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阿魏买了午饭回家。
一进门陶山奈就站在门口迎他。
“你好点了吗?”阿魏一说话,脸就红了。
陶山奈也变成了“水煮虾”,脸上脖子透着红粉:“好些了,我睡到刚才才醒的。”
阿魏扶着人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又把盒饭和筷子递在陶山奈手上。
“昨晚我本来打算今天带你去邻居家婚礼吃席的。”阿魏坐在旁边的位子:“……将就吃吧。”
陶山奈知道阿魏还在内疚,故意说:“都说由俭入奢易,果然啊许阿魏,这么好的盒饭,你说将就!”
阿魏打开饭盒的手一顿:“我只是觉得婚宴肯定要比盒饭好的,况且……你总跟我在一起确实吃不上啥好的。”
说着阿魏双手攥紧,头也低了下去。陶山奈眼看着阿魏又emo了,急忙把碗里的一颗肉丸子扎在筷子头上。
“阿魏,抬头。”
阿魏听了,下意识抬头。
“张嘴!”陶少奈命令。
阿魏张嘴。
一颗肉丸子准确无误塞进阿魏嘴里。
“吃吧,我还能嫌弃这么好的饭啊?咱们都是普通人家,也就刚过基准线。以后你再要故意在咱俩之间制造贫富差异,我可真生气了!”
“我不是……”
“你没有吗?以后我们之间只能比较感情谁付出得多!听到没?你说过要对我好的,吃穿好坏我不在乎,但你要心里有我,你要在这方面努力!”
陶山奈脸上红红的,笑着把另一双筷子撕开,放在阿魏手里。收回手时,却被阿魏连筷子带手都捏紧在掌中。
“嗯,我会对你好。”
陶山奈眼看阿魏的眼里又燃起火,腿上的伤不知为何又隐隐作痛,吓得急忙抽回手。
“你别这么看我!快吃饭!”
说罢就低下头,几乎要把嘴巴埋进饭盒里。
两人快吃完的时候,阿魏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强。
“哥!”一个字喊着极大的悲伤、恐惧、凄厉,阿魏听得心口一紧。
“别哭,遇上什么事,你慢点说?”阿魏担心远在异地读书的刘强遇上困难不敢告诉家里。
“我爸、我爸他……你快到派出所去!”
阿魏头皮发麻,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陶山奈从漏音的听筒里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吓得掉了手里的筷子。
阿魏挂断电话,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以下,你在家等我。”
陶山奈立刻追上:“不行,我要一起去。这么大的事,不能你一个人扛。”
阿魏不能耽搁时间,只好骑电动车带着山奈到派出所。
民警见到两人,告知一些基本情况。
“我是刘建斌的徒弟许阿魏,也是他汽修店的店员,他儿子在外地读书,你们通知了他,但他可能要晚上才能买到票回来,所以让我先来,看看我师父……什么情况。”
民警把他们领到谈话室。
“今天上午十点多,有野钓的人在水库边准备打窝钓鱼。看到草丛里的东西,是一双鞋子、一个信封和手机。”民警指了指桌上的物品,都放在透明塑料袋子里。
“钓鱼的人报警后,我们在水库库下游发现了尸体。身份信息和刘建斌吻合,联系了他儿子刘强。信封里是一封遗书。他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民警问阿魏。
阿魏红着眼,眉头蹙着想起之前陶山奈和他说,他师傅经常在发信息。
“有一点,但我不太肯定,自从我师母去世,他每天还和人发信息。”
陶山奈补充:“我见到过几次,聊天的时候他很开心,还拍风景照给对方发。”
民警若有所思,随即在电脑上调出聊天记录,把电脑屏幕转向二人。
屏幕上的内容是刘建斌的微信聊天记录,聊点记录最多的一个人名字是:老伴儿。
聊天内容只有刘建斌自己发出去的,日期从刘建斌爱人去世当天一直持续到今天凌晨,没有一天间断……
老伴儿,这是今天的日出,朝阳,好看吗【照片】朝霞跟你那个真丝的被罩似的粉粉的。
你说让我好好活,所以今天我开始到店里了。阿魏把店管得很好,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用来的,但既然你希望我还过以前的日子,那我就接着来店里。
……
这是今天的落日【照片】。
你在那边怎么样?我经常想你。可你怎么最近不到我梦里了。你过得好吗?
……
想你做的麻婆豆腐了。你病了之后指导我做,可你走了我再也没做出来那个味道。
……
大晚上的,我有点睡不着,你病着的时候疼得厉害,我整宿拉着你的手陪你熬天明。可你不在了我也还是睡不着。
我想去找你了。我撑得有点累了。
……
明天我们就能见到了。你再等等……出就穿着你给我买那身衣裳你保准一下就认得出我!
阿魏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看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两股泪水汇合在鼻尖,滴落在民警的办公桌上,他急忙用手擦掉,但又一串泪落下来,双手打湿了,桌面上越来越湿,抹也抹不净。
陶山奈脸颊上也都是泪,他看到阿魏的动作,从裤兜里拿了面纸,先擦了阿魏的脸,又去帮他擦桌子。
民警也红了眼眶。
“遗书我们做了拷贝,你们要看看吗?”
“我能见见……看看我师父吗?”阿魏哽咽着问。
……
刘建斌的尸体静静躺在冷柜里。皮肤发胀有些走样,仿佛睡着,但阿魏认得刘建斌额边的一块胎记。除了身份证件,单靠特殊形状的这块胎记以及那身衣裳,阿魏也能确认,那就是自己的师父刘建斌。
他登时跪在地上,压抑地呜咽。陶山奈扶着他起身,把他搂在怀里,希望可以平复他的心情。
但收效甚微,反而被阿魏搂紧,紧得呼吸不畅,但他不想打断他,便默默忍着抬手轻拍阿魏的后背。
陶山奈一言不发,他不想劝阿魏不要哭,悲伤的时候不就是要宣泄么,隐忍如阿魏,此刻需要一场哭泣,来与他的师父作别。
……
刘强来的时候是傍晚,他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回来。
见到父亲的遗体哭得站不住。阿魏的眼睛全肿了,好在他已经整理好情绪,搀扶着刘强办理手续。
经过调查已经排除掉刑事案件可能,多方证据表明,刘建斌确实是自己选择了轻生,更贴切地说他是殉情。
刘强请不了太久的假,所以刘建斌的丧事办得特别仓促。
店里的修车工们对此颇有微词,但毕竟人家的家事不好插嘴,便也相安无事。
刘强出发前一天,单独约阿魏出门吃饭。
陶山奈也想去,但阿魏不知为何坚决没带他,临行捏捏陶山奈的脸:“晚上,我妈做饭你少吃点,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陶山奈只好在家里等着。
刘强约阿魏在他家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阿魏骑着电动车,快到的时候,下起雨来。阿魏到店里头发已经全湿了。
好在店里暖和,把秋雨的寒气隔绝在门外。
刘强已经到了,等阿魏落座,刘强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个凉菜拼盘。犹豫了一下,要点啤酒。
阿魏说要骑电动车,拦着没让点。
“阿魏哥,这些日子谢谢你帮忙。”刘强先开腔调。
阿魏摇摇头:“师父师母对我那么好,都是应该的,别说什么谢不谢的。”
服务员很快端来两人的面条和凉菜。
阿魏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吃了口面,胃里暖和了一些。
“那也得谢谢你,毕竟是我父母的事。你怎么说也都是徒弟。不该有这么多责任的。”
阿魏筷子一挑,面条滑落在碗里。他眨了眨眼,笑着点点头。
“我明天就回去学校了。”
“嗯,明年毕业吗?”阿魏问。
“是,毕业我打算留在当地了。”
“师父说过,你挺喜欢那边的城市。沿海确实比咱们发达,机会多。”
刘强笑着看着阿魏:“哥,修车店我打算出了,已经找了朋友打听买家。到时候如果需要有个人支应,还得麻烦你跑几趟给看着点。”
阿魏吃了口面条,连汤带水的面,不知道为什么涩得咽不下去,他抬手叫来服务员:“给来碗面汤。”
服务员快速拿了大白瓷碗到了多半碗面汤来。
阿魏端着咕咚咕咚喝个干净。抬起手被擦擦嘴,看着刘强。
“好,有什么需要你就联系我。什么时候关?”
刘强笑了笑似乎觉得阿魏语气变得生硬了些:“明天吧,还得麻烦你跟其他修车师傅说一下,后天帮我把门锁了。钥匙中介会来人跟你拿,我朋友也一起去。大概也在明天下午。”
刘强自顾自说着他的安排。
阿魏喝了一碗面汤依然觉得喉间干涩发疼。
他点点头只说:“以后还回来吗?”
刘强停了下来:“什么?”
阿魏又重复一遍:“你是不是之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刘强很自然地点头:“对,如果没什么事,应该是都在那边生活了。”
阿魏双手撑在膝头沉声说:“店里我明天一早就交代清楚,大致把设备点一下,列个单子给你微信发去。我就在店里等到你朋友和中介的人来,把钥匙给他们。另外,店里工人师傅们的工资,之前一直是师父发的,你看看要不要今晚给他们都结清了。”
阿魏把手机拿出来,按照几个人的工资单给刘强发了过去。独没有发他自己的。
刘强看了看也没有异议:“你给他们发吧。反正就这一回了。”他低着头拨弄手机,几秒种后阿魏手机震动,一笔转账来自刘强。
阿魏点击收下,把手机揣回裤兜。
“行,那我就回去了。你明天路上注意安全,祝你今后一切顺利。”阿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强。
“哎?哥,你面都没吃完,再吃点吧?时间还早啊。”刘强看看手表一边还把一块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阿魏弯了下唇角:“饱了。你慢慢吃。”
说着往柜台走结账。
刘强在座位上喊:“哎,哥你别管,我来结。”
阿魏没有回头,付了钱,对刘强挥了挥手,走进外面的雨里。
他穿着雨披骑着电动车,奔在秋雨瑟瑟之中。
路灯映在湿润的地面油亮亮的,坑洼处的积水在车轮碾过时溅起水花打湿了阿魏的裤脚。
雨滴打进阿魏的眼睛,漫射着昏黄的路灯、彩色的店铺招牌,视线斑驳扭曲、光怪陆离。
阿魏在这场雨里,回忆了他从职高毕业后在建斌汽修的点点滴滴,仿佛都要被这雨水洗落在泥土里。
来时的路没了,阿魏只能继续摸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