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在班级里存在感不高,辅导员又不像高中的班主任,不能天天老妈子一样在后面盯着每个人,但总的来说大树挺负责任,留心过沈露的状况,知道他在超市打工,两次问过他生活上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至于不太热心课外活动,对班级没啥归属感,乃至与室友疏远什么其实都不算事儿,类似的学生哪届都有,而沈露平日斯斯文文,老师们普遍对他印象不坏。
直到今日一番谈话,大树才觉得这孩子绵里藏针,或许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温和,动之以情也好、晓之以理也罢,总是没什么积极的回应,只会摇头点头,是种另类的油盐不进。
沈露:“我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没什么可辩白的。”
大树心中叹了口气,脸上仍是如沐春风:“一点儿小误会,说开了有什么难的,我以前带过的学生,大一的时候不对付,跑到我这儿来要求调寝室,大四的时候散伙饭抱在一起哭,拉都拉不开,你信不信?”
沈露点点头,却没开口搭话。
大树递过一张纸来,上头字迹潦草,粗看是张账单。
“这是他们几个给我的,老师大致看了一下,东西买的没啥水准,但价格上确实...”
沈露:“我知道他们没从中动手脚。”
这是除了回答问题外,沈露第一次明确的吐露想法,树导员赶忙问道:“那是因为什么呢?”
沈露想了想,仍是摇摇头,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说。
“咱们有学校的奖学金,学院的奖学金,对困难同学也有补助,但是要提供证明材料。”
看沈露不说话,辅导员也有些黔驴技穷了,心想这事儿还得慢慢来,但眼下有个小尾巴没处理掉,这次找沈露了了,他是带着任务的。
看树老师欲言又止,沈露说道:“老师您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一会儿还得去打工。”
辅导员没立即开口,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办公室人走光了才问道:“除了在超市那边,你还有在做其他的兼职么?”
“还在喜悦菜馆...就西门外的那个,做服务员。”
“怪不得。”辅导员心说。
这场谈话自开始以来,沈露心思便一直没在这儿,他娘胎里带病,自小和人处不来,类似的经历不止一次,连高中时小郭那样带点儿二百五的都知道找他谈一谈,一回生二回熟,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
可就在刚刚,他却醍醐灌顶般顿悟了一下,从辅导员的只言片语和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人家干嘛那么关心他其他的兼职,在得知他在饭馆工作后为什么又是那副表情,再联想到寝室里浓郁而怪异的香味。
沈露觉得支撑着自己的东西好像塌陷了一角儿,三五秒钟的失神后才迟钝的恢复了正常。
“老师我明白啦,我会改的。”
导员寻思自己还没开口呢,这小子能知道啥呢,怕再生出别的误会,打算开口直说,谁知沈露勉力笑笑:“我会注意收拾收拾的。”
那时候北方学校的宿舍普遍简陋,别说独立的浴室,寝室连个卫生间都不带,洗漱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提前半小时下班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不好再提什么条件了,匆匆跑回寝室这么点儿时间里也不够把身上的味道散干净。
沈露心里装着事儿,餐馆的活儿干的迷迷糊糊,被胖老板损哒了两次,打烊回寝室的时候,他嗅了嗅自己身上,确实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儿。
除了把贴身的衣服丢进盆里洗过,沈露还打了热水,准备着一个低配版的冰桶挑战。
傻小子们火力壮,夏天的时候不乏英雄好汉,一盆凉水哗啦从头顶浇下来,被激的嗷嗷直叫,过瘾是过瘾了,可也就是在剩下那几天。
而眼下已近中秋,愣种们都不这么做了,老老实实的在开放时间去浴室洗热水澡,水房里都是洗脸刷牙搓袜子的,看沈露往身上打肥皂,有的故意拖延等着看这小子有没有那么勇。
沈露盆里兑了半壶热水,可还是凉,他想过用毛巾擦一擦作罢,想起寝室里那股清新剂味儿,又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再等一会儿,水里的这点儿温度就更摸不到了,沈露咬牙将一盆半温的水当头淋下来。
“牛逼!”边上几个小伙子吹着口哨起哄。
沈露听不见这些风言风语,反而是周围走过个谁带的那点儿气流足够他打个寒颤,又兑了半盆温水,将身上的肥皂沫冲干净,投过毛巾擦干净身子,才瑟缩着端起盆回寝室。
屋里的几个家伙看他光膀子进来,头发又湿漉漉的,猜导员是找姓沈的谈过了,二哥看他羸弱又哆哆嗦嗦的模样,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落忍,可不等他说点儿什么,沈露便爬上去钻进了自己的床帘子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露几乎每天都要在水房受一遭折磨,渐渐成了这一层的名人,谁都知道有个狠人坚持在水房冲凉,因此他又多了个外号——猛哥。
日历翻到11月,今年的冷空气来的特别早,怕冷的都提前穿上冬衣,沈露尽可能的往盆里多兑热水,可就这四面漏风,窗都关不严的老宿舍楼水房,风一扫仍是冻的人直哆嗦。
有同学看不下去,好多人过来提醒过:“哥们儿,练也不是这么练的。”
沈露不好解释,只一次次的道谢,然后雷打不动的冲干净回寝室。
真到冬天怎么办呢,沈露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他有“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总是问方星白,现在却不能让人知道,于是日日拖着,一个人隐忍而坚定的修行。
他的小身板没容他体验寒冬腊月这么干的后果,在十一月中旬的某天,沈露照常咬牙冲完澡,当夜躺在床上就发起了高烧,第二天强忍着上课,吃了两片药后继续在超市打工,同事看他脸色差的吓人,老板摸摸他脑门儿,火急火燎找人把他架到校医院。
沈露这会儿脑袋还清醒,开两片药就想走,被老大夫按住留下挂水儿,身后也来开药的喊了句:“我擦,这不‘猛哥’么!终于倒下啦?咱16舍又少一狠人。”
看病的老大夫扶了扶眼镜儿:“什么终于倒下啦?”
来开药的嘴碎,精神头儿十足,实在不像生了什么病的样子,三言两语给医生科普了沈露的壮举。
老大夫眉头一皱:“这么干哪行,你现在年轻没感觉,要是坐下了病根,等老了全是病。”
沈露唯唯诺诺的应了,拿着单子去开吊瓶,输液室很小,里头只坐着两对儿情侣,沈露在椅子上躺了没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的,他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盯着方星白的名字许久,忍不住发了个短信——你干嘛呢?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音,想必在忙,沈露闭着眼睛养神,他不敢睡过去,等吊瓶打完了要去喊护士拔针,于是侧耳听另一边小情侣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声说着情话。
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没了意识,做起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梦,梦见方星白的电商业务干的风生水起,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有一天拉着一大波拥趸,不知怎么忽然去他打工的小饭馆吃饭,看他的目光像看陌生人,装作不认识他。
沈露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甚至胳膊腿儿也不听使唤了,眼睁睁的看着方星白离开,临走还冲他笑了笑。
沈露急得不行,想把人拽回来,挣扎间手背疼了一下,但很快便被人按住了,这下疼痛将他拉回了现实,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打吊瓶的事儿,睁眼看见输液室洁白的天花板,梦里的幻象被突如其来的清醒击的粉碎。
而刚才的感觉也不全是梦境,他的手真是被人按住的,那人微微的给他按了按针头,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鼓包,才抬起头来:“做噩梦了?”
“嗯。”沈露点点头,躺椅边放着个剥了一大半皮的石榴,头上的吊瓶剩下个瓶子底儿,说明探病的人来了有一会儿了。
方星白不紧不慢的把剩下的石榴皮剥完,把零碎的果肉拢到一块儿塞进嘴里,咂么咂么,然后才掰开一块儿递过来。
沈露伸手去接,被方星白瞪了一眼,只好乖乖的张开嘴,等人直接把石榴喂到嘴里。
石榴很甜,籽很小,汁水十足,看沈露脸上带笑,方星白嘿嘿笑道:“好吃吧?我的新技能,以后咱俩有口福了,我挑的包甜。”
等估摸着沈露把那点甜味儿含透了,方星白掏出纸巾,展开让他把籽吐了,又把剩下的石榴放在他手里。
方星白:“一会儿我去超市给你请假,然后去饭馆儿把你那破活儿辞了。”
沈露:“我没事儿,我...”
方星白轻轻拍打他一下没打针的那只手:“乖乖听着。”
“这么霸道呀。”沈露歪着脑袋倚在躺椅上,“一点小病,可能晚上回来吹到风了,多穿点就好。”
“穿多少能抵住11月份大晚上冲凉水啊?”这次方星白脸上笑意消敛,但语气仍是温柔的,“我的人,背着我跟我逞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