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魏肯定是对自己有些反感了,陶山奈想。
他周五从早餐店赶去公司上班就一直心不在焉。
今天公司的氛围都很轻松,尤其是一大早主管宋仁青就宣布周末要去团建。
“今年我们集体到堰湖景区度假村。可以带一个家属,不去的单独和我申报,不申报默认参加,带家属的也今天下午下班前把信息报过给……”
宋人青停下,在格子间上方扫视一圈:“交给陶山奈和高爽,我们部门负责协调全司团建事宜……”
陶山奈知道那个景区,算是a市最近出名的网红打卡地。他没去过,理当高兴的,但因为阿魏的事,他在听到这事后无动于衷,对于宋仁青之后安排谁来干什么,他也没仔细听。
他思考的问题是,明天是周六,他还是要到店里帮忙的,不知道阿魏会不会去送阿娇。
阿魏已经两天都故意不见自己了。这可怎么办啊?
他是个憋不住事的,工作间隙给阿魏发了信息:
哥,你这两天忙吗?
可直到中午也没收到回信。
陶山奈恹恹地跟着高爽到食堂。
“你怎么了?”高爽看着也不大高兴,但看陶山奈这人很少往脸上挂情绪,今天见他绷着脸,高爽都觉得奇怪。
“没事……”陶山奈摇摇头。
陶山奈默默吃饭,像在数米粒。
“你不是家里有事吧?你早晨开会听了吗?老宋让咱俩收集好各部门的团建信息,去联系度假村。”高爽一看陶山奈这样子就直到他没没好好听。
陶山奈眨眨眼:“哦,那……咱们周一去吧,下午微信群里收集一下各部门人数信息。”
“好。到时候申请一下公车。”高爽赞同道。
陶山奈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看周围的人,也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施俊他们部门的人,问高爽:“你去营业部的事怎么样了?你找……”
他凑近高爽,悄悄说:“你去找施俊说了?”
高爽看看陶山奈,摇头:“没。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陶山奈低落道:“其实,我挺不想你离开行政的,我就没搭子了,本来咱们部门就没什么太年轻的人。但是一想到你在这儿不开心,也觉得你还是要争取看看,到你喜欢的部门去。”
高爽看着他一笑:“谢谢山奈。”
……
阿魏的信息是在午休过后回过来的。
我在忙
只有三个字,一贯的没有标点符号。
对于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人的来说,这个特点太容易被记住了,这就是阿魏的特点。但陶山奈更介意的是,阿魏的态度。三个字,毫无感情,冷冰冰的,甚至像是“你别再发信息来”的警告。
下午的工作,陶山奈和高爽两人分工对接各部门。
“我们把部门分一下,分头行动确认人数。你看呢?”高爽拉着自己的滑轮椅,到陶山奈桌边。
“那当然好了!”陶山奈笑道,两人分头行动效率当然高,他怎么会不同意。
“那……我去问财务、销售部,你就去确认咱们人事行政和售后部吧?可以吗?”
陶山奈不疑有他:“行啊,那有啥不行。”
他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那咱快点开始吧,一会合起来。”
陶山奈先是给度假村打了电话,说明下周一要过去和他们详细敲定一下团建的细节。又把自己负责的部门数据统计好,就发信息问高爽他统计的部分怎么样了?但高爽没回复。
高爽的工位离他不远,他稍稍起身就看得到,但此刻那工位却空着。
不多时,高爽路过了陶山奈的工位,朝他笑了一下。脚步看着很轻快的样子,眼神亮得异常,像刚完成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任务。
“你的部分搞定啦?”陶山奈在微信上问高爽。
高爽这次很快回复:“嗯。”
又过了一阵,直接弹过来一个excel表格。
陶山奈在回复的时候,身边高爽已经拉着自己的椅子又坐了过来。
“你这边怎么样?”高爽问,他的目光盯着陶山奈的电脑屏幕。
“我的也整理好了,我现在把咱俩的并在一张表格上就成了。”陶山奈说着打开两个表格,开始合并。
过了好一阵高爽也不走,就倚在陶山奈桌边看着陶山奈操作。
“你觉得施俊这人怎么样?”
陶山奈一愣,警惕道:“施主管?年轻有为呗。”他笑着不打算多发表意见。
高爽点点头:“施主管人真挺不错的,效率高,说话也干脆。”此刻他语气里那份刻意强调的欣赏,几乎要溢出工位的隔板。
陶山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高爽正低头用一根手指压着陶山奈桌角一塌文件翘起的边角,嘴唇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向上弯起的弧度。
陶山奈没接话,只是转回头,视线掠过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份统计表——销售部那一栏,显示着“12人”……
下班时间一到,办公室瞬间被一种松弛的喧嚣填满。也许是因为快要团建的缘故,同事之间闲聊的氛围更加轻松了些。
陶山奈坐电梯,一边看信息一边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再跟阿魏见面。他坐在车上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他很想打电话给阿魏问问他现在在哪里,可不可以见一面?
可他想不好用什么理由去见面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刻意、突兀。
明天自己还要去早点摊,要不到时候再朝阿娇打听一下吗?
总也想不明白,陶山奈点火准备起步。
“叮~”
随着报警的蜂鸣,陶山奈看向仪表盘。那胎压报警灯又亮了。
他的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
好开心啊!他顺理成章地可以去找阿魏了。
好伤心啊!他的车轮子又慢跑气了。
……
建斌汽修店。
珍珍红着眼眶,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
今天凌晨得知伯母住院的消息,珍珍父母在乡下不能立刻过来,所以她得到消息后就匆忙赶到医院。在病房外看着伯伯站在楼道的窗前,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珍珍也跟着哭红了眼睛。
阿魏在一旁守着,肩膀耷拉着,很疲惫的样子。珍珍走到他身旁,擦了擦泪水抽搭着说:“伯母那么好一个人,偏偏得了这么痛苦得病……”
阿魏也想安慰一下这小姑娘,但事实本也就是如此。师母周翠英在他落魄无依的时候,给了他母亲般的温暖。
阿魏也痛恨好人不长命,坏人却遗臭万年、祸害人间。他这一世在心里不知咒骂过多少遍,但此刻却开不了口,现实生活总是会告诉他,咒骂抱怨没有任何作用。
但这些对于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太过残忍,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别太难过,先等等看医生怎么说。”
然而,医生也终究没说出什么令人振奋的话,刘建斌的爱人周翠英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医护从阎罗殿里“抢”了回来。
看着伯母被推进病房,珍珍想留下照顾,但被刘建斌撵着回店里,阿魏也说了今天在这边照应,不回店里。
珍珍只好在临近中午赶到汽修店。
今天的客人不多,珍珍也一直心不在焉。店里除了黑子,其他两个修车工年纪都比较大了,跟珍珍一个小姑娘很少闲聊。
临近傍晚,珍珍算好流水,盘算着今晚买些饭到医院给伯伯和阿魏送去。
“珍珍姐,我刚才和丰水哥、秀生哥商量明天上午去医院看看翠英姨。”黑子走到柜台前,拿毛巾擦着刚洗的双手。
“我伯伯大概不想让你们去,怕麻烦你们。况且他可能不想让人知道这事。他总这样放不下面子。”珍珍蹙起秀丽的眉毛:“他不想让人知道我伯母病种,你们还是别去了。免得他伤心。”
黑子张张嘴不知该这么说,长长叹气,珍珍不免又有些心酸。
“你好,哎?”只听黑子打着招呼就往店门外走。
“你的车又有问题了?”黑子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门口进来的青年。
“又”。好一个“又”字。
陶山奈嘴上一噎,这店里的人看样子没几个嘴甜的。
“哦,嘿嘿。”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瘦瘦的小修车师傅没任何恶意,只是生性直爽。
“我的胎压又报警了。”陶山奈也回以坦然的笑容,但眼神不住地往店深处瞟。
黑子看着门外的车摇摇头:“你要是明天不用车的话,放这儿我明天给你重新补补吧,车胎慢跑气就是个麻烦事。”
陶山奈点点头:“我过几天来补吧,今天能不能麻烦先给我补点气?”他说着眼睛还一直往店里看。
“你找阿魏哥吗?”黑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在门口的地面上拿起充气枪,往车跟前去。
陶山奈立刻追上去:“嗯,嘿嘿,阿魏哥不在吗?”
黑子弯腰拧开车子右前轮的气门嘴盖子,把充气枪对准气门嘴测胎压。
“嗯,他今天不来。嗨呀,我给你加气补胎也是一样的,虽然阿魏哥手艺好,但我也不差啊。”黑子笑着看着气表上的数值,拧上了气门嘴盖子,往后面的车轮走。
陶山奈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找他有点事来着,可没有不相信你的手艺。”
黑子朝他一笑便专心加气。
陶山奈心里又凉了几份,阿魏是不是刚才看到自己故意躲起不出来了?
没过多久黑子收起气枪,走到陶山奈身边。
“好了,你回……”
“加气两元钱!”
珍珍的声音脆生生地从陶山奈身后响起,打断了黑子的话。
原来,充气是要出钱的啊!
陶山奈意识到问题所在,几乎是下意识应声:“好的。”
对面的黑子尴尬极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上次阿魏哥就没收他钱的,这次再收钱,人家怎么看?这可怎么办?
陶山奈转头到柜台,桌面上立着一个亚克力二维码小牌子,陶山奈拿出手机扫码,快速支付了两元钱。
他手机装回兜里,眼神下意识看向后面先墙面上阿魏的照片。那里,阿魏有淡淡的笑容。
“那个……”黑子从外面也进来,站在陶山奈身边。
“阿魏哥,为什么把头发理这么短啊?原来多帅啊。”陶山奈下意识地问。
黑子转脸也看这墙上的照片:“因为,阿魏哥最好的朋友得癌了,化疗期间头发掉光,阿魏哥为了陪他剃了个光头。可惜,哎……”黑子叹气:“那个朋友去世了,现在阿魏哥的头发才刚涨起来,看着像刺猬。”
陶山奈心中怅然,不由攥紧了手心,他好想知道那绒绒的短发摸起来什么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