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天方星白忙到一个新境界,李治龙回来喊他打球、吕帝喊他回去看小郭,他都答应好好好是是是,最后无一例外把人鸽了。
连薪走上正轨意外的快,几个月前方星白承诺的“弄个大空调、放个大冰柜”统统实现了,办公室就在离学校最近的商圈,窗明几净,看着很像那么回事儿。
这天方星白正和几个人商量给连薪换一个新的slogan,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居然是郭老师。
郭莹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方老板,忙不忙啊?老师跟你说两句话。”
方星白捂着听筒溜到茶水间:“老师您说,一直想回去看您,总没倒出功夫,那天吕志宇还喊我一起来着,等我约她一块儿回去。”
郭莹那边儿“咣当”一声,像是手机掉地上了:“我的大学委啊,看看日子好不啦?人家吕志宇早来看过我,这会儿都回学校了。”
方星白扭头瞧瞧日历,猛然发现这都八月末了,到了新生报到的日子,难怪这几天食堂好像人多了些,暑假早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他还沉浸在上学期期末“终于不用上课可以专心忙网站”的兴奋里。
小郭接着谬赞道:“我看你报纸都上啦,现在是远近闻名的青年企业家!”
前几天当地晚报登了连薪的新闻,附带了一篇对方星白的专访,乍瞧似模似样,实则是b版的消息,属于“社会新闻”,有商业合作就推软文,没商业合作就登点儿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儿,民警帮老人找回丢失的宠物犬什么的民生百态。
那个年代纸媒已经显出颓势,在上面投钱的金主儿少了,小编辑接待的时候异常殷勤,慷慨的给了整整半边儿的大版面,显得“青年企业家”分外有实力。
在老眼光里,上报纸仍算是项了不得的殊荣,方星白自己心里明镜儿实在是愧不敢当,回头瞅瞅茶水间没人,这才道:“您快别寒碜我了,花钱上的。”
方星白知道小郭来电话绝不是为了扯这闲篇儿,静静的等着下文,果然小郭哈哈又拿他开了几句心便转入正题。
“这不马上高一新生到校了么,李校长想让你回来,代表往届优秀毕业生讲几句话,激励激励后人,咱们那时候也有,请的那谁...上两届考复旦那女生,记得吧?”
方星白记得有这回事儿,那学姐发言过度慷慨激昂,听的人直起鸡皮疙瘩,方星白在底下交头接耳和周巅说小话,被老罗瞪了一眼,想不到现在自己要被邀请回去唱这出儿。
方星白:“老师,我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说...刚跟您说,那是假的呀,商业宣传,这么着,等我赚了钱给您安排一头版——走近最美女教师。”
“少贫。”郭莹啐了他一口,“李校长亲自找我谈的,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大面子,你看着办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方星白唯有答应下来:“行,您跟我说个时间。”
郭莹嘿嘿一笑:“就这个周五,早几天叫我找你,我给忘了。”
方星白心想小郭这心大的也是没谁了,嘴上抱怨着不爱去,心里其实不免有点儿少年得意,自觉算是个低配版的衣锦还乡,暗自臭美了一会儿,忍不住添油加醋诌出几句小郭对自己的溢美之词,然后发给沈露献宝。
沈露:“我看你像范进中举。”
方星白:“你陪我回去不?”
沈露:“我才没功夫呢。”
除了沈露,方星白身边再没啥人可显摆这事儿的人了,只无意间跟丁野提了一嘴,丁老板不仅是出资人和大股东,也是二中的校友,比连薪里那帮大学同学更能领会“回二中作报告”这事儿的酸爽。
丁野:“你穿哪一身儿回去啊?”
连薪初入正轨,给所有人订做了几件嘻哈风格的文化衫,平日也不要求非统一穿着,方星白莞尔一笑:“忽悠学弟学妹,用得着正装出席?”
丁野白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代表自己,是代表公司,你不嫌丢人还嫌呢,中午跟我走我给你选衣服去,挺光彩一事儿,别到时候给我出洋相。”
金主儿的意思不好违拗,加上周五就得回去,方星白本来和沈露约好了下午见一面,也只好鸽掉。
被鸽了的沈露没闲,去找周巅一起赶了场薪水丰厚的日结差事。
上了大学后,高中的朋友们天各一端,沈露没能融进新环境,方星白忙起来后他更成了独来独往的孤家寡人,从上个期末开始,相处最多的居然是周巅。
整个暑假周巅都没回家,借住在这边一个同学的空床位,整日和沈露一起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不嫌弃,干起来比谁都拼命。
沈露向来不打听旁人私事,觉得可以说人家自然会说,另一方面他旁敲侧击过两次,周巅顾左右而言他,沈露便不深问。
两人做完临时工汗流浃背,周巅连瓶水也不舍得买,举着自己带的凉白开“咕噜咕噜”猛灌,沈露买的矿泉水说什么都不肯碰一口。
沈露之前有几次想问周巅到底怎么了,这会儿又有这样的冲动,思绪飘忽之下过马路没看车,被周巅一把拎了回来。
沈露长舒口气:“我...”
周巅:“刚才车里是不是方星白和丁野?”
沈露顺着尾灯瞧过去,慢一秒就错过那辆漂亮的宝马。
沈露:“没注意。”
周巅顿了两秒,沈露无所谓的笑笑:“真没注意,是就是呗,他俩忙生意呢不是。”
他不算百分百的口是心非,因为的确没看见——只不过记得住那个车牌号。
周巅“噢”了一声,不知道信了几分。
两人又走一段儿,周巅没头没尾的来了句:“我暑假开始的时候分手了。”
周巅的女朋友沈露知道,过年回去看老师的时候女文委说起过,辩论大会上对方的女辩手,后来听方星白也讲过几次,俩人如胶似漆,进展蛮快,方星白还不厚道的私下开过玩笑——那么好的姑娘,周巅这小子不知怎么得手的。
那段时间周巅别说过来打工,连个影都摸不着。
周巅自顾自接着说:“挺漂亮一姑娘,你是不是还没看过她照片?我也没啦,手机里存的今天全删了。”
“为什么呀?”沈露问。
周巅以为他问删照片的事儿,讪笑道:“眼不见心净呗。”
沈露:“我是说为什么分手了呀,闹别扭了?”
周巅摇摇头:“没,我俩挺甜的,她蛮好看,人也好家世也好,可能不如丁野家有钱,但也没差哪儿去。”
沈露胡乱猜了猜那些开好车上学同学的身价,问道:“那为什么分了呢?”
“我怂了。”周巅简短的总结。
沈露记得周巅可不是这样的人,这家伙向来一身不靠谱的大胆儿,敢想敢试。
就说高中的时候,他们班儿女文委也是二中的一枝花,多少男生喜欢都不敢上前打招呼,周巅天天明送秋波,哪怕人家没有应许的意思也是百折不挠,怂这字儿怎么都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时候小,不懂事儿。”
高中时代分明没过去多久,可周巅语气平静,像是上了岁数的沧桑人在说年少时的过往。
“今年我爸做生意被人骗了,一大笔,催债的把我们家玻璃砸了四次。”周巅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仍旧没有波动,利索的嘴皮子没给沈露插嘴的机会,“奶奶一着急进了icu,我妈妈...”
周巅没说他妈妈怎样,而是话锋一转:“你说我老周有什么啊?长得长得不成,学习学习不成,只擅长个胡说八道,现在家里这样了,凭啥跟人姑娘在一起啊。”
周巅鼻子一酸,话里有点儿颤音,像是要哭,硬给憋回去了:“这些我跟谁都没说过,除了你,你别告诉星白。”
周巅仰头看着天,这回声音里带着已经有些明显的哭腔:“我本以为自己做的挺爷们儿,挺仗义,照片一咬牙删了,可现在就后悔了,我就那么点儿念想,你说我是干嘛啊!”
沈露脚被粘在地面上一般,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身侧的老同学。
周巅摸摸眼泪:“所以我想劝你,沈露,劝你勇敢点,别像我这么没出息,一个人在这儿偷偷后悔。”
沈露一怔,未成想周巅自曝其伤心事,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儿,是为了开导自己,一时五味陈杂,说不出话来。
与方星白的点点滴滴沈露都烙在心里。
小时候那个人是个不受同学待见的混世魔王,大一点是个成绩优秀的模范生,中考一过忽然成了独占鳌头的全市状元,大学上了一半儿,不知怎么的,眨眼间又变身小有成就的企业家,事迹占了半边报纸,被学校请回去做演讲。
那个跟李治龙他们胡闹,被小郭追着说学习委员当的不称职的方星白,既像是昨天的事儿,又像是上辈子的事儿。
“那我自己呢?”沈露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