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又来了?不怕迟到?不心疼你的全勤了?”田俊芳手里捏着包子,看了眼在店里端盘子的陶山奈,转脸跟身旁的阿娇说:“你这样封口,蒸出来包子顶上能看到馅儿……”
阿娇学得很认真,抿紧嘴唇,精心“雕琢”着手里的包子。
陶山奈被他妈说了,也不回话,默默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阿娇,眉头皱在一起。
又过了会,他见阿娇落单一个人在那包包子,就拿了个空的笼屉放在阿娇旁边的桌面上。
他回头看了看他爸妈,一个在擦桌子,一个在给客人打包豆浆、茶叶蛋,便悄声问阿娇:“你哥哥今天也有事吗?”
这一周,前三天,阿魏每天都来送阿娇上班。
陶山奈也每天都来店里“偶遇”阿魏。
“阿魏哥,你来送阿娇啊!”陶山奈在周一的早晨第一次见到阿魏六点钟来送阿娇。
他一改平时的作息,五点就起床跑到店里。
“嗯。”阿魏锁好电动车,对陶山奈拘谨地笑了笑。
店里还在做准备工作,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
阿魏走进店跟田俊芳、陶兴业打招呼。
“叔、姨,谢谢你们让阿娇来做暑期工,她年龄小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你们多批评指点。”阿魏说着双手握在身前搓动,胳膊上的肌肉也随着动作变换形状,一种别样的拘谨。
“哪里的话,”陶兴业正从大面盆里捞出今天蒸包子用的面,放在洒满面粉的大面案上:“阿娇看着就是乖孩子,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她。”
“谢谢叔。”阿魏又转头,对阿娇说:“你好好干活,哥走了。”
阿娇看起来很开心:“哎,知道了哥。”
阿魏点点头,朝一旁的陶山奈看看,对方正在拿着塑料袋,握着把勺子在一口大锅里翻来搅去。
“阿魏,吃早饭了吗?赶紧和阿娇吃点,一会来客人多了,就没工夫吃饭了。”田俊芳拿着大勺子舀了两碗豆浆。她转头看到陶山奈,朝他喊:“山奈,你快带着阿娇和阿魏吃点饭。”
这话正中陶山奈下怀,他刚从大锅里挑了两个饱满的茶叶蛋,就是要给阿魏吃的,听闻他妈妈的“指令”,更是加快了速度奔到阿魏面前:“哥,坐啊,快来吃。”
“不了,你们吃吧。”阿魏说着转身就要走。
陶山奈急着,下意识拉住了阿魏的胳膊:“哎呀,你稍等一下。”
阿魏当即被陶山奈拉了个趔趄,跟着他来到桌边。
“现在时间还早,你要是不在店里吃,就把这个拿着带到汽修店里吃。”陶山奈一边松开阿魏,一边麻利地用封口机密封好一杯豆浆,生怕自己慢一点,阿魏就跑了。他把茶叶蛋、豆浆和刚出笼的两个大肉包子塞进袋子里,以最快速度递在阿魏手上。
阿魏无奈只得接过去。
陶山奈立刻捏住自己的耳垂:“好家伙,包子好烫!”
“这……”阿魏看着陶山奈,心头一热。陶山奈对自己总是那么热情。他这人似乎对别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买车被骗就能看得出来,太单纯。
陶兴业和田俊芳忙碌着,阿魏突然明白,正是这样的家庭,让陶山奈能如此轻易相信一个人呢。这很幸运,但社会险恶,不知道对陶山奈本人来说这样的善良、单纯是好事还是坏事。
见阿魏不动,陶山奈直接激将道:“你不吃,弄得阿娇也不好意思吃,你让她饿着肚子忙一早晨吗?”
陶山奈脸色都不好了,阿魏只好收下:“谢谢。”
如此周二、周三,陶山奈也都来店里帮忙,不是留阿魏吃饭,就是给阿魏打包饭带走。
到了周四,阿娇却是自己走着来店里的。
“阿魏呢?”陶山奈瞧着阿娇身后空无一人。
阿娇一愣:“哦,我哥他还在睡懒觉,我就自己来了。”
陶山奈不信,眯着眼盯住阿娇:“真的吗?你几点出门的?自己走着来的?”
“我……”阿娇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陶山奈也不好多说,以免让阿娇为难,便作罢。
今天是周五了,阿魏又没来。
陶山奈不着痕迹跑到阿娇身边,把空的笼屉放在跟前,也假模假样地包包子。
“你哥哥今天也有事吗?”
阿娇极认真地点点头:“我哥今天早晨一早就出门了。”阿娇似乎是急于澄清,还使劲强调:“真的,早晨建斌叔,哦就是我哥他们店里的老板把他叫走了。我四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听着我哥出门,我又睡着了,早晨看到他微信,说是有事,让我自己来上班。”
陶山奈邹邹鼻子:“好吧。我以为你哥是怕我又叫他吃早饭,他不好意思呢。”
阿娇一顿,心虚地看了陶山奈两眼,低低地说:“其实也有点。他怕他来了,你总要招待他,给你添麻烦。”
陶山奈佯装一怒:“哼,我就知道!”
他转过身,有点难过,阿魏这是在躲他了。但过了一会他就不生气了。
他在想:能让人四点多就出门,阿魏遇上啥事了?
……
阿魏也确实在躲陶山奈。
周三他就开始发愁用什么理由拒绝陶山奈留他吃早饭,但失败了。周四他干脆把阿娇放好在路口就骑车走了。
周四晚上,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好用什么理由避开陶山奈。但周五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想好理由拒绝早餐时,就接到了师傅刘建斌的电话。
凌晨四点多,阿魏还睡着,被手机震动着弄醒。
窗外刚蒙蒙见得些天光,阿魏被手机屏幕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眯缝着眼接通电话。
“师父。”他睡得迷糊,觉得可能有什么急事,但来不及往深了想。
“阿魏,”电话里,刘建斌声音颤抖,阿魏从来没听到师父这样说过话。
“阿魏,你现在赶紧来趟我家,你姨她喘不上气……”
阿魏心里凉了半截,刘建斌的媳妇儿周翠英早年慢性肾病,久治不愈恶化成了尿毒症,常年透析。汽修店的生意很好,但周翠英得病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个无底洞,多年来一直没有多余的钱搞装修。
今天这如果不是大动静,刘建斌绝不可能这个时间给阿魏来电话。
“师父,你别慌,我先打了120,马上过去。”
上次他和店里的几个人一起到师傅家吃饭,师母面色看着就不大好。阿魏不敢多想,囫囵起身第一时间打了120,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自己的银行卡装在兜里,骑着电动车快速赶往刘建斌家。
刘建斌家离汽修店不远。阿魏赶到的时候,刚好赶上刘建斌正往救护车上跟着。
“师父!”阿魏两条长腿踏地上,电动车来不及停好,侧放在原地,疾步跑到救护车边。
刘建斌满脸蜡黄,迟缓地转头看向车外的阿魏,车门即将关闭,他看着门外的阿魏,眼眶的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阿魏……”
没关上的救护车门内露出躺在一旁的师母的鞋子,阿魏奔跑着胸膛里憋闷得不能发出声音。
门被关上了。
阿魏为因着身体惯性追出一段距离,粗喘着立刻往回跑,扶起电动车骑着往医院跑。
他黑色的t恤汗湿了全都贴在身上,头盔下的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有些流进他眼睛里,火辣辣的,让他不得不抬起手来蹭掉。
阿魏到了急诊大厅的时候,穿过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看到刘建斌颓丧地坐在候诊椅上。今日见他,愈发佝偻,真真是一个小老头子缩在那里。
“师傅,怎么样?”阿魏跑过去,坐在刘建斌身边。
刘建斌迟缓地抬起头,眼眶发红:“不知道。她出不上气,头发昏……推进去急救了……”
“您别急……之前几次也都没事的,这次也能平安。”
刘建斌双手捂住眼睛,好一阵子才抬起头来。
“最近,她状态很不好,我每天都害怕。”
“上次到您那吃饭,师母看着还不错的。”阿魏皱眉,双手撑在膝盖上。
刘建斌摇摇头:“我就怕她抗不到找到合适的肾源……”
阿魏的肩头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这时候说再多都像是盲目自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师傅身边。
“您告诉强子了吗?”阿魏问。刘建斌老两口有个儿子叫刘强,如今正在南方某个沿海城市读研究生。
刘建斌摇摇头:“念书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不告诉他了。况且……这样也很多次了。”
……
周翠英因为尿毒症导致了心衰住院。
住进病房之后,已经上午十点多。
阿魏把需要的日用品都拿来、买来就准备回汽修店。
刘建斌把他叫住。
“怎么了师父?”阿魏被叫到了住院部楼梯间。
“阿魏,师傅想和你商量件事。”
刘建斌看起来很疲惫,阿魏很难从他脸上看到旁的神色。
“您说。”
“你姨等肾源已经好一阵子了,但这可遇不可求。何况……她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所以我想带你姨出去旅游。我俩结婚一辈子都没出去旅游过……”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最后了,带她到处走走吧。”
阿魏皱着眉头不知道该作何安慰。
“你今年有26岁了吧?”刘建斌突然说,抬起手来在阿魏的肩头拍了拍,阿魏个子高,刘建斌拍着很是吃力。
“嗯。”阿魏轻轻应了一声。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这句话,让阿魏瞪大了眼睛看自己的师父。
刘建斌这些年一直不怎么去店里,但他从来没问过阿魏的打算。阿魏觉得,只要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可师傅问他打算,是不是意味着店要要收了?师父要撵他走了?
他心里慌乱极了。
“我、我没想过。”阿魏觉得这些年,建斌汽修就是他的主心骨。不管风吹雨打,日子再难,只要在店里他就有活干,有饭吃。可当真师父要收掉店,那他还能去哪里?
“阿魏,你以后要修一辈子车吗?”
阿魏看着师父,沉默。他没有想过以后,自打记事二十来年,他从来都不敢想以后。
“……珍珍你觉得怎么样?”刘建斌问得直接,让阿魏半晌没有张开嘴。
见阿魏的样子,刘建斌叹叹气:“师父也不兜圈子了。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现在放心不下你。珍珍和我说过她对你有意思,他是我亲侄女,家里有个哥哥已经成家了,条件不如城市人家好,但也不差,你要是也有意,我这汽修店就留给你们俩,以后……”
“师父,”阿魏沉声打断:“汽修店要是还继续开,我就继续替您守着。”阿魏低垂目光,长久以来,第一次向师傅剖白自己的内心,这一瞬间他想不了太远,但又好像已经想了很远。
“您知道我什么情况、什么条件。现在我妈妈要来和我一起过日子,我不知道多知足,再多的我什么都没有,没那心思和条件结婚成家……”
阿魏抬头看着自己的师父:“师父,哪家姑娘到了我这家庭能乐意呢。我知道您是好心,珍珍也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我对她完全没有那方面想法。”
他深呼吸,十分郑重地说:“这件事您别怪我要拒绝。您问我以后的打算,除了修车我什么都不会,也没想那么远。如果您有天要收了建斌汽修,不做了,我干干脆脆退出,建斌汽修是您的就是您的。我许阿魏能有今天,全靠您和师母把我当孩子一样带。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我无论如何都把事情办好了。”
刘建斌看着阿魏,摇摇头,抬起粗糙的大手拍在阿魏肩上:“傻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