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山奈在阿魏家住的这些日子,基本都和阿魏同进同出。几乎没有长时间跟许青娥单独待着的时候。
阿魏是在饭点儿出门的,许青娥在厨房做饭,陶山奈在一边打下手。
“小陶你爱吃青椒肉丝吗?”许青娥掰开一颗新鲜肥大的青椒,把里面的辣椒籽掏出来扔进水池边的垃圾袋。
“喜欢!我不怎么挑食。”陶山奈大言不惭,他和阿魏的关系发生质变之后,他对许青娥不由自主地就产生了一些亲近感,兴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总麻烦阿姨您照顾我,我不好意思。”陶山奈说。
许青娥皮肤黑,面色也比同龄人看着要枯黄些。陶山奈看着她不由回想起自己的母亲——田俊芳。虽然她保养不算得宜,但比起阿魏的母亲来说,简直好太多了。许青娥像是常年饥饿出来的那种瘦削,但陶山奈观察她的饭量也并不小。
“这孩子,可千万别这么想。阿魏能有你这个朋友,阿姨别提多高兴。”许青娥就着水龙头把青椒洗净:“从小到大,他跟着我吃了很多苦,一直都没什么朋友,干什么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来目无焦点地看向前面,声音轻轻的:“这些年他一定很孤单。”
“我能遇上阿魏哥这么好的人也很幸运的。”陶山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但是每次想起阿魏他都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许青娥收回目光,转脸笑着看向陶山奈,她脸上纸一样被笑容挤出许多褶子:“总之,谢谢你和他做朋友,你一定和阿魏好好处。”
“嗯,我一定。”陶山奈乖乖点头。
“阿魏是不是说一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许青娥突然问。
陶山奈吓得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他怕人家准备晚饭却没人吃感到不开心,还浪费。
“没事的,你们年轻人要吃好些,身体才能壮。”许青娥说笑间已经把青椒切成丝。
……
饭刚端上桌,外面开始下雨。
陶山奈看着屋外,楼下小吃街的行人纷纷跑进商铺里躲雨。不知道阿魏会不会淋着。
晚饭开始没多久,门口就有了动静。
阿魏进门拎着一份烤冷面和一袋子麻辣拌,塑料袋干燥,冒着热气。
但阿魏的头发、衣服都湿了。
他径直把吃食放在桌子上,顺手在陶山奈头上摸了摸:“你们快吃,还热乎着。我淋雨了,冲个澡。”
阿魏动作很快,陶山奈都没怎么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他浑身湿了,也只好让人赶紧洗热水澡暖和一下。
许青娥吃好就到厨房里洗碗了。
陶山奈拿着筷子挑了几样喜欢的吃,顺便等阿魏洗完澡一起吃。
阿魏洗澡历来很快,但今晚似乎时间有点长。
许青娥收拾妥当路过客厅朝陶山奈笑笑:“你们慢点吃,我回屋了。”
“好的阿姨,晚安。”陶山奈朝对方笑着挥挥手。
又过了一阵,阿魏才从卫生间出来。他有点意外陶山奈还在等他,擦着头发坐到了陶山奈身边。
“怎么不赶紧吃,都凉了。”阿魏见买来的吃食还有很多,莫名地看着陶山那奈。
“你哭过?”陶山奈目不转睛地看阿魏的脸。
阿魏眨了下眼:“没有,洗澡水进眼睛里了。”
陶山奈把筷子递给他:“那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快点吃。”
“也吃了点……”阿魏下意识答。
陶山奈“啧”了一声:“我就知道,还是你师父的事吗?”
阿魏筷子一顿,点点头:“刘强明天回去读书了。”
“哦。你师父的丧事,确实仓促,可也没办法,他儿子还要念书。哎……”陶山奈跟着叹气,拖着腮帮子,把脸蛋儿上的肉推着皱上去,看起来嘟嘟的可爱,让阿魏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
晚饭后陶山奈才去洗漱。
进屋时,阿魏已经仰躺在床上似乎在想事情,神色看着有点沉重。这些天阿魏都没有好好休息过,陶山奈看在眼里,十分心疼。
于是心生一计,改掉了上床线路,直接踩着阿魏身边的床沿,跨过阿魏身子往里去。
阿魏吓了一跳,看到陶山奈教材这一点床沿站着要跨过自己,急忙伸手抓紧他的小腿,撑着他稳稳地跨进床的内侧。
陶山奈嘻嘻笑,躺在阿魏身边,把头埋在阿魏肩头,脸贴着他的皮肤,用鼻子细细地嗅他身上的味道。
“你别不开心了。难道今晚还遇上其他事了?”陶山奈故意问。
但没想到,阿魏却“嗯”了一声。
陶山奈立刻爬起身看着对方:“怎么回事?”
“刘强明天要回去。”阿魏说。
“嗯,你干才说了。”
“他要把汽修店收了。”阿魏声音轻飘飘地说。
陶山奈眨眨眼:“收了,是什么意思?”
阿魏叹气,抬手捏了捏山奈的耳垂,闷声说:“就是他要把店盘出去卖掉了。”
陶山奈瞪大眼睛:“什么?他怎么……你师父这才走了几天呀?”
“那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我不甘心。”阿魏皱眉,情绪突然就有点激动了:“可刘强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要做什么也是他的自由。我之前就答应过师父,店让我管我就好好管理,一旦要收回去,我也要干干净净交出去。”
陶山奈抬手,抓住了阿魏的手。
“刘强是不是有人给他撺掇了,怎么这事催得一环套一环,一件比一件急。”
阿魏摇摇头:“睡吧,明天一早我还要到店里跟其他几个修车师傅说。店里的设备也要盘点一下。”
陶山奈乖乖躺下,右手与身旁阿魏的左手五指紧紧相扣,等着阿魏关灯。
台灯熄灭,陶山奈忽地起身,在阿魏脸上吻了一吻,趴在他耳边:“哥,别害怕,咱俩作伴,任何事咱都不害怕。”
阿魏没等人躺回去,伸手一捞,把人搂进怀里。
“山奈,谢谢你。”
……
工作日的建斌汽修店。修车工们一如往常来店里上班,因为老板的去世,他们各个情绪低落。
珍珍眼睛肿得厉害,一个人端杯水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阿魏进店在前台的中央站定,分别喊了几个修车师傅的名字,最后也叫了珍珍。陶山奈站在阿魏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件事,现在必须跟大家说。”阿魏面色沉静看着站在眼前的几人。
“昨晚刘强和我说,店要在今天之内关掉。”阿魏话音还没落,对面几人就震惊地互相对视。
“阿魏,这怎么能突然说关门就关门呢?大家一点准备都没有!”吴秀生年纪最大,家里还有个中学生要养,压力最大,此刻当然不能淡定,声音都带着怒火。
罗丰水也很气愤:“刘强人呢?刘师傅尸骨未寒,他就敢把店卖掉?”
黑子一脸担忧,转头看着几个大哥都很恼火的样子,自己没了主意:“这刘强要跟什么?还限定在今天!”
阿魏重重叹气,拿出手机,一阵按动。对面几人的手机纷纷想起信息提示。
“这个月的工资我转给你们。昨晚我和刘强要了来。”阿魏说。
“哇,人家辞职还有遣散费啥的,这一个月工资就把我们打发了?”黑子看着手机气的直瞪眼。
“这事做得真不地道,虽然他是刘师傅的儿子,但这么做也太让人心寒了,到底是跟了他爸多年的人,怎么说干走就赶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罗丰水气的心口起伏,说完一边叹气一边干脆拿了凳子坐在店门口点着一支烟,猛地吸了两口。
吴秀成上前几步,到阿魏面前:“阿魏你就没和他要个说法?”
阿魏摇摇头,面无表情:“我把我这个月的工资分摊在你们几个人头上了,我自己没留,算是我最后替师傅在做好这件事。师傅之前就说过,店是留给刘强的。现在刘强处置,也是理所当然,我没有立场阻拦。没有师傅就没有我今天。”
“可我们几个要找他要个说法啊,你不说也就罢了,不能代表我们。”吴秀成说。
平时憨厚寡言的吴秀生,眼下突然和变了个人似的,激动得不得了。
阿魏没说话,因为吴秀生的话也在理,只是昨晚他对刘强心灰意冷不愿多说,现在看来确实欠妥。
“刘强?你在哪?”
一直没有说话的珍珍,突然对着电话说。
“你真有种,伯伯才走几天,你就要卖掉修车店?”
电话里的人不知说了什么,珍珍气得手发抖。
“你这个月这点钱就要把我们几个打发了吗?亏你还在沿海城市不懂行吗?你读书读傻了还是变成奸商了?伯伯一辈子宽以待人,都让你毁了!你怎么能说把店卖掉就……”
珍珍气愤地瞪大眼睛把手机拿在眼前。
“他挂我电话!”珍珍脸上还有泪珠,气的脸红红的,声音都变调了。
几个修车工也都不再说话了。因为,眼看着这刘强已经“六亲不认”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都看在刘建斌的份儿上。
吴秀生急得眼眶发红:“我这一大家子等吃饭,怎么说没活干就没活干了?”
陶山奈在远处看着吴秀生生气的样子,不禁感叹五斗米真能折了壮汉的腰。
刚才因为阿魏被他们误会,就不开心,现在心里越发堵得慌。
罗丰水也一脸愁容,到阿魏面前拍拍他的肩。
“你何苦不要他的钱,他应该给的。”
阿魏没说话。
“算了,还需要清点什么,我帮你弄。弄完了……”罗丰水抬头看看四周。他没想到待了多年的店,竟然这样荒唐地草草收场。
他接着说:“弄完了,下午我就不来了。得尽早找工作。”
他见阿魏不动,拉了拉阿魏的衣袖:“走,我跟你清点收拾。顺带我们把自己的东西带走。”
罗丰水行动的时候,还把黑子也叫了过来。
店里,珍珍抽泣着,吴秀生不断地叹气,剩余三个修车工整理着设备,不时发出声响。
陶山奈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第一次来店里就注意到的斑驳墙体、破旧海报、坑洼地面,他觉得今天似乎比那天更加破败一些,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被医生下了病危,要在今日气数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