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容弘摘掉了一顶罪冠,但另一顶被傅蔺扣下来的最大的帽子,才是最致命的一道催命符。
廷尉寺还在继续查审容弘一案,可依旧没查出什么有用的证据和线索来。
因安思胤和慎芙茹私下跟吴遣之打过招呼,所以审讯容弘的寺中官吏至今未对其动用过任何大小刑法。
到最近一日,容弘仅承认自己指使萧河劫大胤皇室影卫囚徒之罪,但不承认自己是大胤皇室余孽,更不承认自己是影卫的主人。
局面一时僵持下来。
因先前私闯傅府密室劫囚而被姜淮禁足于朱幽院中的姜软玉,今日刚好来了月事,变身为男,经过几日的深思熟虑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夏允写了一封信,让怀安偷偷托府中小厮送出去,三百里加急发去荆州涿县。
刚帮夏允递出信的怀安,回来后,告诉了他一个他刚打听到的消息:“五日后,皇上要在德阳殿亲审容弘。”
听到“四日”两个字时,夏允脑子里瞬间只窜出一个念头——
四日后,是她维持男身的最后一日。
夏允从这一天开始便每日掰着指头数日子,等终于到了皇帝亲审容弘的当天,夏允按照自己连日来早已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逃脱之法,打算开溜出姜府,赶往皇宫偷入德阳殿内。
只是他没想到,他跟怀安各换了身低等小厮的衣服,刚走出朱幽院时,却跟正好前来的傅子晋和姜淮撞了个正着。
姜淮一见她这身打扮,当即气不打一处出来:“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敢到处乱跑,不要命了?非得满大街的人追着骂你是妖孽才称心如意?”
说完便又要对着夏允一顿训斥,幸好被傅子晋及时拦下,夏允才躲过一劫。
夏允见姜淮和傅子晋皆身穿一身正式的朝服,猜到他二人定是准备前往德阳殿观皇上亲审容弘。
夏允立刻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傅子晋,傅子晋却直接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姜淮瞪了夏允一眼,叫来朱幽院内外四周的众下人,严令道:“给我看好小姐和表公子,若是他二人中有一人偷溜出府去,我回来后拿你们是问!”
姜府的下人之中,只有几名极与姜家人亲近的下人知晓夏允和姜软玉是同一人,其他人皆不知情,所以姜淮才如此下令。
黑压压的一院子人跪倒一地,连声应是。
姜淮这才跟傅子晋
离开。
夏允看出来了,姜淮和傅子晋前来,就是专门为了确认自己还在府中,他们应是怕极了自己溜出去闯祸。
可就算如此,夏允还是铁了心要出去。
夏允和怀安暂时被下人送回了朱幽院,皇上亲审容弘的时辰定在巳时,现在是辰时,她仅有一个时辰可以用来逃出姜府并赶到皇宫德阳殿。
夏允用威逼利诱、强闯、声东击西、装病等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但始终都无法如愿逃走。
傅子晋竟在走前,还调来了傅府的一拨侍卫严防死守在姜府内外。
夏允看出傅子晋此次态度的强硬,他心里莫名地生起一股无名火,眼看着巳时将至,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院外突然传来席安那嚣张骄横的声音。
夏允从未有一刻觉得席安的声音如此顺耳,亲见席安一路带着几名小黄门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夏允的嘴笑开了花。
对付不了府中内外那些下人和侍卫,还对付不了席安。
夏允花了不消片刻,就利用头脑简单的席安逃出府来,府中内外的侍卫和下人不敢忤逆席安,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席安带着夏允上马车离去。
“姓夏的,是你说你能救容弘,我才带你出来的,你今日若是救不成,我便让你有去无回,迈不出朱雀门!”席安骑在马背上,边策马边对与她并行的马车内的夏允道。
已经换上了一身小黄门衣衫的夏允坐在马车里,淡淡道:“知道了。”
席安带着扮成小黄门的夏允一路穿行过宫内各道门防,最后抵达德阳殿殿外,席安停下脚步来。
“我进不去殿内,不过已经安排好人接应你,你自己进去吧。”席安对夏允说完,便转身朝刚才通过的朱雀门方向而去。
夏允转身欲进殿,却看到前方一根粗大的石柱子后,出现萧阮的身影。
萧阮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快步走过来,她一身皇子妃的装扮,看着端庄雍容,脸上却因近日萧河发生的事而显出几分憔悴来。
夏允记得自己现在非女身,便恭敬对其行礼道:“多谢五皇子妃救在下出姜府。”
夏允先前以姜软玉之名向萧阮求助,让她帮忙救自己出府,席安就是被她使计前去姜府闹的。
萧阮虚扶起夏允,亲切道:“夏公子不必多礼,我与你表姐情同姐妹,这点小忙无需言谢,且你今日前来是为了救我亲弟阿河,若要道谢,还应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另一件嘱托之事,还请五皇子妃莫要忘了。”
萧阮郑重道:“放心,若有消息,我定第一时间传入殿内!”
夏允拱手:“事不宜迟,在下这就进殿内去。”
萧阮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点了下头,夏允走出好几步,她还不忘道:“阿河的事,就拜托你了。”
夏允朝她又一拱手,转身快步朝殿内走去。
作小黄门打扮的夏允被另一名小黄门领进德阳殿后,便给他寻了个靠近殿内下首侧方的一个空位子站定,然后那小黄门朝他微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此时皇上亲审已开始了一阵子,果如那名刚才带他入殿内的小黄门所言,萧河和暗卫已完成受审被带了下去,此时只剩容弘一人站在大殿中央。
多日不见,容弘还是从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虽然正在被皇上受审,但他的脸上丝毫没有半点紧张和惶然,只有淡然自得。
他一身低贱囚衣,手脚皆戴着铁镣,明明一身狼狈,却如一株松竹般,坚韧颀长而耸立,岿然不动而自成气华。
虽头发略有蓬乱,脸颊染了污垢,但一身矜贵的气度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姜软玉却看得心惊。
他这副形容,怎能不被人怀疑他是前朝大胤皇室余孽!
“你说你救那名大胤影卫也是受他人指使,”高殿之上,皇上威严的声音响起,“是受何人指使?”
容弘端立在殿中央,沉默着不说话,但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
皇上见容弘这副模样,不禁面露思索之色,然后他将视线缓缓移向暂被解除禁足令、在一侧旁听的二皇子身上。
夏允将皇上这个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道容弘这一沉默当真是一手高招,他什么都还没说,就让皇上怀疑到了二皇子头上。
只是二皇子不知为何,竟似未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眼下还作茫然之状,反而是他身旁的安思胤,显然已明白过来,此时脸色已是微变。
先前便已出列的傅蔺双手一抬手中笏板,沉声道:“陛下,容弘不说话,实乃推脱离间之计,您千万莫要被他误导了,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妄图混淆视听,让陛下您对其他无关旁人横生猜疑和误解,那指使萧河去劫囚的分明就是他自己!”
傅蔺话音刚落,慎芙茹已冷声开口道:“傅相此话可有证据?”
傅蔺半转过身,看向慎芙茹,似笑非笑:“本官知道扶远翁主与容弘如今有婚约在身,你要维护他,实属情理之中,不过本官好心提醒下翁主,容弘在与你定下婚约前,可一直与大司农之女,也是本官未过门的儿媳妇姜软玉纠缠不清。”
容弘闻言,眼睫微动。
夏允也不禁蹙眉
。
慎芙茹冷眼看向傅蔺:“皇后娘娘与我的母妃北平王妃先前均已考验过容弘,他确是真心待我,至于他与姜小姐的那些前尘往事,皆已是过往,傅相再此处提及,实是没有必要,也失了您身为一国丞相的风度。”
傅蔺听到慎芙茹最后一句话时,原本不以为然的脸顿时僵住片刻,他眼中冷光一扫慎芙茹,才收回视线。
他抬头看向上首处的皇上,揖手微抬笏板,继续刚才未完之言:“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冬天,有一伙刺客半夜闯入微臣府中之事?”
皇上想了想,对此并无太多印象。
傅蔺帮他回忆道:“去年冬天时,软玉帮子晋挡刺客一剑,重伤不治,差点身亡,就在医官大夫皆断言她活不过当夜子时时,突然有一队武功极其高强,训练有素的刺客袭入我傅府院中,这些刺客的身手,正与被抓的那名大胤暗卫身手一般无二!”
傅蔺激动高声道:“陛下,能数番驱使大胤暗卫,容弘定就是大胤皇室后人无疑!”
傅蔺说的这件事,当时洛阳城传得沸沸扬扬,大家自是知晓的,皇上还曾下旨彻查那群半夜闯入傅府的刺客,但最终什么都未能查到。
夏允也是知道的,他还曾问起过傅子晋这群刺客的身份,当时傅子晋只敷衍回他还待查证,后来便没了下文,他也将此事就此淡忘了。
如今复又提起,却没想到那群神秘刺客竟是容弘派的大胤影卫?!
夏允偷偷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容弘。
“容弘,此事你作何解释?”皇上问容弘道。
容弘面色不动,含笑回道:“微臣当时在幽州涿县任职不过一小小县丞,又与洛阳傅府相隔千里,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傅相着实是抬举微臣了。”
傅蔺沉喝道:“容弘,你休要狡辩!”
丞相这一声怒,吓得场上一些胆小之人浑身瞬时一抖。
容弘却依然浅笑连连,丝毫不被傅蔺的威仪所慑。
他直视傅蔺,不卑不亢地问道:“您刚才说那些刺客袭击傅府,那么我想请问,他们意欲何为?”
傅蔺愣了下。
傅子晋告诉过傅蔺此事的真相,那波刺客当夜是去救姜软玉的,而在那之前派人刺杀姜软玉的却是傅良,但傅蔺肯定不能这么回答。
傅蔺谎称道:“自是再行刺杀软玉之事。”
“哦?”容弘勾唇,“难不成这伙当夜闯入傅府的刺客,与先前行刺傅左都候和姜小姐的刺客是同一伙人?”
傅蔺冷笑:“是不是同一伙人,你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容弘:“就算真如傅相所言,是微臣指使那伙傅相口中是大胤暗影的刺客行刺姜小姐,那么敢问,前些日子五皇子府上遭遇刺客,同样是受了微臣指使的暗影为何却要出手去救姜小姐呢?
“不光如此,后来傅左都候为了引出你们口中身为微臣手下的大胤暗影,还故意演出一起行刺姜小姐的戏码,那你们心里便是认定微臣派去姜小姐身边的大胤暗影,实则是在保护她而非害她吧?
“既如此,那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我到底是想杀姜小姐呢?还是想保护姜小姐?”
傅蔺答不上来。
他一张脸冷沉到极致,口中却吐不出半个字。
听到这里的夏允,心里却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容弘自然不是要杀掉身为姜软玉的她,他是在保护她。
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又为何当初在自己病重之夜,他要派出刺客闯入自己所在傅府的院中?
夏允深想着……
在那夜之后,她的病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好了。
莫非……!
夏允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慎芙茹的奚落声此时传来:“傅相列出桩桩件件,看似说得头头是道,不想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不但如此,还话语相悖,堂堂丞相却空口白牙,岂不笑哉?”
容弘在一旁不失时机地附和道:”微臣与傅相结怨已久,傅相今日之举,微臣倒也能理解。”
傅蔺闻言,当即又要反驳,上首处的皇上却突然开口问道:“容弘,你与傅相结何种怨?又因何而结怨?”
容弘面露为难,犹豫道:“皆因大司农之女,那位姜家小姐。”
皇上沉思片刻,道:“听下来,大司农你的女儿与容弘一案颇有些牵扯啊。”
姜淮连忙出列,躬身面露惭色:“老臣汗颜,教女无方。”
皇上思忖片刻:“既如此,不若就将她宣来殿前,也方便询问。”
这话一出,殿内有几人脸色突变。
姜软玉先前私闯劫暗影罪囚,这件事被姜、傅两家一起压下来了,皇上并不知情,若是此时召她前来,难保不会露馅。
更何况,姜软玉现在根本来不了,她可还是男身夏允。
知道前后两种内情的人一时间都有些发急。
容弘将姜、傅两家几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他当下就猜出了他们之所顾所虑。
正当傅子晋打算站出来寻个借口阻止皇上召见姜软玉,突然一个清脆的男声自殿下响起:“且慢!”
夏允一身小
黄门衣着,缓缓自站立的下首侧方的边缘位子走至殿前中央,他双膝跪地,匍匐于地,恭敬叩拜:“在下夏允,未经陛下殿宣,贸然前来,请陛下降罪,但在降罪前,还请陛下听在下一言!”
夏允这一现身,震惊了一整个大殿的人。
夏允之名,众臣早有耳闻,他初次论道的一番言论已是惹圣心不悦,傅家生厌,如今竟还敢堂而皇之,无诏入宫,真是太过狂妄大胆!
而知晓姜软玉双身秘密的容弘、傅子晋和姜淮三人,当看到夏允竟毫无顾忌的公然出现在皇上和众臣面前,内心更是波涛汹涌,几经起伏。
此时,殿前正上方异常安静。
夏允的身子不由地匍匐得更低些。
皇上和傅蔺从未见过夏允长何等模样,今日算是初见,但对夏允此子,因先前种种,皇上和傅蔺都极为不喜。
龙威隐含怒气,殿下众人已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纷纷低下头去。
慎芙茹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下夏允。
“大胆夏允,竟敢无诏前来,你这可是犯了死罪!”皇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彻的帝王之愠,蓦地从上方响起。
听者不由生寒。
夏允继续维持着匍匐于地的谦卑姿势:“在下甘愿领受一切罪责,但在这之前,还请陛下听在下一言。”
皇帝沉默许久,冷声道:“抬起头来说话!”
夏允应是,这才直起上身,跪身而立。
他的余光里,看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容弘正在看他。
容弘的嘴里比出口型,无声地问夏允:“你怎么来了?”
夏允读出了他的唇语,只轻瞄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望向正上方的皇上。
夏允一揖手,声色清脆响亮地开口道:“陛下,在下前来,只为认领那名被囚禁在牢中的大胤暗影。
“那名暗影的主人,并非容大人,而是在下!”夏允语调高扬,掷地有声。
一语若乍雷,惊座四起。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意外吃惊的表情。
姜淮又惊又气又急。
傅子晋是惊诧、不解和疑惑。
容弘却是满目复杂。
慎芙茹也显讶然。
夏允不管其他人的反应,他只牢牢盯着前方皇上那张神色不显的脸,不管不顾地继续道:“是在下让两名前大胤影卫潜伏到姜小姐身边去保护她,因为姜小姐是在下的亲表姐,我们自小关系亲密,所以在下才有此一举。
“其中一名前大胤影卫被抓后,也是在下委托容大人帮忙救人,却不料后面竟引出如此大的风波。
“在下眼见容大人因在下之故而遭遇牢狱之灾,蒙受不白之冤,背负莫须有的罪名,深觉良心不安,是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不合礼法地出现于此,请陛下息怒!”
夏允一口气说完,再次匍匐叩首于地。
听完这番话后,高座上的皇帝身形不动,只一双冷眼直勾勾地盯着夏允看了许久。
皇帝不透半分温度的声音终在大殿上幽幽响起:“你可知单凭你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朕立刻就可以摘了你的脑袋?”
“罪民知道。”夏允紧张咬牙道。
皇帝静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这笑声来得诡异,深谙朝堂事者皆知,这是九五之尊盛怒的前兆。
长期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们吓得纷纷低垂下头去,个个缩成一团如同鹌鹑般,只等圣帝之强怒降临。
果然,下一刻,皇上脸色突变,他豁然而起,伸手直指下首处跪拜正中位置的夏允,厉声道:“你以为大胤皇室的影卫是什么?就凭你一个只会卖弄唇舌,逞口舌之快的一届寻常世家子弟,也能驱使得动他们?”
皇帝脸上阴云密布,他猛地挥袖,一把将桌案上的奏折全甩飞出去,音量徒然增大,呵道:“你真当朕好糊弄是不是!”
殿下众臣见此阵仗,吓得纷纷跪地跪成一地,齐呼:“陛下息怒……”
皇上丝毫不理,只盯着夏允,继续怒道:“夏允,你三番五次帮大胤平反,与朕作对,到底居心何在?!”
夏允也被吓住了,他强压下心头的惧意,稳住心神,稍拔高音量,回道:“陛下息怒,帮大胤平反之罪,罪民担不起,罪民扪心自问,从未动过此念头,更未有意行此事!罪民及罪民的母家夏家,皆为慎国臣子,对慎朝一片忠心,请陛下查鉴!
“至于驱使大胤暗影,罪民的确没有那般能力,但那两名护在姜小姐身侧之人,早已不再是效忠于大胤皇室的暗影,他们已经洗心革面,如今不过寻常侍卫而已。”
夏允说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没有因圣怒而生出半分怯意。
未听皇上再应,夏允以为他不信,便继续道:“这件事在下的师父陶也先生可以作证,那两名前大胤暗卫是昔年被师父在山中救下,后来师父令他二人保护罪民,罪民才又将他们交予表姐的。”
皇上发出一声冷诮的哼声,他一掌重击案面,怒斥道:“夏允你放肆!以为抬出陶也这块活的免死金牌,朕就当真不敢杀你,不敢杀那些大胤余孽吗?
“他陶也有何了不得之处,难不成还要凌驾于朕之上、朕的皇权之上?!”
皇上怒气更甚,夏允眼见有些收不住,终于心头也有些发憷,他身子不自觉地微颤,低下声求饶道:“陛下息怒,罪民不敢!”
皇上突然绕过案前,从高处快步而下,他脸色铁青,径直走到夏允跟前,就着夏允的身子一脚猛踹下去。
“乱臣贼子!好个乱臣贼子!”
夏允只觉腰上一股剧痛,整个人已不受控的摔倒在地上,滚翻出去。
连续滚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名宫婢的脚边停稳,夏允此时只觉眼冒金光,浑身疼痛不止。
人生第一次,他狼狈得如同一条老狗般,被人如此对待。
他真切感觉到圣怒当真是可怖。
强压住心头的惶恐,夏允不顾身上的剧痛,赶紧翻身而起,再次匍匐于原地,身姿恭敬地趴成一团,一动也不敢不动。
不远处低眉顺眼站着的容弘,将刚才的一幕看入眼底,他一双深眸里早已翻滚起滔天怒气,还有浓浓的杀意。
他将头垂得更低,只为不被那对大胤相关事尤其敏感的帝王察觉到。
同样看着这一幕的傅子晋不禁紧锁眉头。
而夏允的老父亲姜淮早已是心疼得眼眶含泪,却不敢言。
踹完夏允一脚后,皇上转身,一挥龙袖,指向夏允的方向,疾声下令道:“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砍了!”
这道命令一发出,容弘、傅子晋和姜淮豁然抬头。
傅蔺隐自得意,但对上傅子晋目含焦灼的神情时,不禁一愣。
场上的诸位文官却再也无法继续明哲保身的缄默下去,他们纷纷高举起手中笏板,继续跪身,叩首痛声高呼道:“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夏允杀不得啊!
“您若杀了夏允,便是与众读书人为敌,落下个残暴的名声,此举不可为!对社稷不利,陛下息怒啊!”
……
大臣们的声声劝谏开始在大殿响彻不息。
几经波折,德阳殿重归于寂。
圣怒终渐消。
孤高之影重立于夏允身前,皇帝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伸手一拎夏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如同拎小鸡崽般地拎起来,让他站直身子。
容弘看着皇帝此番动作,已隐去怒气和杀意的目光越发幽深不见底。
“朕要问你几个问题,你给朕老实回答!”
“是。”
夏允现在真的怕极了,他恐惧到吞咽口水都费了好一番功夫。
皇上双身背负身后,在夏允面前来回走着,边走边发问:“你为何突然要将那两名影卫放到你表姐身边保护她?”
夏允立刻答道:“因为先前表姐遇刺,罪民怕有歹人要再加害她。”
“为何你是委托容弘,而不是其他人帮你救那名暗影,如此危险的事情,容弘又为何会答应你?”皇上紧追质问,根本就不给夏允喘息的机会。
夏允一刻也未停顿地再答:“因为他曾欠罪民一次人情,这次救人是还人情。”
“什么人情?”继续逼问。
“罪民曾在幽州涿县首次论道,痛击傅家。”夏允此时已是顾不上太多,直言不讳。
但他却在同时,又委婉地传递给皇帝一个信号:他首次论道针对的是傅家而非慎朝,就如他刚才所说,他并非有意助大胤。
皇帝看破他的心思,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逼问:“你的师父陶也可能为你上述所说作证?”
“能。”夏允想也不想。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何时能作证?”
“今日丑时前!”夏允深吸一口气。
皇帝的问话声戛然而止。
夏允暗自深喘深息好大几口气。
刚才好险!
若是方才的回答稍微慢点,稍有迟疑,她所说的内容真伪就会被皇帝质疑。
还好来之前,她就做了一番准备。
夏允正在庆幸,身侧突然再次传来皇上的声音。
他说:“若是陶也不能在丑时前作证,那朕便治你个欺君之罪,砍了你的头!并悬闹市十日!”
众文臣闻言,皆是震惊惶恐,纷纷又要叩首求情。
容弘、傅子晋、姜淮也再度担心起来。
夏允却出声,打断众人,答道:“好!”
“不过,若是师父能在丑时前作证呢?”夏允问。
殿内顿陷一片鸦雀无声。
皇上缓缓走到夏允面前,夏允立刻低下头去,下一刻,他感觉有一根手指在自己头顶上敲击了两下。
不过极轻的两下,夏允却惊心骇神。
“若是能,那朕就免了你今日犯下的所有罪责!”皇上的声音在夏允耳畔响起。
“陛下不可!”傅蔺出声欲阻。
皇上朝傅蔺的方向抬了下手,摇摇头。
随后,众臣起身,皆复原位而立。
皇上也坐回殿前上位处。
一名小黄门奉命前来,在大殿正门前的巨鼎内燃上炷香。
每燃尽一炷香,小黄门便需报一次时辰。
所有人皆露出一副已预知夏允即将得一个落头的悲惨结局的表情,或对他抱以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戏,或惋惜沉痛。
总之,诸人神情各异。
隐士陶也常年深居荆州深山林里,甚少搭理俗事,怎么可能为了夏允这个刚入其门不过几年的小徒弟而专程赶来洛阳?
更何况还要参与到这朝堂繁杂事里,这不是平白毁他一世清名么?
皇上与夏允这一赌,夏允必败!
眼下非要等到丑时,不过是走个过场,皇帝在杀夏允前,给天下读书人的一个交代罢了。
德阳殿内,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黄门报时辰的声音,其他一切杂音皆化入沉寂。
“一炷香!”
“二炷香!”
“三炷香!”
……
伴随着每次唱时辰的声起声落,时间不断流逝前行。
每当新增的一炷香化为新的一滩灰烬时,夏允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脑袋跟自己脖子搬家的时间又更近了些。
德阳殿内的气氛逐渐沉闷起来。
她正当心惊胆战,毫无性命之忧的官吏臣子们却开始昏昏欲睡。
甚至在一两列朝臣队伍里,有那么几人开始打起瞌睡来。
他们的头一点一啄,如同一只斗丧即将赴死的鸡。
夏允知道自己此刻的脸定是十分难看,明明害怕得想要哭丧,却还要强装视死如归的从容镇定。
只因他现在是夏允,既借了这副皮囊行事,就不得不维持这副皮囊本身被赋予的风度和气势。
他夏允,既是夏家的清贵子弟,也是陶也之徒。
越是到这种面临死亡的绝望时刻,他就越需维持清贵子弟的坚韧高洁,还有师父坚守的名士洒脱之风。
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深想自己眼前面临的处境,尝试着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开始观察哪几名婢女又分别换了几次殿内焚香;
殿内殿外的小黄门来来去去又几人;
从自己所站立的位子若一口气冲逃至殿外,哪一条才是可能成功的最佳捷径……
夏允就这般用这个方法开始去平稳自己的情绪,不过片刻,还真有效果。
心渐静,身越直,意愈坚,识更毅。
此时此刻,夏允却不知,容弘和傅子晋皆双双正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见站立在殿中之人,虽只身着一件卑贱小黄门的衣裳,却浑身散发着临危不乱、镇定从容的自信气势。
他昂首挺胸,直视帝容,直面帝怒,眼神不惧。
在圣怒之下,夏允展现出来的气度风华,就算是在勘破世俗的名士之中,也鲜少有几人能做到此等程度。
可夏允的内心分明不过一女子,还是个人人唾弃的纨绔,体内何来的坚毅与洒脱并存?
到此时,傅子晋终才明白,夏允能被陶也看中,并非凭的是所谓的运气,他是真的凭借自身内在的超然脱俗,赢得了陶也的赏识。
陶也看人的眼光,不可为不老道毒辣。
傅子晋觉得,他对姜软玉,越来越生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心理!
而另一边的容弘,他注视着夏允的眼中,却生出一道与有荣焉的光芒来。
姜软玉,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八炷香!”小黄门唱喝声骤然再次响起。
第八炷香燃尽,香炉上余下又一捧灰烬。
夏允双拳缓缓收紧。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丑时至!”小黄门又高唱一声。
一切,尘埃落定!
没等来陶也作证,只等来了夏允即将人头落地的结果。
容弘神色一沉,眸光透着凛冽之意,望向上首处的皇帝。
傅子晋和姜淮也再度紧张起来。
皇帝此刻躺靠在榻上,半眯着眼,仿若睡着了般。
殿内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都等着皇帝醒来,下达砍头令。
就在众臣不知还要等上多久时,殿上之人突然动了。
小黄门连忙上前,将想要起身的皇帝扶起来。
所有的目光一瞬间皆投向皇帝。
皇帝睁开双眼,俯瞰而下,视线缓缓定在夏允的脸上。
夏允依然胆大到与他遥遥对视。
在意最后结果的人,心在这一刻皆提到了嗓子眼上。
皇帝嘴唇微张,开口便要说话:“传朕……”
“报!”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禀报声,一名小黄门带着一风尘仆仆作信使打扮的人快走入殿内来。
信使当即叩拜于殿前,小黄门站于一旁道:“陛下,这位是五皇子妃让奴才带进来的信使,他说他手中有一封自荆州传来的八百里急报,信中所写专为解今日殿内之事。”
“师父!”夏允面露狂喜,飞快扭头望向那名跪拜在地的信使。
大殿上顿起一阵沸腾。
信使从胸前取出一封信件,双手举过头顶奉上,小黄门上前,将其接过,走前几步,上呈给皇帝。
夏允神情为之一振,双眼散发出希望的光芒,紧盯着皇帝接过信的一举一动。
皇帝将那封信件打开,一字一行的览阅而过,一阵后,他将手中的信件放下,望向下方的夏允。
皇帝的眼神里透过一抹深思,他沉默了几近一刻钟,才开口道:“传朕
的令,释放容弘、萧河,还有那名前大胤影卫,容弘官复原职!”顿了下,皇帝目光深沉地看向夏允,继续道,“另,免去夏允今日入殿所犯所有罪责!”
小黄门高声应是。
傅蔺等人神色大变。
皇帝已起身离座,转身迅速离去,独留一殿神色各异的众人。
容弘和萧河被当场释放,夏允被免罪,这一切都尚能想通,可被皇帝历来最忌讳的大胤皇室的暗影,为何竟也能安然从廷尉寺监牢离开?
傅蔺不懂,在德阳殿上皇帝亲审结束后,他独自前往后阁寻皇帝问个究竟。
傅蔺见到皇帝时,皇帝已换下一身玄衣,着常服,见傅蔺前来,皇帝丝毫不惊讶。
“陛下。”傅蔺上前,朝皇帝行礼。
皇帝知他前来所为何事,还不待他开口,便令小黄门将陶也自荆州发来的那封急信递到傅蔺手中。
傅蔺快速阅览后,上面的内容果如他所料,和夏允在德阳殿内所说如出一辙,两者逻辑严丝合缝。
“陛下当真信?”傅蔺将信件递还,紧皱眉头问道。
皇帝顿了下,沉着道:“传言陶也此人清风傲骨,身正品佳,也因此才得众读书人的敬仰追捧,他倒不屑作这种假吧。
“更何况,若他真的徇私帮他的弟子夏允说谎,那他便是犯了欺君之罪,而且他这一世清名,也算是彻底葬送于此了,没这个必要。”
言下之意,皇帝是信了。
傅蔺却半信半疑,因为曾杀死傅良多名手下的刺客,以及那夜傅府内院中突然闯入的刺客都还未解释得通。
皇帝感叹的声音传来:“夏允此子,朕虽极不喜,不过其才能胆识确是厉害,只是可惜了。”
“可惜”二字一出,傅蔺便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皇帝。
皇帝盘腿坐在几前,右手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几面,他缓声开口,对傅蔺吩咐道:“夏允不可留,这件事就交给丞相来办了。”皇帝特别提醒道,“记住,处理得干净利落些!”
傅蔺面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即俯身道:“臣遵旨!”
“那大胤影卫……”傅蔺问。
皇帝:“先留着,或许能用他们引出其余那些还未除净的杂鱼。”
夜静谧如水,蝉声沉吟,夏日盛开的茂密枝蔓攀爬在朱幽院的半面院墙上,与一旁树枝横斜而下的夜影,交错纠缠。
白日里在德阳殿上顶着皇帝的滔天盛怒,最终险赢一丝生机的夏允,此时已然恢复女身,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兵器相交打斗声,扰了姜软玉的清梦,她在床上翻了几下身,迷迷糊糊间,终是不堪其扰,缓缓睁开双眼。
姜软玉想要唤怀安,但感觉身子太沉,使不上力,喉咙里也发不出声。
她一只手扶住床沿,正要从床上坐起来,突然伴随着“嘭”的一声巨响,一名黑衣人突然破门而入,出现在姜软玉的床前。
姜软玉浑身一凉,整个人登时清醒过来。
来人手握一把长剑,在月光下那剑身正散发着摄人的寒光。
黑衣人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眼,盯着姜软玉的脸仔细看了好几下,眼中原本的意外神情逐渐转为困惑。
黑衣人似乎并不打算刺杀姜软玉,他突然转身便要离去,但外面已跟进来另外两名黑衣人,挡住屋内黑衣人的去路。
双方再次打斗在一处,很快又将场地引到了外面,又过了一阵,打斗声越来越远,后面就一点都听不见了。
姜软玉这才回过神,她连忙唤怀安,但却毫无回应。
院子里闹这么大的动静,竟无一人前来,姜软玉连忙下床,拿起放在一旁几上的蟒鞭,也顾不上再穿一件衣服,直接就朝门外而去。
刚走到门口,她就看到一院子的下人和侍卫都被人敲晕在地上,倒成一片,怀安也在其中。
姜软玉刚要上前,突然感觉身后一股风动。
有刺客!
姜软玉全身一紧,抡起手中的蟒鞭就要朝背后之人甩去。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低声响起。
姜软玉还闻到了一股幽淡的梅花香。
姜软玉甩鞭子的动作一收,她愕然回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怎么是你?”
姜软玉话音刚落,眼前蓦地一黑,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容弘一把揽入怀中。
姜软玉身子一僵,跟着就挣扎起来。
可刚挣扎两下,白日里被皇帝踹的腰部位置立马发出一阵钻心的痛。
姜软玉不得不停下。
听到姜软玉口中发出的抽气声,容弘连忙将她放开,不解问道:“怎么了?”
当他看到姜软玉一只手按在左腰一处时,顿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担忧,问道:“很痛?”
姜软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把推开他,便朝屋内走去。
容弘跟了进去,顺手关上房门,关门前,还刻意扫了一眼院中倒了一地的下人和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