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秒钟的演技生硬且不高明,但得益于从未有过说谎的前科,居然也把人糊弄了过去。
沈露把自己那点苦水儿咽回肚子里,和方星白分开后,在校医院后面的小山坡上吹了会儿风。
在见面之前,他本来打算告诉方星白,他实在办不来拉会员的差事,不是怕辛苦,而是几天下来颗粒无收,能看出老板几次欲言又止劝他拉倒。
校园里不是当初充满鱼腥和人情味儿的菜市场,哪怕仅仅过去了半年,他也不再是那个寒风中穿着大一号的棉服,抿着嘴说不出话的高中生了,没人看他可怜照顾生意。
还放弃么?不,沈露坚定的改变了主意。
那天下午开始,小商品街多了个现眼包,以饱满过分的殷勤兜售着手里的小卡片,谁路过他都敢上去说两句。
沈露想起高中的文艺汇演上方星白教给他的“疯狂英语”,在重重压迫之下激发出一股豁出去的孤勇,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丢人呗。
一旦不怕丢人,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在天黑之前,他惊喜的办出去了第一张卡,意味着十块钱进帐。
办卡的是个大包小卷拎着东西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姑娘,以为沈露是发赠品的,主动凑过来咨询,得知还能办卡有优惠时,大着嗓门儿的喊道:“早说啊,我都买了这老多了,现在办的话,我手里这些还给优惠不?”
沈露支支吾吾不止做何以答,超市老板恰好从外头回来,笑的见牙不见眼:“小沈终于办出去卡啦?给优惠,你去给他们说,就说我说的。”
天上掉下来的好运,给沈露开了个张。
回寝室的路上,他既有股踏出一步的小雀跃,却也有些强颜活泼之后的疲惫,两者纠缠在一处,实在难言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开门时摸了三次才摸到正确的钥匙。
隔壁寝室有人来串门儿,看见是沈露,笑道:“哟,‘大演说家’回来了。”
一句无伤大雅,甚至没包含什么恶意的玩笑,把他那点儿小雀跃一扫而空,他对来串门的同学点了点头,拎起暖壶接水去了,在扭头关门的一刹那,见到几个人心照不宣、似笑非笑的交换眼神。
沈露不恨别人,知道这是一件小事,也知道自己不合群,甚至理解人家现在这个态度,可仍是忍不住在乎,回来拉上窗帘,重新躲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就这样,步入大学后没多久,沈露就像陷入倒退的漩涡里,退回到他孤僻寡言的少年时代,如果说有什么成长,大概是学会了些许巧言令色,在方星白面前学会扮演阳光开朗想得开,以及试着不那么把别人的闲碎放在心上。
半个月后到结薪的日子,沈露一共办出去了九张卡,相比他耗费在这儿的大段时光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好业绩,老板拍了拍他肩膀,大方的给了一张整钞。
超市老板是个不失厚道的生意人,大学生劳动力廉价,不压榨白不压榨,办卡这活儿没有底薪,全按人头儿计算,不怕谁磨洋工,自然也不在乎谁不擅此道。
之前看出沈露不是这块料,想让他有点自知之明知难而退,未成想这个羞答答的男生坚持了下来。
老板:“不用谢,我是看你小伙子不错,但吆喝人的活儿真不适合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这儿正想添个收银的。”
在超市干这段时间,与自己的“同事”们混了个脸熟,沈露知道超市收银的活儿排班轻松、不缺人手,所谓“正想添个人云云”完全是一片照顾他的盛情厚谊。
刚才人家多给了一张卡钱的时候没说谢谢,这会儿再不说,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可沈露练了半个月虚与委蛇,此刻说真话反倒更结巴了,谢谢俩字儿吭哧了半天。
超市老板正是看重他这一点,呲牙冲他笑了笑,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晚上食堂吃饭,沈露笑吟吟的要请方星白吃好的,没选两人平时点的便宜素菜,而是要了个挺时髦的土耳其烤肉饭。
“发工资啦?”方星白拄着下巴,目光片刻也不舍得从对面的人身上挪开。
沈露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得意,亮了亮手里的红钞,方星白笑问:“怎么多给了一份儿钱?”
“你怎么知道多...”沈露问到一半儿,便即明白方星白怎么知道的了,这些日子在一起时,他每每要说起今天办了几张卡,今天是不是白站了一天,今天有多少人来问长问短,有心人能记住的话,一张张加,算起来很简单。
想到这些,沈露抿嘴在心里傻乐,档口的阿姨喊了他好几次取餐才听见。
方星白:“想啥美事儿呢?”
沈露:“托良心资本家的福,咱俩今天能吃好的。”
方星白心里苦笑,世界上哪有什么良心资本家,他这几天联系到一个跑腿的活儿,帮学校外的小餐馆送餐,兼职有偿替有需求的谁去校门口的收发室取东西。
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和app的年代,大家订餐都是靠寝室门缝里塞进来的小传单,因为不爱吃食堂,离校门又远,所以懒鬼们对这块业务的需求十分硬核。
可惜小餐馆的老板们格局有限,饶是生意好到忙不过来,也不爱给跑腿儿的开出哪怕稍有诚意的价码,就那么仨核桃俩枣儿的吊着,招到的零工三天两头撂挑子,送餐效率十分低下。
方星白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本,从二手市场上淘弄了辆快散架的二手自行车,咯吱咯吱的投入到这份事业中去。
“老板还说以后让我干收银的活儿,我还没想好怎么谢谢人家呢。”沈露想了想又说,“我好像连谢谢也没说。”
方星白:“你不是说那个超市挺清闲,大家都不忙吗?”
听沈露解释完,方星白点点头:“那是挺良心的,比顾我那个餐馆老板强多了。”
说着他挥斥方遒的将恨铁不成钢的老板数落了一顿。
“要我就做大做强外卖业务,指望堂食能赚几个钱?天天还想着怎么往那巴掌大的地方多塞俩桌椅板凳,目光短浅。”
方星白边说不忘了吃,几句话的功夫,餐桌上已经风卷残云,自行车骑上几个小时,看什么都是香的,顾不上半点儿矜持。
看方星白狼吞虎咽,沈露的小欣喜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地缝钻了回去,瞬间觉得自己的阶段性成果不值一哂,急不可耐的琢磨起再去哪找个兼职。
那时候意林、文摘什么的地摊文学遍地,清高如沈露也不免耳濡目染两眼,什么我走了九十九步你走一步云云的垃圾文学。
两人之间真有一百步的距离吧,凭什么自己心安理得的当少走的那一方呢?
方星白还沉浸在自己的餐饮蓝图大业中,忽然一拍脑门儿:“对了,周巅总说要过来看看,被我推好几次了,想想不大好,要不你趁上岗之前接待一下?”
沈露装着心事,恍恍惚惚的,方星白接下来说什么压根没往心里去,直到方星白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才“啊”了一声。
“周巅的事儿别忘了!”方星白不知从哪摸出两个橘子塞进沈露手里,一溜烟的跑了。
第二天上完课,手机里七八个未接来电,短信里署名周巅的短信好多条,看看来信息的时间,沈露忐忑的给周巅回了一个,只响了半声就有人接了。
“哥,你靠不靠谱啊!”周巅的大嗓门差点儿把火气顺着电话传过来了。
沈露赧然的给人赔了不是,问清楚周巅在哪儿,跑着赶去汇合,周巅在图书馆门口台阶上坐了好半天了,见到沈露一蹦三尺高。
三年同窗,周巅是沈露身边,为数不多走的近的那伙儿,这家伙平日里吊儿郎当,貌似万事无可无不可,却在一些事情上有着严苛的执着与自律,比如与人约会从不迟到。
周巅等的神烦,可话出口仍十分克制:“嘶~老白说,昨儿可跟你讲了啊,怎么睡一宿忘了?”
不等沈露接话,周巅便发动话痨技能,自顾自的巴拉巴拉别的,沈露竖着耳朵细听,好像周巅过来不单是聊闲扯淡,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偏偏方星白昨儿交待的时候,自己神游物外,半点儿没听进去。
本身已经迟到了,怕误会更深,沈露干脆给周巅诚恳了道了个歉,坦白自己其实对人家要来的时间和目的一无所知。
“其实没啥要紧的,有几门专业课要一些参考书,老师说不爱买可以找你们这边儿认识的同学,蹭一张学生证去图书馆借,我寻思正好有你俩呢么。”周巅没在乎沈露放他鸽子,问道“老白一天天忙啥呢,消息都顾不上回。”
沈露把方星白送外卖的事儿说了,周巅一拍大腿:“要是他在我们那儿就好了,我天天懒得出门儿,要是...”
话说半截,周大白话忽然顿悟了,摸摸后脑勺:“呸,我是胡说的,你当放屁,你们俩够不容易的,我瞬间觉得村里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