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学,方星白出去找便宜房子,挨个记街边的小广告,一个个打过去问位置谈价格,晚点儿和沈露一起拾掇屋子。
漫画和闲书就拣出来五个大纸箱,比其他破烂儿拢一块还多,这是他最大的一笔财产了——马上要卖了那种。
方星白给周六的“义卖”提前搞起了预热,问问学弟学妹,亲友故旧谁感兴趣。
旧家具矮男人不要,和人家新户主说的一样,不值几个钱,不够搬走的人工,搬家公司的人看一帮生瓜蛋子可欺,表示“收走行,但价不太高,还得你们跟着搭把手”,几头野驴大冬天的累出一身汗,沈露被木刺儿扎了手,李治龙被钉头儿刮坏了一条好裤子。
方星白本来合计着,卖完家具的钱请大家吃顿像样点儿的饭,现在一看吃完恐怕得往里搭钱,几个人搬完纷纷摆手跑路:“再议再议。”
找新住处是最难的,时间仓促,手头又不宽裕,只有那么几家看在他年纪小的份儿上答应押一付一,最便宜的是个平房。
距离倒不算远,但是个真棚户区,街头有那种砖垒的厕所,风一大把味道吹出百米远,未经摊铺的路面上是脏水结的冰,天稍暖和一化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老住户人人练就了踩着砖头蜻蜓点水的艺能。
“这能行么?”背地里周巅找李治龙合计。
吕帝:“要不找郭静想想办法?”
“老白跟你急。”周巅立马给否了,“再说老郭有什么用,非要解决,还得是跟家里低头,可...能低头也不走这一步了。”
李治龙:“还有沈露呢,不知道啥情况,你们说他俩就这么跟家里耗着?”
“耗着...耗着得钱哪,还有一个多学期高考了,就算这半年撑得过去吧。”吕帝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好像连这半年都不容易撑过去,“上大学怎么办哪?”
几人商量来商量去,尽是耗子商量给猫脖子上挂铃铛的空想,谁也不信这艘破船到桥头会自然直,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想办法。
高三了,周六也有课,但放学早一些,几个学弟和一些不算外人的同学,有的是他们介绍的朋友,到方星白家参加个人大集。
“这可是九成新啊,你这价砍的也太狠了,不卖不卖,要这个价出我就买了!”李治龙脸红脖子粗的和学弟砍价。
“这套金庸我要了,全要。”周巅边说边掏钱,方星白把他按下,“你家里都两套金庸了,还要这干什么?挑个别的吧,《全职猎人》成不成,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方星白记性好,过目不忘,记得周巅喜欢《全职猎人》,周巅第一次来他家玩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这套,留着哈喇子惊叹:“你有这个啊!”
他也记得这套书是什么时候买的,是那年一次数学竞赛后,周女士奖励他的,正经不便宜,哪怕在他繁多的收藏里这也是昂贵的一套——最不舍得的一套。
肥水别流外人田,给周巅吧。
他舍不得的多着呢,北条司的《猫眼三姐妹》、车田正美的《圣斗士》、富坚义博的《幽游白书》,方星白第一次讨厌起自己硬盘一样的记忆力,恨不得统统格式化掉,干嘛把每套书什么时候买的记那么清楚呢?
他读地摊文学,主人公永远豪气任侠,视钱财如粪土,五花马千金裘当身外之物,书看多了,不免有点儿带入其中的自大,当自己是个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洒脱人。
可当一样样物件被贴了小标签放入别人的口袋,他方明白自己之前的确没吝惜,但并不是因为想得开,只不过是得来的太容易,不珍惜罢了。
除了书,还有鞋,游戏光盘,动漫周边,统统半卖半送的抛售,跟老物件儿们一道被撕扯走的,是一片片对过往年岁的纠缠与念想。
还好能卖给“内人”的都卖给内人了,唯有鞋子不好处理,方星白脚小,李治龙和周巅都穿不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阔绰的学弟,一张嘴就把所有鞋包了圆,省去了一双双找主兜售的烦恼。
那学弟拿上鞋就走了,看似不怎么爱惜,也不怎么欢喜,说不定是看价格低来捡漏的,倒手再拿出去卖,让方星白心里多别扭了一下。
沈露在一旁眼圈又红了,一个人跑阳台上吹冷风,泪水擦干了才回来,还是能被人看出哭过。
来买东西的陌生人和不太熟的看他哭唧唧的,总忍不住多打量一眼,到底是谁在割肉放血大抛售啊?
孙成也来了,所有人里他最大方,孙成一直内愧,认为今天这个局面和他脱不了干系,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钱,把乏人问津的几样包圆扫走了。
方星白:“这不值那么多钱,可我再没啥能给你的了,要不然你把那冰箱搬走吧。”
孙成固辞不受:“不多,里面有那双鞋的钱,我...暂时就凑得到这么多,你别怪我。”
“别瞎说了。”方星白和他抱了抱,“你忘啦,咱俩是哥们儿。”
周巅、李治龙他们连孙成在内,方星白都只有感激,接下来的几天更加如此。
那个年代二手市场不发达,收旧货的没有用户,都是摸爬滚打的贩子和老江湖,价格压的很低,在处理旧家电,冰箱、空调什么的时候,方星白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半卖半送,回头看同学们买他那点儿纪念品的出价,足可以说厚道了。
稍微有点惊喜的是周女士的一些衣服鞋帽,方星白本没想好怎么处理,邻居阿姨问了句“搬家啊”之后打开了话匣子,表示乐意喊几个姐妹来挑一挑。
方星白没做乐观指望,谁知销售额却出乎意料的好,周女士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又有庸中佼佼的眼光,上身的衣服没一件不得体、不好看的,哪怕是那些柜底落灰多年,穿两次便未曾再穿的过气货。
家庭妇女们未必识货,却想得通谁谁身上的一定是好东西,开始的时候是挑挑拣拣,慢慢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还竞起价来。
方星白本来有心留个“妈の纪念”,没想好选哪一样,眨眼睛就被哄抢一空。
至此,他与过去的牵绊又少了一样。
这个家,到了离别之际,方星白终于生出点儿不一样的感觉。
与沈露相反,过去家不家的在方星白这儿一直很淡漠,这里不像沈家那样弥漫着高压,可也没什么意思,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年节的时候周女士匆匆回来扎一头,待的时间比劳动节假期还短。
要说两人相处时间长,还是方星白出柜以后,从精神康复中心回来,周女士由慈母变成了监控探头,回来的时间多了,他自己想回家的时候却少了。
放长假的时候他宁可在滑冰场一天,那个凉飕飕的地方也比家里有人气。
现在要离开,看着这沉默的地方被一点点的抽骨蚀髓,方星白慢半拍的有了心疼的感觉,记起一丢丢这里的好。
周女士也曾好过,母亲的归来曾是一件让他期待的事儿,周丽芳每次进门都把手背在身后,方星白追着去猜妈妈给他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在这儿过了整十个生日,能清楚的记住哪次生日收到了什么礼物——大部分在今天卖掉了。
一切不值当收拾的小物件也被划拉到夜市折价奉送,像空置了许久的小鱼缸、好看但不实用的花盆儿、买回来没用过几次的水果削皮机,作价三五块,都承载着他一段段的回忆。
这个家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儿价值,迸发出回光返照的活力,最后推了方星白成长的一程。
加上他卖鞋子、漫画书的钱,几个月的房租和饭钱勉强算有了着落,方星白将那把零碎票子细细的点了三遍,珍重收好。
纸币轻飘飘,揣在怀里又沉甸甸。
那时候钱金贵,吕帝日日省吃俭用,为了攒下钱买几盘儿不那么渣的盗版磁带,所谓不那么渣的是指十块钱以上的,渣的三五块一盘。
周巅有时候寒假回来吹嘘压岁钱又收了多少,但上个网吧从不舍得坐无烟区,这次连老底儿都翻出来了。
沈露家有钱,但他没什么零花,兜里长年揣着张整钞,那是“有急事儿是打车”用的,这么多年来一共动用过两次。
方星白未当家,这两天也领会了柴米贵,分外感念小伙伴们倾囊解围的情谊。
周六晚上,方星白度过了在这个家的最后一夜,大部分东西都打包好送过去了,家里剩下的唯有一张床板,空荡荡的书架和瘸了腿儿没人要的床头柜。
方星白到底留了点儿值钱东西,他的cd机和碟片。
cd机引领的是一段短暂又乏人问津的潮流,它不那么符合大众的需求,比walkman笨重,想听个啥随身得带个放碟的软包,麻烦不说,价格还不菲,算不上真正的流行过,很快就被mp3和音乐手机取代了。
方星白这台尤其高级,是个组合式的,既能掰下来随身携带,又能和录音机以及音箱装在一处,逼格拉满。
他一夜间从伪富二代变成真正意义上的赤贫者,义卖那天有不止一个人看好了他手上这台从岛国带回来的好牌子货,他摩挲了许久,终究是没舍得。
于旁人眼里,他留了个“黄鸟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周丽芳女士最后送给他的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