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阿魏的朋友圈。
汽修店里见许阿魏的第一眼,就让陶山奈难忘,以至于现在想起这个人,那种强烈的很有侵略性的男子气都会让陶山奈觉得心尖尖有点颤。
他立刻返回去看这条朋友圈:
建斌汽修周年店庆,品牌机油钜惠……工时费折上折……此消息转发至朋友圈,集满50赞有精美礼品相送……
竟然也是广告。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一周多时间过去。
两人加了微信,但他发信息去,阿魏都回复得很简单,他很不想让对方讨厌自己,更不希望自己被他像普通客人一样忘掉。于是他立刻给这条动态点个赞。
还顺带发了条信息过去:“阿魏哥好不容易看你发条朋友圈,在忙什么?”
信息发了,陶山奈就被叫去忙。
直到午饭时间才看了眼手机。竟然收到了阿魏的信息:
“我修车朋友圈不用给我点赞这是店里的宣传你转发可以优惠”
这人真古板!陶山奈脑海里浮现阿魏一脸严肃说这话时的表情,抿紧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翘,手指在手机上快速输入:
“阿魏哥!闲了我叫着大海,我们一起吃饭呀!”
……
傍晚的建斌汽修店,珍珍接了通电话,走到阿魏身边说:“阿魏哥,我伯伯叫我们晚上到他家吃饭。我跟黑子、丰水哥他们都说了,你没事的话也去呗?”
珍珍今年刚满20岁,她不爱读书,16岁就从县城来城里打工,在饭店当过收银,去年初才来汽修店。用她自己的话说:读书我是读不明白,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在伯伯家做事,总比去外面看人脸色、被人坑强。
珍珍和阿魏说话总比和其他人说话更细声细气,她边说话,边从柜台后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浑身是汗的许阿魏。
阿魏没接水:“留给客人喝吧。我用杯子接水喝。”说罢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转身到柜台旁,从架子上一排水杯里拿起一个粉色小马宝莉图案的塑料水杯,拧开盖子灌几口水凉白开下肚。
“阿魏哥,你这杯子也太可爱了。”珍珍捏着矿泉水,见那女式的杯子和阿魏那硬朗的外形简直不格格不入,她怀疑是不是有姑娘送给阿魏的,可她每天都跟阿魏在店里,从没见过女孩子来找他,也没见阿魏和谁手机联系过,她实在好奇,可又不好直接问。
阿魏盖上杯盖,将杯子放回原处:“晚上没事的话,我也去看看师傅。”
他答应一起去刘建斌家吃饭了,珍珍肉眼可见的开心:“好啊,那我们下午早点关门吧。我去告诉伯伯一声。”
不待阿魏说话,珍珍已经跑回柜台,刚才因为那个女士水杯而怀疑阿魏有女朋友的事已经被她抛在脑后。
珍珍对阿魏不太一样,店里连年纪最小的修车师傅——十九岁的黑子都看得出来,当事人阿魏自是清楚。
上学的时候也有几个女孩子总来找他,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脉脉含情或是勇敢表白,都是纯粹炙热,阿魏怎么会不明白。
尤其在职高里,恋爱约会的学生比普高又多些。
然而,阿魏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到汽修店打工,多得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哪还能有心思想其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从没见过爱情,从没有在父母之间见到过,所以也不相信爱情。
阿魏知道自己是个粗俗的人,他过早地步入社会,过早地被现实掐死了幻想和梦。他只相信他能拥有的,但凡不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人和事,他从不奢望,一点不敢。
见到的人越多,越让他清楚,没人真看得上他这样的穷小子,无非是被他一副皮囊吸引。他这些年过得根本不叫日子,他不能让别人跟着自己吃这许多苦。
所以珍珍的情谊他不会回应,首要的一点是他对珍珍毫无感情可言,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把那姑娘当做处对象来看待过。委婉地回避、装傻充愣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为珍珍好的事。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阿魏一看,是那个大学生又要请自己吃饭。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这么执着。
……
信息发出去,陶山奈把近期的档案盒签子都贴好,又接了好几个客户电话,才有功夫站起来到水房打杯水喝。
小城市的公司规模又不大,根本没有像样的茶水间,只有一个小间放着一台净水机,净水机的滤芯已经很久没换过了。打出来的水表面已经能看到少量的水碱。陶山奈和同事们向主管反映过,宋仁青说:已经联系净水机公司了。
这句话一说就说了大半年。到现在陶山奈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人再催过,只能欺骗自己:凑合着喝吧。
陶山奈发呆。被裤兜里突然震动的手机吓了一跳。
许阿魏:不用
陶山奈捉摸着怎么继续对话,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就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舌头上钻心的疼让他“哇”一下吐出水来,手上一滑,杯子砸在地上,稀碎。
舌头又麻又疼,上颚烫起一层皮。陶山奈急忙到一旁的自来水龙头下含了口冷水。
墙角放着徐阿姨的保洁车,车边挂着扫帚和灰斗,他满嘴的自来水鼓着腮帮,把杯子的碎片扫进灰斗。
“山奈,你没事吧?”
咕咚
突然冲出来的高欣,吓得陶山奈喉间一紧,嘴里的自来水轻车熟路找直奔了五脏庙……
今天真寸,喝冷水都塞牙。
他朝来人摆摆手:“不小心打了杯子。”
“哦哦,那你小心点。”高欣拿起墙角的墩布,帮陶山奈擦干地上撒的热水,抬眼看向他:“山奈你一会下班能不能捎带我去城西的如意轩酒店,我同学结婚请客。”
陶山奈还在耿耿于怀自己吞的那口自来水,听到高欣的话无暇思索:“好,没问题。”
然而直到他带着高欣坐在车上,他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顺路捎带,而是专门送人一趟。因为他家和酒店的方向相反……
可已经答应人家,他又不能拒绝,只好尽量故作轻松地和高欣闲聊着,把人送到目的地。
下了车的高欣叫住了陶山奈:“你等下。”
陶山奈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好停车等待。
不多时高欣从酒店出来拿了一个红色的纸盒放在陶山奈副驾坐上。
“我同学的喜糖,沾沾喜气,谢谢你送我来!”
简易的纸盒子,上面画着q版卡通新郎新娘,笑得可可爱爱。陶山奈愣怔片刻,才学着图上的小人眯眼笑笑:“我走了。”
陶山奈把车开上主路,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了,这么计较。摇摇头决定把这事忘了。毕竟高欣在工作上也多多少少帮过自己,就当还了恩情。
返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经过文胜街大十字口那家装修的店铺,陶山奈车子过来刚好赶上绿灯要变黄灯,他下意识加速,车子过了线,再抬头信号灯竟然已经红了。
这究竟是不是闯红灯了?拿到驾照以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完了完了,六分要没了。
“嘭”
车子压过什么东西,随即车轮在行进过程中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
陶山奈下意识抓紧方向盘,车身上下颠簸得厉害,很明显是有东西扎在车轮上,跟着一起往前走了。
车子还在往前行进,陶山奈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尽最大努保持镇静,但他实在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害怕极了。
他脚踩在油门上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车子走得越来越重一颠一颠,轮子发出嗡嗡的响动。颠簸中,陶山奈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颠出胸腔。
紧接着,车子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音,速度越快响动越快。胎压报警灯又亮了。
轮胎开始漏气了!
盛夏的暑气在傍晚依然难消,但陶山奈后背一片冰凉,他双手用力握紧方向盘,保持车子走直线。但他压倒的东西一直别在轮子上,让车子走起来一颠一颠。晚高峰的路上,他速度慢点已经有车在按喇叭催他。
这让他更加慌了神。
没开出一会,那个“粘”在轮胎上的东西好像掉了,可还没轻松一会,车子方向开始跑偏。方向盘沉得陶山奈抓不住拉不动,他几乎用尽力气才勉强可以让车走直线。
陶山奈满脑子是车轮的嗡嗡声、胎压警报声,以及他自己崩溃而快速的心跳声。太阳穴突突跳着,眼眶子急得喷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车子眼看要经过下条街的小路口,他艰难地在简易红绿灯处停下。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双深邃认真的眼睛,许阿魏!
一旦想到这个人,陶山奈脑子里就只剩一句话:
阿魏救命啊!
绿灯一亮,陶山奈毫不犹豫,用力转动方向,轰着油门拐进了经纬三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