星白怅然了一阵儿,笑了笑:“不都过去了嘛。”

沈露无言以对,又听方星白说:“现在不也挺好的。”

挺好的,谁挺好的呢。

沈露打量了一圈儿方星白租住的小屋,窗边一台没运行什么程序风扇却嗡嗡响的电脑,看背景还是早就淘汰的xp系统。

除此之外,加上屋顶上吊着的瓦数不大的节能灯泡,这就是唯二的家用电器,那头儿一眼看得到厨房,屋子里连个冰箱都没有。

那自己过的好吗?或许在外人眼里,这些年在国外过的挺风光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一刻也没有过着落,真正给他家的感觉的,只有十年前那个一到下雨天就得拿盆接水的小平房。

方星白见沈露嘴唇动了动,良久没有说话,只好继续继续说道:“我这儿没啥可招待你的,去讹周巅吧,这家伙现在发达了,开了个大饭店。”

慢了半拍沈露才明白,这是句委婉的逐客令。

魂不守舍的从屋里出来,周巅正饶有兴致的蹲在花坛边儿给下象棋的大爷点步儿,看沈露出来情急之下一脚踩翻了棋盘,给人赔了好半天不是。

“这么快?”周巅三步并作两步溜过来,晃了晃手里的一大袋瓜子,“我都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谈的咋样?”

沈露摇摇头,周巅又问:“你都说什么了?”

“对不起。”

“就这?”周巅久疏战阵,对沈露这闷葫芦一时有点儿没接受了,想起他从中学那会儿就这个死出儿,只能自己替他操心。

“我教你的你得实践哪,方星白心最软,你不比我清楚?”

沈露当局者迷,实不知方星白是不是心软,应不应该对他心软。

“你还想不想破镜重圆啦?”周巅急的跳脚,“这没别人,你跟我说,你还喜欢他吗?”

“呵~”沈露苦笑,“我还能喜欢吗。”

周巅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沈露轻轻的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你干嘛呀~”

“我不出手是不行了。”周巅咣咣凿开了方星白的房门,把沈露拽进屋里:“他还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忘了你,我瞅你...”

方星白眉毛一挑,睨了周巅一眼,姓周的对这点小压力免疫,继续说道:“我瞅你也没像能释怀的样子,你看看你写那些...”

方星白:“周巅!”

周巅才不管:“写那些书!写一半儿一个个不辞而别,那不就是含沙射影,指鹿为马,指的沈...”

“走走走,都走!”方星白抬手轰人。

周巅不依不饶把话说完:“指的沈露那匹倔马。”

方星白把俩人往外一推,怦然把门关上了。

沈露不知所措,周巅大手一甩拉着他往外走:“听我的,循序渐进,第一天到这儿就行,他自己不可能不寻思。”

我还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忘了你,好不容易想好的另一句,也被周巅简单粗暴的说了,沈露没什么主意,只好再次相信军师。

冷着脸把人推出门去,方星白颓然的坐倒在门前,他不敢顺着猫眼去看,只用耳朵贴着门听,好在周巅没一直纠缠,门外切切察察几句后,脚步声终于走远了。

曾经,方星白想过千百次两人有一天会重逢,尤其是在沈露刚走的时候,那时的他带着满腔怨愤,先是恨,恨过了又脑补沈露怎么回来找他,怎么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当初多不该现在多后悔。

等恨意过去一点,方星白又觉得自己无聊,因为他脑补的一切纯属意淫,那前儿周巅天天搞这一出,方星白没忍住带入人家姑娘的视角,觉得快意非常。

可惜这股快意同样没持续多久,周巅有情人终成眷属,渐渐的,时过境迁,没人在他面前提这一茬。

再过去两年、三年、五年,他终于认清那个人恐怕不会回来了,方星白自绝于群众,不去参加任何聚会和联谊活动,慢慢和所有人断了联系,闷在屋里写他的be小说,只剩下周巅这根儿甩不掉的单线。

直到十年后的某一天,那个人出现重新出现在生命里,在某一个下午忽然敲响他的房门,跟他说对不起。

方星白佯装镇定,实际悄悄咬了咬舌尖儿,试试这是不是大梦一场,因为连有时候做梦时乱入的周巅也出现了,替那个人说不着边的话,说还喜欢他,没忘了他。

十年前...十二年前,方星白用火柴棍儿小心翼翼的搭建间小房子,搭的时候战战兢兢,好像有模有样了,人人都夸,说真精致,像个工艺品了。

方星白为此得意过,两个人的勇敢坚定得到了回报,顶住压力从艰难的境遇里走了出来,事业蒸蒸日上,他日未始不能干出点儿成就,人前扬眉吐气。

可这幢火柴小房终究火柴棍儿搭的,一阵风一口气就能吹倒下,如梦幻泡影。

“我看你俩有戏。”周巅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沈露说。

沈露苦笑,刚被扫地出门还能这样说,周巅一定是全世界最乐观的人了吧。

周巅:“真的,咱先别招他,让他消化一宿,你回去也复复盘,想想怎么说,明儿一早我再陪你来。”

送走了热情的军师,沈露回落脚的酒店洗了个冷水澡,躺在床上复盘。

自始至终,他对方星白也没说几句话,除了那句“对不起”,其余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了,翻来覆去浮现的倒是方星白说过的每一句。

“那时我的没办法...没钱,你这么选择是对的。”

“我自己想的明白,不怪你,也...不恨你。”

“不都过去了嘛。”

十二年前,有人为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了一次,可他没有珍惜,现在想回头,是有多强人所难呢,自己仓促间回头,是不是一步昏招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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