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还要按部就班的打,钱也要一点点赚,缓交不是不交,但悬在脑袋瓜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算不是立即要落下来,心情终归是放松了一点。
可惜好消息来的太晚,临近开学,同学们一个接一个的告别,军训早的学校八月中旬就把人喊去集合了。
在高中生涯,或者说大学之前最后一点儿余荫里,方星白打算先去兑现他当初的承诺——带沈露去湖边骑自行车。
小伙伴们走了一多半,能来的只有周巅和女文委,女文委开学晚,周巅则是和方沈二人一样考了个本地的高校。
周大白话带了个不知哪儿弄来的草帽,像个瓜农,还给几人一人带了一顶。
周巅:“你不会骑?”
女文委翻了个白眼:“不会怎么啦?”
周巅嘿嘿傻笑:“不会好,正好我载着你。”
沈露偷摸瞟了方星白一眼,这两个家伙居然所见略同了。
湖畔有租双人车的,头一个人会骑就行。
烈日炎炎,来玩的游客不多,方星白一伙儿是租车处唯二的生意,余人都挤在湖畔的树荫里纳凉,看几个人一圈圈献丑。
“不骑了不骑了。”
女文委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脸红,锤了锤周巅的背示意停车。
周巅摇晃着车把恋恋不舍,方星白指了指湖对岸:“歇一会儿,去骑那边的自行车专用道吧,还没去过呢。”
景区有一段专门供骑行的路,迤逦好几公里,终点是森林公园的出口,可以把自行车丢在那坐摆渡车回来,也可以直接走人。
周巅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摸摸鼻子道:“新开的,听说风景挺好呢。”
女文委不便拂逆众意,自行车道上没有机动车和行人,路面修的平平整整,车速一快,本来闷热无风的天气便有了风,顺着耳畔嗖嗖而过,终于找到了点骑车的乐趣。
周巅故意把车骑的飞快,假模假式惊叫着左摇右晃,引得女文委连连尖叫,又不敢跳下来,直叫嚷一会儿要让周巅好看。
方星白笑眯眯的在后面看戏,没注意沈露在身后的小动作。
当初在学校时,方星白第一次载着沈露骑车时,也和周巅这样七歪八扭,不过他可以把耳朵贴在方星白的后背上,听得见砰砰的心跳。
昨日重现,座驾从方星白那辆胡里胡哨的单车变成了景区的双人车,前后座隔得远了,不像上次那么亲近。
沈露鬼使神差,忽然想伸手抱抱方星白,这会儿自行车四平八稳,他尝试着松开扶手,把手轻轻搭上恋人的腰侧。
他不知道,那是方星白不能碰的痒痒肉。
方星白全无防备,忽然被人搔到痒处,没等“哈哈”出声,自行车便失去了平衡,轰隆一声趴在路边,把前头的周巅和女文委吓了一跳。
“这这这...”周巅急急把车停在路边,“咋的啦这是?”
方星白掀掉压在身上的自行车,拎过沈露,前前后后查了个遍,外表看只有膝盖的一处擦伤,直到碰到手腕儿,沈露才呲牙咧嘴的往后缩了缩。
沈露:“没事儿,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
周巅不明前因后果,推了一把方星白:“行不行啊你老白,骑个车能把人摔着,猪八戒背媳妇都没你这么笨的。”
看沈露脸红,方星白没去说穿,接过话茬道:“怪我怪我。”
女文委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笑非笑的望着沈露,直到把人瞧的满脸通红。
几个人推着车下了山,森林公园的出口处是最后一个景点,小镜湖。
这片水域面积不大,是处人工修筑的景观,人气却意外的不错,带着几分机缘巧合凑出的天成,不像一些后来的网红景点那样透着匠气。
镜湖前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一旁的石碑上刻着附会的故事,大概是古代有什么痴男怨女的动人爱情,月老在此做了见证,上头有两个人相拥的印记云云。
女文委趴在石头边看了半天:“哪儿有什么印记?”
“你没仔细看,是这镜面儿会把爱人的身影倒映到天上去,让神仙看到。”周巅图穷匕见,“不知道灵不灵,要不然咱也照一个?”
女文委落落大方:“行啊,反正我从不迷信,用谁的手机照?”
“我我我!”周巅自告奋勇。
小镜湖畔,周巅新买的“诺基亚5200”,以当年还很先进的30万像素摄像头,记录下了四个人窘迫的青春。
沈露的手扭了,别别扭扭的被方星白小心抓着,像是不情不愿的被胁迫,女文委比着流行了多少年的剪刀手,最好笑的是周巅,想大起胆子去搂搂女文委的肩膀,胆子却只大到一半儿,像个偷瓜怕被发现的贼人。
周巅:“不行不行,重拍一张,这把我拍的也太不英武了。”
女文委抢过手机瞅了瞅,哈哈一笑跑开:“就这样,不拍了!”
周巅珍重保存好这张带有不少遗憾的合照,顺手给沈露和方星白也发了一张,给这次代表大学即将开始的郊游留了个念。
因为要开学,零零散散的杂工被两人逐一交卸了,沈露的学校开学稍早,两个人在一个大学城里,无所谓谁送谁,只不过沈露的学校在山包那头儿的一角,清冷偏僻一些。
一路上有好多愿意认识师妹的学长,大包小卷的帮拎帮提,男生们则没这个待遇,只有学生会的志愿者帮忙引引路。
“同学是本地的吧?”引路的学长十分自来熟,一路上滔滔不绝。
沈露自问没有口音,学长看他疑惑,笑道:“你看你就这点儿行李卷儿,也没一堆亲戚跟着陪着,一起的只一个...高中同学?明显就是家里放心,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不担忧就说明近呗。”
不管这个思路有几分靠谱,结果倒是蛮准的,学长愈发打开了话匣子:“我再猜猜,你俩不单是高中同学吧?”
沈露脚下一顿,脸色一下苍白了几分,学长不明所以回过头来:“没到呢,咋停了,还好远咧。”
沈露不知道哪里露出破绽,两条腿定在地上迈不开半步。
学长嘿嘿一笑:“我这接好几年新生了,什么样的都见过,按说咱学校不错吧,还有家长不满意,和孩子赌气不来的,可赌气归赌气,心里也是惦记,安排个大表哥啥的陪着,要是高中同学谁好意思让人家全程拎行李。”
沈露没好意思说自己胳膊摔坏了。
学长重又回过头:“我看你多半也属于这种,和家里闹别扭了,不用多想,家长都这样,几天见不到他们该想你了,多大的矛盾也就没了,到时候总过来看你,你还嫌烦呢。”
沈露勉力一笑,直到宿舍楼下,话痨学长才让他如释重负的清净一会儿。
在开学之前,方星白曾翼翼小心的和他谈过一次。
有天夜里天热的两人睡不着,干脆搬了小凳子在院儿里喂蚊子,方星白泼了自己一身凉水,清冷的月光镀了他一身银白色,让他变得让沈露更熟悉了一些。
方星白过去是白净的,毕竟大半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黝黑是近几个月的事,一个夏天在太阳底下晒成了“黑方”。
方星白惴惴的不复往日洒脱,哪怕是夹在玩笑话里说的,声音也能听出几分颤巍巍。
“你说上了大学,咱俩当不当他们面儿秀恩爱啊?”
方星白踟蹰了好久才说的,这么说也不算怎么高明,可不说不行,快要开学了。
恋爱了都得高调,至少是朋友圈官宣,社交软件换个情侣头像,那时候没有这些,都是在校内网,也就是后来的人人网。
除了发朋友圈一样的状态,还有不少古早的应用,踢屁股、情侣空间、抢车位云云,谁喜欢谁,谁对谁有好感,谁和谁是一对儿一目了然,主要用户是大学狗,但高中毕业的准大学生们都早早的注册了。
少数人争取权益的路道阻且长,如果真用“吃一堑长一智”这样冰冷无情的丧气话来总结,两个人吃的堑算够多了。
方星白自问不后悔,但在平房里通下水道,拿盆子接屋顶漏水的当口,也有想念起旧家和妈妈的时候,那沈露呢?
白眼也好,非议也罢,这都是提前想得到的,也许学校还会给压力,到时候是矢口否认还是光明正大的认了,倘若认了,后面还有多少麻烦...
方星白一贯有“超级英雄癌”,自小没爹,妈不着家,凡事自己解决,大多还解决的不错,久而久之处理事情带着点儿刚愎,没解决好自己也扛得住,唯独到了这件事上力不从心。
思来想去,也只有近乎于直白的去问。
沈露沉默了良久,沉默到方星白心慌,以至于后悔了,在他准备口不择言的找补时,沈露笑笑说:“顺其自然嘛,心里有就好。”
方星白当时松了一口气,暂且当作过了关,不成想开学第一天这事儿就再度蹦出来拷问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