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起

13 / 22 章 · 3,791

谢子寻敛衣落座,灯火仍然繁盛,许多人已经离席,往来祝酒,密语细约,当中掩藏了无数陷阱机锋。修士从来不是世外之人,名与利,权与财,未曾有一日消逝。

对谢子寻而言,这些确实是不重要的,他看着无数人扑身烈火,从未觉得向往,反而透骨生寒。师尊的警戒犹在耳畔,此身入道,当得则得,当舍则舍,若过分贪心,终是作茧自缚。

他求的东西很少,只是亲友平安,青冥无恙,再过分一些,或者还希望清阳与华阳能够和睦相处不再争斗,至于情缘风月,曾经惦念,却从未真正用心去争取过。

不过是将一幅单薄缥缈的画卷在心里存了许多年而已,不说破便仍然留着,说破了,其实是一无所有的。

他在嘈杂与纷乱中出神,苏子京靠过来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及时回应,惹来满含担忧的一瞥,只能摇摇头表示无恙。

须臾之后,弟子来报,玄机阁主已经先行离开,苏子京心里一突,隐隐有不祥预感,又见谢子寻神思不属,便打发他去休息。

谢子寻才坐下没多久,又被他撵起来,沿着灵光浮动的小径漫步,一路碧桃千树,暗香如水,让人的心也难以静下来。

萧翎把一个难题递到他面前。

于谢子寻而言,世上最容易对抗的就是刀霜冷剑,他无惧痛楚和折磨,躯体的劫难不能摧毁他的坚持,如果萧翎始终以初见的态度面对他,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无非是侮辱与轻蔑,与他人的敌意并无不同。

可萧翎却很快转变了,那几十天里,虽然不顾他的意愿,又很烦扰人,对他却并非全然不好。

不仅如此,两年之中,萧翎的成长十分可观,几乎完全脱去了稚气,从前那荒唐的锐意也消失不见,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学会退让和忍耐。

而谢子寻恰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不悉情爱,在这一途上矜持内敛,又拖延退缩,是只能让别人来迁就,却迁就不了别人的。

他只适合被人追逐,而萧翎做得很好。

那些他曾经想过、后来却压在心底的告白,终于挣脱束缚,来而复往地纠缠着他。

萧翎看着他从水阁里出来,回到席中,与苏子京说话,又看着他离开,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已经清楚了,自己面对谢子寻总是无措的。不见他时心里有多少计划,见了全都付诸流水。

总是令自己不悦,也令谢子寻不悦。

最好是不相见吧,谁都能赏花,可有哪一个人能娶花为妻呢,本末倒置,于他并不合适。

年少时应该展翅翱翔,追求更高更远的东西,而不是在情爱中茫然迷惑。

他终于下定决心,斩断与谢子寻的一切。

人的经历和心思无法预测,他来青冥宗时尚且蓬勃而满怀期待,不曾想,转眼之间,事态就变了那么多。

萧翎端着酒盏站在角落里,突然感到时光荏苒,而夜风扑面,凉得刺骨。

宴席不过一夜,灯火渐落之后,来客都安排到驿院之中,等到明日集会过后各自散去。

从前青冥宗声名赫赫而各大世族齐心的时候,这集会是为了弥平矛盾、共同商谈未来的计划,诸如何处又有魔祸、当由何人承担,某处发现新的灵矿、归属于谁、应当拿出多少作为正道事务基金,都在商谈的范围之内。

那是一个有实无名的联盟,也是青冥宗的鼎盛时代,如今只是按照惯例走个过场而已。

有的人连过场也不愿走,比如提前离开的玄机阁主。

耳目灵通的人已经猜测他与玄象宗结了盟,青冥内乱时遇袭多半有他一份助力。

另一个问题也上了这些人的待查清单。

萧翎与谢子寻有什么关系?

萧承杀了上一任萧氏家主上位,手段不能说不狠辣,萧允面上温和,实际上也不好惹,他们教出来的萧翎,绝不会只是传言中的风流浪子。

他亲近谢子寻意味着什么,萧氏与华阳的情分断了吗?

萧翎早已料到自己一时失态会是什么后果,面对无数试探也游刃有余,只是那一刹那的真心不能细思,愈想愈清醒,愈清醒愈不堪。

如此挨过一日一夜,第二日傍晚时,集会终于散了。

苏子京与陆安然送客到山门下,一门之中两脉首座,竟不如点头之交亲和。

陆续有人离开,萧翎辈分低,不能先走,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和林夏站在一起,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谢子寻。

谢子寻心中总觉得不祥,担心会有变故,抬起头环顾四周,正撞上萧翎的视线,竟下意识地避开了。

萧翎看到他这堪称柔软的垂眸退避,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儿欢呼起舞,踢踢踏踏地撞着胸腔,林夏一肘子撞在他肋侧,贼兮兮地笑:“满脸怀春耶!”

“什么?”萧翎倒抽一口冷气,推开林夏,下意识脱口而出。

林夏伸出一根指头点点颊侧:“你。”

萧翎怔了怔,挑眉一笑:“你眼瞎了吧。”

“我跟你说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如你,不如你,你还会用狗嘴放屁。”

萧翎专心致志地和林夏斗嘴,再无一丝目光往不该去的地方去。

一只只飞舟从青冥宗起航,雕彩粉饰,长旗飘扬。这时却有一艘飞舟迎着日光逆行而来,紫色船身映出霞晕,白色的徽记昭示着它来自玄机阁。

无数道目光落在这只飞舟上,其中猜测与探究不可胜数。

谢子寻心知这必定是来者不善,更担心清阳被自己连累,与苏子京相视一眼,各自提起戒备。

从飞舟中出来的却不是闳溟,而是这次随他来青冥宗的一个青年,神情倨傲地站在船头,单手托着一只长匣,说道:“阁主说,有一件东西本该奉还微云子,只是昨日忙乱,一时忘记了,今日依然完璧归赵,其中误会,请微云子不要见怪。”

谢子寻瞳孔微缩,已经知道他拿着的是什么。

钧籁剑。

师尊赐予他的佩剑,失落在玄机阁中。

他从萧氏归来,人心初定,又有伤在身

,因此选择先闭关疗伤,近日出关之后便是祭灵大典,他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玄机阁讨回钧籁剑。

闳溟把它送回来绝不会是出于好心。

这把剑做不了什么文章,唯一的意义就是证实他曾经被困玄机阁。

还有……

苏子京看他神色,便知道玄机阁这次真是拿到了把柄,当即手中灵力一吐,迫使飞舟降下,同时夺过青年话头,说道:“多谢玄机阁好意,一路辛苦,便请入内歇息吧。”

飞舟向地面俯冲,青年脸色发白,狠狠一拍船舷,竟然打开防护罩,强行甩脱控制,升上云霄。

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苏子京了。

苏子京心里憋了一口气,两年前清阳几乎是四面楚歌,两年来也一直在休养生息,玄象宗顶在前面,他还没分出神来算玄机阁的账呢,它倒自己撞上来了。

他还想再出手,离他三丈远的陆安然忽然回首,阻了他攻势,说道:“师弟,怎可如此无礼?”

一时间剑拔弩张,勉强维持了两天的和谐终于破解,陆安然带来的几个人紧盯着谢子寻,谨防他怒而动杀。虽然玄机阁与华阳也不对付,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此时不愿惹事的无关人等已经飞速离开,萧翎也乘上了飞舟,却在青冥宗的山门下留了一只传音螺。

他听到谢子寻说道:“既是奉还,为何还不拿来?”

“请前辈恕罪,晚辈受阁主之命,须将原委解释清楚。”

“不必了。”

然后便是混乱的兵器交击和灵力波动引起的爆破声。

那青年许是有飞舟庇护,听起来倒还游刃有余:“阁主命我带话,前辈受人陷害,被困玄机阁时,他并不知情,是蠢材有眼无珠,才将前辈送到了舜华馆中。”

一时四下皆静,连兵戈之声都停了。

萧翎一口茶喷出来,背上刷地爬上了冷汗。

他没想到玄机阁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闳溟和谢子寻的矛盾,修真界中广有传闻,所以萧翎并不奇怪闳溟会把受伤的谢子寻卖给自己,但是暗地里下手是一回事,大肆张扬又是另一回事了。

玄机阁的舜华馆很有名,每三个月开一次,想去的人就投标竞价,事先不会透露里面有什么,但去过的人从来没有说不满意的。

清阳的次座,被人弄进舜华馆,当作物品贩卖,这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萧翎浑身起毛,心里有更坏的猜测。

传音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前辈近日才出关,因此阁主一直没有机会送还前辈佩剑,今日敬奉,请前辈宽恕往日疏忽。”

约摸是传音螺隔得太远,后面的声音就听不太清,应该是谢子寻终于收回了钧籁剑,尚不知后话如何。

那青年的声音又响起,听起来越发得意:“另有一枚流光石,是当日安置在舜华馆中的,一并送上,任凭前辈处置。”

流光石。

玄机阁果然握着谢子寻被人玩弄的证据。

萧翎以为凭自己的身份玄机阁不敢动这种手脚,没想到闳溟为了折辱谢子寻,宁愿得罪萧氏。

流光石比传音螺更难得,石如其名,可以镌刻一段流光,留声留影,只是可见范围有限,视角也受它所在的位置影响。

玄机阁这是和清阳撕破脸了,不,不仅是清阳,它是割掉了整个青冥宗的面子。

祭灵大典才刚刚结束,宾客如云,大庭广众,它挑衅的不仅是谢子寻。

接下来便是一声轰然巨响,放在桌上的传音螺也“噼啪”一声碎成了一堆散屑。

等萧翎回到家,青冥宗山门下的变故始末已经半点不漏地呈上来了。

闳溟派来的替死鬼被谢子寻连人带飞舟轰成了渣,现场夷平三尺,几乎所有人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

谢子寻看起来非常冷静,好像对名声受损毫不在乎,直到那人掏出流光石,他猝然出手,石中影像只恍惚一闪就被摧毁了。

据说唯一被看到的画面是一只被扣住的手,腕上还戴着漆黑的锢灵锁,被另一只手覆上手背,十指交握。

可以看到的两只手臂都是赤`裸的。

谢子寻什么都没解释,想来也是解释不清了。

玄机阁主睚眦必报的性格有了最鲜明的证据,谢子寻当初斩他一只手腕,他就要十倍偿还。

谢子寻高洁冷傲,他就让他零落成泥。

他甚至不屑于强占谢子寻,因为那显得他像个求而不得痴心成狂的莽夫,他想做的只是轻贱谢子寻而已。

这事余波不小,催生了无数话本,将谢子寻和闳溟的恩怨情仇讲得缠绵悱恻,端的是虐恋情深。

还有一群闲人抠着时间推测那个幸运的入幕之宾是谁。

并且很容易地推到了萧翎身上。

在萧翎对着重绽芬芳的蔷薇架发呆的时候,玄机阁主正在密会玄象宗来使。

“你们要的表态我已经给出来了,如今我和你们完全在同一立场,满意了吗?”

闳溟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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