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他的是个人偶熊,跟哪个动漫形象似是而非,胸口贴着个什么少儿英语的招牌,处处透着股山寨味儿。
方星白是个难得的好脾气,焦头烂额了还想着与人方便,从人熊手里抽出张传单,谁知那熊仍是不走,逗他一样挡在前面不让路。
方星白以为这家伙还想得寸进尺的拉着他推销一番,眉头刚皱,却看见人偶熊把自己不成比例的大脑袋摘下来,露出后面清秀的面容。
沈露像是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头发湿答答的贴在脑门上,本就白净的面皮比平时又多透出几分苍白,唯有双眸粲粲如星,让人觉得不缺精气神。
“你咋跑过来了。”沈露下意识的伸手摸手机,碰到肚皮才想起来自己正包裹在厚厚的皮套里, “刚才老板过来我就挂了,你是路过?”
方星白心里哼了一声,他本来因为焦躁而升腾出的一身火气,被这句“路过”激的愈发熊熊,不由分说拉过沈露,略带粗暴的推着他转了一圈,没找到拉链或者啥套上这玩意的机关,闷声道:“这玩意儿咋脱。”
“你干嘛呀~”沈露轻轻的挣开,“被看见扣钱的。”
今夏热的早,树上的知了早早的开始聒噪,方星白只不过坐了几站公交车,树荫下徘徊了一小会儿,短袖衫便有些滑腻的贴在胳膊上,要是套上这么个毛茸茸的套子,里头的人得多...
方星白:“露儿,咱不受这委屈,你闷出点毛病来怎么办?条条大路通罗马,咱没到山穷水尽的份儿上。”
“怎么就闷出病啊, 人家不都...”沈露艰难的扭着脖子,给方星白示意有好几个跟他一样苦命的打工人。
方星白带着点儿火把人掰回来:“咱不跟人比,有我呢。”
沈露用熊掌笨拙的扒拉开方星白的胳膊:“有你有你,可是这离下学期也没几个月了,咱俩学费没凑够呢,还有去年...”
方星白急不可耐的打断他:“我能赚出来,你听我说,咱马上就有钱了。”
“好好好,你说。”沈露像哄胡闹的孩子般妥协了一把,“天上掉馅饼啦?”
方星白说起昨天的事儿,提及丁野的时候噎了一小下,不过仍是照实讲了,最后不忘坦白从宽的点了点题:“二中的老同学,你没忘吧?我俩这纯商务合作。”
“我有那么小气啊?”沈露当然没忘,“可那是人家投资网站的,不是给咱俩抹平旧账的,退一万步说,哪怕里头有点感情的成分在...”
不等方星白张嘴,沈露又抢着说:“我没说是那种感情,就当作是老同学之间的感情吧,人家也是冲你面子啊,我花算怎么回事儿?”
沈露万年不顶人一次,可这会儿看似随口的几句抢白却句句切中要害,让方星白不知如何反驳。
方星白气鼓鼓的,没来由的一股闷气上涌,可转瞬之间又冷静了下来,因为他想明白这股气不是没来由的。
沈露看方星白冲动之下也没说话,知道他是冷静下来了,又有些后悔方才口不择言,话说的是不是有些尖锐了?
可良药都苦口,忠言都逆耳,沈露下定决心把话点透:“所以你别老什么事儿都替我做决定呗。”
相处这些年,沈露从没和谁黑过脸,甚至重话也未曾说过一句,尤其对他,让方星白习惯了自作主张,也相信自己凡事都能安排好,可眼下...
沈露:“下班早的呢,你先回去,完事儿我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方星白坐在马路对过的长椅上,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吵,车喧马嚣,小孩子叫嚷着跑来跑去片刻不消停,一耳朵小贩喊卖这卖那的。
他时不时想去看看马路对面的沈露,又一阵阵的走神,溜号的次数多了,对面几头熊里哪个是沈露便不那么拿得准。
方星白仰头望着天,细碎的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没一会儿就不觉得吵了,甚至可以静静的想想心事。
沈露说的句句在理,人家是投资又不是慈善,明天法务过来签正规合同,“连薪”那儿蹲着一群折腾至今分文未见的创业伙伴。
哪怕豁出去当一把混账王八蛋,这些统统不管不顾,总得顾顾丁野,人家当初把自己从局子里捞出来,一片厚谊,自己现在能那么不地道吗?
说到底——还是钱。
离沈露下班还有几个小时,方星白屁股下像有蒺藜一样坐不住,磨蹭了片刻,给沈露发了条短信,飞跑着去车站搭上了马上要开走的公交车。
回到办公室,几个骨干在里忙活的热火朝天,屋子里一股泡面味儿、混杂着汗味儿和脚丫子的气息,他自己平时呆惯了没觉得,不怪有一次一个女生敲错门,是逃难一样跑掉的。
见进来的是方星白,几个整日泡在这里的男生齐齐回头,一个胖点儿的险些坐翻椅子。
胖子:“ceo,你这收拾收拾居然人模狗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不是要去约会吗?是不是舍不得兄弟们哪。”
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儿豁出去做混帐的想法,方星白有些不好意思,收拾收拾杯盘狼藉的桌面,把吃剩的方便面盒子丢进垃圾桶里:“来加加班。”
胖子一翻白眼儿:“苦命的我嘿,这热的中暑,您带根儿雪糕也好啊。”
方星白脸红了红,连给人带瓶水的人情世故都忘了,“噔噔噔”跑下楼拎了一兜子上来。
“等搬到新办公室,里面一定给安上空调,再弄个大冰箱,冷饮管够。”
胖子开玩笑:“要说咱方ceo就是有老板风范,这就开始画饼了。”
方星白咬了咬舌尖儿:“绝不画饼!”
这一忙就忙到华灯初上,方星白一直留心着手机,没错过沈露的消息,两人在方星白学校食堂吃了个便饭,付款的时候才想起自己那点儿零钱全划给卖雪糕的了,最后是红着脸跑回来找沈露结了帐。
临别之际,姓沈的把几张大钞塞进他口袋,声称要包养他,方星白哑然失笑,创业的哥们儿笑他提前画饼,沈某人更是上房揭瓦,自己真得赶紧混出个人样儿来啊。
丁野之前说要弄个公司,有个像样的办公场地,句句都不是开玩笑的。
第二天传说中的法务就到了,俊男靓女,人家西装笔挺的往对面一坐,这头几个生瓜蛋子瞬间相形见绌,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上课的。
俊男是丁爸爸派来坐镇考察的,考察闺女的眼光怎么样,靓女是给法盲们普法的,怕他们太想当然,这种担心非常必要,毕竟草根团队里算方星白在内,谁也说不清注册资本什么是认缴,什么是实缴。
好在大小姐提前打过招呼,来的俩人极有耐心,人家今天来也不为签合同,而是做好了按部就班从零科普的准备,乌合之众这儿开始有点儿紧张,见识了人家的态度后心里慢慢有了底,对前景乐观满满,就差当面儿弹冠相庆了。
唯独没底的是方星白自己,人家越专业从容,越映衬的自己这边儿草草,庆幸提前做那点儿功课没拿出来现眼,否则不够丢人的。
受了鞭策,方星白愈发废寝忘食,跑工商局注册公司,跑中介联系租房,和雄心勃勃的团队一起确定公司的logo,买了《公司法》《合同法》在寝室自己钻研。
沈露的生活则循规蹈矩,因为他的目标简单而纯粹——也是钱。
沈家里虽然一直以来管的严,但小到大,沈露的生活无疑是优渥的,活到十八岁不知道柴米贵,对钱第一次有切肤之痛还是看方星白变卖家当的时候,他从小到大的收藏和珍爱之物被贴上标签卖掉,让沈露目睹见证所谓情怀、追忆、纪念——拢在一块也不值几个大子儿。
再后来,无论是大冬天里流着鼻涕卖春联,小饭馆端盘子,超市里坐班还是在教育机构扮个啥招揽小朋友——感触反而不那么深。
一是他都没干好,二是不管他觉得多苦多累的活儿,身边总有跟他一样的人,算是见识了众生疾苦。
有了比较就不好再自怜自艾,沈露自问没有创业的能耐,也没有拿奖学金的本事,尝试过的样样数数兼职里,他最热衷的一类旁人很难猜到,就是套上各种滑稽搞笑的皮套在一处处典礼活动上扮卡通人物。
谁也看不见他的脸,里面虽然闷得慌,却没有小饭馆儿里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儿,重重的伪装是最好的保护色,憨态可掬的皮套下是难得的逍遥。
而且这份工作大多是日结,当天能将钞票拿在手里,安全感十足。
方星白:“你啥时候变财迷了?”
沈露手里的冰棍儿不住往下滴答水儿,他大大的嗦了一口,牙齿被冰的酸酸的,大着舌头说了句:“万一哪天我得自己过了怎么办?”
沈露以为他真没听清,还想重说一遍,结果被方星白轻轻弹了个脑瓜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