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建斌汽修门前已经没了等待的客人。
店里留下的都是没来得及修或者还没修好的车子。
女店员珍珍在按着计算器算流水。今天她按计算器的声音都比平时听着欢快,因为晚上她们要提前关门到伯伯家吃饭,尤其是阿魏也要去。想到这里,珍珍不由地脸上发烫。
维修区,阿魏和几个修车工正收拾工具,清理店内卫生。
“阿魏哥,你新租的房子收拾好了吗?”黑子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阿魏正把扳手往墙上的钉板上挂:“嗯,差不多了。”
不知何时珍珍已经算好账,从柜台里出来,走到阿魏身边帮他一起收工具。
工具落回工具箱时的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千斤顶、充气泵归位时滑轮擦着地面也发出不小的响动。然而店外来自车子的异响,还是吸引了阿魏的主意。
他快步走出店门,只见晚霞里,一辆白色的伊兰特停在门前,左前轮的轮毂已经贴到地面上。车上立刻下来的人,阿魏一眼就认出,那是陶山奈。
车子停下,熄了火,陶山奈两只胳膊都麻了。双手充血一般从握紧的姿势松开,拉门把手的时候几乎没了知觉。
他下车,步子发虚,用手托了下引擎盖,行驶中发动机的高温烫得他又迅速收回手,脸上皱成一团。
他就那么苦着脸抬眼看。
店门口,晚霞里,是那个一身黑色衣裤,被他在心里喊了一路“救命”的男人。
陶山奈眼眶发酸,喉咙里半晌发不出声音。心跳依然很快,但又好像比刚才的频率还要急些。
他拔腿走上前去:“阿魏哥!我、我轮胎破了,能不能,”他呼呼地喘了几口气:“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陶山奈那一张好看的脸蛋儿上,此刻一片通红,刘海汗湿了贴在脑门儿上,还有汗珠从头发里顺着脸颊往下滑,这人仿佛受了很大的摧残。
阿魏把陶山奈这幅样子看在眼里,捏紧了刚才没来及挂起的一把扳手,直攥得那手柄发了烫。
晚风渐起,摇动店门前的斑驳树影。霞光打上陶山奈的侧脸,看着颇有股可怜相,而他眼中的阿魏被店里的灯光打出了精壮的剪影。
“我看看。”
树叶在风里摇出“沙沙”的响动,消减了阿魏这句话的音量。
陶山奈失了魂儿似的杵在那,但眼前人走过来时,似乎在一点点把他的魂魄往回捞。
不怕、不怕,陶山奈想,有阿魏在,他和车就都有救了。
白色的伊兰特,车身整个向左前倾斜,看起来和它的主人一样狼狈。阿魏上前,见车身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整个轮胎都瘪下去。
“你就这样开来的?开了多远?”他蹲下身,手抚上车轮毂,转头问车子的主人。
车主人陶山奈才刚平复了一点情绪,被这么一问又想起刚才那惊魂时刻,双手不由攥紧。
“我在文胜路十字口刚过红绿灯,好像压了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车轮就开始一颠一颠,没出一会方向盘就向左边偏,我心想完了,肯定破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一下就想到你在这附近,就……阿嚏阿嚏”
说话间,陶山奈手心里又冒了一层汗。刚才额头和脖子上的汗还没干,被风吹着阵阵发凉,让他连续打了一串喷嚏。
这一串喷嚏,足足打了四五个,要说的话全让搅乱了。他朝阿魏尴尬地笑,露出齐整洁白的牙,眉眼弯弯:“我就死命抓紧方向盘这样开过来了。后面的车还一直催我,我也不敢停下看,不知道压着什么,我脑子都懵了,太吓人了。”
阿魏默默听着别开目光,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
“嚯,这跑气够快的。现在修吗?”黑子清理完店里的卫生,过来看究竟。
“黑子,把院子的灯开了。”阿魏回话。
“诶”黑子明白,阿魏这是要现在修,跑着回店里在墙边按了开关。陶山奈的白t恤和他的车立刻让染上一层亮堂的橙色。
黑子来时直接把千斤顶也推来。
阿魏回店里拿了工具,黑子已用千斤顶把车撑起。
两人配合默契。
陶山奈在旁认真地看着两人动作,感叹术业有专攻,这两人干活真是好利落。但另一个想法在心里盘亘:车胎是不是废了?换一个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阿魏手里的电扳手嗡嗡地响了一阵,轮胎的螺栓全被他拆下,仔细收在地上一个旧金属盒子里。
他蹲下身,双臂发力肌肉上青筋暴起,把轮胎卸下抱着,往店深处去。
“阿魏哥,现在着急修吗?我伯伯催了。”女孩子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陶山奈随着阿魏转身,看到的姑娘是他之前来时,曾招呼他和尤大海的姑娘。
阿魏抱着轮胎脚步不停:“珍珍,给客人接杯水,你和黑子他们先到师傅家。补了这条胎我就赶过去。”
“那……要不我们等等你吧。”珍珍脸色不大好,看看车子又瞄了眼陶山奈。
“啊,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事了。要不我……”姑娘的眼神再明白不过,陶山奈下意识就说了这句。
阿魏抱着轮胎,顿住脚步,转向陶山奈:“我拆下来看看情况,店里柜台边有凳子你坐一会,喝杯水。”
陶山奈道谢,再去看那女店员,对方看着自己撇了撇嘴,转身去了前台。
陶山奈:……
珍珍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接的温水递给陶山奈,动作表情都不似他第一次来店里时礼貌。陶山奈尴尬地接过来,喝口水,也觉得不好意思,可事发突然,他也不要是有意让阿魏他们加班的。他想说抱歉,但刚张开嘴,珍珍已经掉头往阿魏的方向走了。
他端着水没坐着,而是跟来到店深处的拆胎机前。
陶山奈看着珍珍走到阿魏身边,两人交流一阵,珍珍绷着脸出来,和其他几个修车师傅说话。
陶山奈尴尬地目送珍珍他们离开,再转头看阿魏已经忙活上了。陶山奈很想去看看,轮胎究竟是怎么被扎破了,还有没有得救。于是握着纸杯慢慢走到阿魏身边,紧张地,不远不近地看着。
阿魏把轮胎扛到拆胎机上,启动机器。机器的压杆压住轮胎内侧,轮子在转盘上转动,只这么慢慢地一圈,轮胎就从轮毂上分离开来。
这对陶山奈来说着实新奇。
“哇,有这机器还怪省事呢。”
阿魏没想到方突然说话,愣怔一瞬,把轮胎拿下来:“嗯,省事。”
“哥…这胎”陶山奈见只剩他们两人,边试探着问:“这胎是不是不能用了?换换要多少钱啊?很贵吧?”
阿魏眼睛一直看着车胎:“不用换,补补就行。”
陶山奈只觉得阿魏这简短的回答仿佛喂了他一颗定心丸,不由笑弯了眉眼。他这才轻轻抿了口纸杯里的白水,刚才紧张的情绪已经缓解大半。
阿魏的外在对陶山奈来说实在是难以忽略。才待在一起一会,陶山奈眼睛就控制不住往人家身上瞟。
阿魏今天依然是黑衣黑裤,但今天的裤子上多了几个口袋。上衣的背后印着建斌汽修字样,扎实的背部肌肉在他抱着轮胎动作时轮廓若隐若现。
他与阿魏相识种种,在脑子里乱跑。今天还在人家要下班的时候让人家加班,陶山奈很感激,上次说了要请客吃饭的事,今天晚上一定得实现了。
他急忙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信息报备今晚不回家吃饭。
阿魏把胎卸下立起来放在操作台上,拉过探查灯照着轮胎内部,一点点转动轮胎,忽地停在某处,他抬头去找陶山奈,想让他一起来看轮胎情况。
但他没注意,对方早站在他身后也弯腰看着轮胎。这一抬头,对方的脸离他只有十几公分。长睫毛,大眼睛,脸颊的汗水下透出紧张的潮红。
咕叽,阿魏下意识吞了下口水,立刻侧开身让陶山奈看得更清楚。
“你看。”他指着轮胎内侧的一处。
陶山奈顺着阿魏的手指看到胶皮凸起:“我去!这……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扎的。”
阿魏用手指按按又扣扣那个破口:“像是个粗钉子。你当时轮胎压上去什么动静?”
陶山奈仔细回忆:“刚开始就一下压过去,然后一直颠颠颠,然后好像卷着什么似的,突然不颠了,可方向盘又开始朝一边歪,好重!”
阿魏点点头:“像是钉板,后来扎到的东西掉了,如果钉子还在轮胎上,不会这么快跑完气。”
阿魏用白色的记号笔在轮胎内部画了个十字记号像是打靶的靶心:“给你用蘑菇钉补一下吧,口子不小。”
“什么是蘑菇钉?那好使吗?”陶山奈脑海里思考着蘑菇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眨着眼睛向阿魏投去询问的目光。
阿魏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蘑菇”,“伞盖”略大于一元硬币,但“蘑菇杆”手掌长,是个橡胶“钉子”。
看着满眼好奇的陶山奈,阿魏细细解释:“现在常用的补胎的方式有贴片、胶棒填塞,还有就是这个蘑菇钉。”
他又指着轮胎:“你这个破洞不算小,贴片不行,否则那个破了的空还露着会漏气,塞胶棒的话也不好堵着,这种蘑菇钉粗细有很多种型号,你这个刚好适合粗的。”
阿魏的“讲解”让他有种和他粗犷外表截然相反的细致劲儿。
陶山奈像个认真的学生,一个边听一边点头:“这样啊。那就用这个蘑菇钉吧。贵吗?”
“大号的70块钱。”阿魏在陶山奈跟前说话,可能因为距离近了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像是在胸口里带了混响,震得陶山奈脸上的绒毛都跟着荡漾。
“好,那我扫墙上的二维码付钱。”说罢他抬起手机对着墙上的二维码扫了70元。
“这微信是你的吗?”陶山奈随口一问。
阿魏见他指着墙上的二维码,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老板的。”
他把蓝色的胶水挤在打磨锥上,扎进轮胎破孔里来回摩擦,在又用打磨器把轮胎内侧破口周围打磨平整,揭开橡胶“蘑菇钉”自带的贴膜。
“哇,这还得磨掉一部分轮胎啊?”陶山奈发出疑问。
阿魏顿住手,指着破口:“把面磨平整胶才粘得牢。”
他知道,陶山奈和其他客人一样,肯定是误会这样会对轮胎不好,但也是没办法。他被很多客人这么问过了,无非也就多解释解释,比起刚来店里,他早应对得当了。
“哦~这样啊。”陶山奈拉着长音凑着头过去看那个口子,几乎和阿魏头挨着头。
阿魏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的体温。一个修车工不被人嫌弃就不错了,过往从没人会主动离他这么近。陶山奈这样让他有点……不习惯。下意识就怕身上的油污或者机油味沾染到对方,立刻微微后撤。
而陶山奈好像真的在认真“研究”,很专心地看着那个口子,丝毫不觉得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