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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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大军出动,最要紧的就是粮草的运输线。出征地越远,粮台越是难以及时供应,断了粮草就是断了命,一旦深入交战,立刻性命攸关。

历次北伐,除了粮草,至关重要的就是天时,最长不过孟春出征,孟秋还朝,一到冬日朔风一起,就不是将士们能够抵御的了。

好在高氏盘踞之地既不在大漠荒原,他们自己也不是逐水草而居的北戎,既不存在孤军深入,也不会轻易断绝粮草,难度降低了许多。之所以兵分三路,狮子搏兔,为的当然是万无一失。

何况收复北地,接下来自然是全盘接手,更名改姓,驻军戍边——北戎这几十年来气焰一样相当嚣张,和高家子孙颇有勾连。他们固然不可能为了高氏与皇帝的征伐全力以赴,赵朔现在也不想和他们短兵相接。打是固然要打的,但不能是现在打。

打了就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事之中,现在国内百废待兴,这一仗还不到开打的时候,此行能够打散高氏伪王,就是很好的了。

朝廷之中自然对北戎和伪王之间的联络颇有了解,料到或许他们一露败势就会向北逃窜进入大漠。只要届时边关宁靖,伪王治下重归王化,就算达成目的了。至于北戎方面么,既然一时半刻还不打算动兵,则以怀柔手段拉拢,尽量不生变数,最好结成同盟,能够立下一个互不攻伐的合约,必要时候和亲联姻也不在话下。倘若北戎藏匿伪王处出逃犯人,视其重要程度交涉,妨碍不了统一大业,就是最好的结果。

京中尚在筹备粮草军饷,去往北戎的秘密使者就已经出行,年后无论如何也该送回密谈的结果,孟春大军出征,缓一缓也不要紧,稳妥是最重要的。

赵朔放马出兵挣下的这个江山帝位,现在才到了徐徐图之,事缓则圆的地步,能慢慢来了。这感觉倒有些异常,让他连着好几天都睡不好,吃不下。要说到了这一地步,赵朔无论是个什么样的英雄人物,养气功夫也早已到家,要再让他寝食难安,远没有当年那么容易。一阵焦躁,一阵壮志踌躇,待到心绪平静,难免又把旧事检点几番,数过一遍故人,终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到皇后。

且不说多年夫妻互相扶持不是虚假的,单说她毕竟是皇后,也没法让她“病”在长秋宫太久。毕竟赵济以降,还有四个皇子是她抚养,这份功劳已经是皇后最大的护身符。原本赵朔就不准备把她关在长秋宫太久,皇后正位宫闱,名分地位皆在,何况一年到头总有典礼要帝后共同出席,倘若到了日子偏偏不见皇后,外头能说的话可就太多了。

这段日子顾璇玑接过宫务统领六宫,做的当然也是好的,且她以宠立身,这样子已经足以与皇后分庭抗礼,不必再加强化。赵朔剩下要在皇后出来之前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把楼氏为官的几个子弟要么远调,要么明升暗降,荣养起来,从现在起削弱他们为诸皇子盘算争储的能力。

这是个交易,皇后会答应的。只要她能出来,事情尚且大有可为,面对父兄遭到的这一系列处置,她也只好静默不言,绝不表达反对。如此,对赵朔而言,此事就庶几可成。

剩下的,他这一家之主,天下之主只要还在,就和国事一同,徐徐图之吧。

经历了赵济逼宫,朝中请立太子的声音是越来越小。固然赵朔如今已经走上了前代功勋卓著的帝王多疑的那条路上,但毕竟臣子们是不敢妄议的,只小心不触逆鳞而已。

盘算过一遍,赵朔定下了几件事,松了一口气,又注意了一番皇后的动静。

她自然不能真的安稳的待在长秋宫“养病”,私下与宫外的联络未曾断绝,宫中消息也始终都在探听。如今宫里处处以顾夫人为尊,就连皇后驯服多年的几个当年潜邸之中的姬妾也不得不俯首,面对这种不妙的境况能够沉得住气,皇后性情确实坚硬柔韧。

表面上示之以弱,蛰伏不动,实际上她心中从未有一瞬忘记血海深仇,或者真正屈服,这个女人当初能指挥家将携儿带女逃出险境,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只会越来越厉害。赵朔对厉害的女人并无成见,更不会回避。以他的性情,只觉得越是厉害,越是刚硬的母亲越是令儿女卓越出众,主持中馈更为适宜。何况他难道会怕自己的女人吗?

皇后也罢,顾璇玑也罢,都是坚韧不拔,无所不能的女人,但仍然为他摆布驱策,已经是个明证了。

真正君主与豪杰,当然不惧怕女人。

京中已经有明旨下发,筹措粮草与军饷,兵将也开始调动聚集至营盘,为战事做准备。虽未出征,其中钱粮从哪里来,已经成了须得细细安排的事情。兹事体大,赵朔不得已请丞相曹禤与大将军霍利出来,曹禤干回老本行,总领粮台事宜,霍利做元帅。

大将军年事已高,本来安排他在这个位置就是半个荣衔,此次北伐令他为统帅原因也很简单。于赵朔,派出去的三人彼此之间不相上下,从中擢拔一个主帅容易互不服气,霍利年高德劭,尚能跨马提刀,且还有多年的经验与积威,坐镇中军大帐是没有问题的。

于霍利而言,他自己固然是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高高在上为人尊崇不是不行,可惜他还有子孙要顾,自然得拼着七老八十,为君分忧。

况且如今说直白些,国库没有钱,内帑也没有钱,赋税收上来的也立刻就花了出去,此次北伐所用军费,一概都得从地方上出,重中之重就是北伐军所经郡县和打下来的地方。

到底能弄到多少钱,全看将帅个人能力,谁穷谁富,到时候才见分晓。顾寰和赵渊都是赵朔一手培植的青年将领,前途无量,本事自然也不小,弄到军需不在话下,只是手段各有区别罢了。至于齐昭昀么,想来是比这二人怀柔许多,但也不足为虑。毕竟古往今来领兵打仗最要紧的不是武艺高强,不是才能卓著,而是要让自己的兵有饭吃,有衣穿,有命活着,能拿得起刀,上得了马,再谈冲锋陷阵,勇猛杀敌,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

智计百出固然能取得常胜,但这几样总归是最重要的。

曹禤总揽粮台都是干惯了的,如今重出江湖,堪称宝刀不老,所到之处无不所向披靡,畅快得犹如热刀切开厚厚积雪。这里筹措的粮草军需固然为数不少,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要靠到时候前方将帅各凭本事,如今天下方平没有几年,比不得从前兵祸横行,扰攘平民百姓是万万不可的,因此还得俭省着花,北伐务必要速战速决的好。

正因如此,齐昭昀,顾寰,赵渊三人再次驰往京畿练兵。

这一练就得练到次年开拔,正好有足够时间整顿军纪,严明军法,掌控军中人事动向,都是势在必行的事。好在如今开朝也不过几年,全军上下战意尚浓,风气也还不错,剩下的操练作训,循序渐进也就可以了。

对这些顾寰和赵渊二人是早就看熟了,惯于此种风气,对齐昭昀反而每一次都是一种震撼。

倒不是说南朝那些年军心不稳,战意不浓,但他是亲眼看着日落西山的人,又知道乃是因为巫国与赵朔两相夹击,双线作战,国内支持不住,到后来将士们缺衣少食,无力为战,再强的战力也日渐衰落,打是不可能打下去了,何况再打,连兵丁也没有了。这股颓唐的垂暮之气息,是齐昭昀终生难忘的事。

自然他如今在新都,颇受倚重,又有真正挂心的人,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况且还领一群南方士人,有赵朔护航,说位极人臣算不上,但地位不堕,对外是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经过这几年赵朔的怀柔与吸引,要说他没有被培养出一丝一毫的忠诚,那也不是实话。

赵朔与他到底也算知音,只是隔着许多事,难免尴尬,也不能真正无间。赵朔确实是个有大心胸的人物,时日长了,齐昭昀对他也生出几分佩服,君臣二人逐渐磨合,因态度都格外端正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倒也比预料之中顺遂许多。

因此这一次北伐在即,齐昭昀心中也有一份报效之心。何况他来新都之后,就实现了一个武官转文职的自然过渡,再也没有打过仗,朝中暗地里总有忍不住诋毁他的人,说什么天下盛名多浮名的话,齐昭昀全都知道,只是平常不愿做声,这事也不值得公报私仇。如今有了机会能够施展一番,倒也是很满意的。

齐昭昀不光长于水战,最擅长的其实是占据地势利用险隘作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这固然是江东局势后来也不允许以多胜少,以强胜弱的缘故,也是因为他天然确实多奇谋。北伐作战有许多都和南征不尽相同,但正如他可以教给顾寰如何在水上作战,如何在江上作战一样,顾寰也同样可以教他。

不过少不了以师徒之名逗弄小将军脸红害臊就是了。

顾寰正正经经带来一张牛皮制成的堪舆图,铺在地上讲解局势,最后二人却不得不在上面翻滚了一回,好在尚未污染到舆图就转战到了床榻上,否则此事恐怕就太难交代,小将军就更不好见人。

其实齐昭昀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那回事,在旁人看来也是个相当正经甚至清心寡欲的人,奈何小将军实在不经逗,说他两句,叫个老师,顿时就脸红起来,害羞:“你别说了!”

甚至恨不能上来捂住他的嘴。

齐昭昀一本正经,微笑:“这里又没有旁人,你摆一摆先生和老师的谱,我又能拿你怎么办?还不是什么都听你的。”

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奸狡啊奸狡。

顾寰被这两句话弄得坐且坐不住,又何况一本正经的继续讲下去这等难事?

何况都知道这段日子虽紧张,但比起北伐路上,已经安稳许多,甚至可以叫悠游自在,难免想趁着还能在一起的时候多尝点销魂摄魄的滋味,于是顾寰到底没有抵抗得过丢盔弃甲任他处置的齐昭昀,一把将他扯进怀里,宣他的军法:“好哇,那就先交束脩,再试试军棍。你要不服,就把你征为军奴,收进帐中。”

这可是顾寰说过最混账的话,齐昭昀大感兴趣,顺着他的动作往下倒,被小将军紧紧按在掌下,往二人的“军棍”那里看了一眼,道:“好可怕的将军,竟说这种话,收为军奴叫我伺候你的枕席么?这可真够吓人的,可怜咱只是个读书人,还怕伺候不好将军呢。”

顾寰已经往他身上压过来,连齐昭昀身下就是堪舆图也顾不上,喘着气埋在他胸前,捏着他的腰侧往上提,说话越发越界:“你伺候不好本将军,本将军还伺候不好你?你这军奴只要躺平就坐享其成,怕是世上最好当的。要是这也不成,那倒不要紧,军法上有,皮鞭子蘸着凉水抽,抽完了扒光衣服捆起来吊在门口,给全营看了,以儆效尤。”

他固然是没有真这样做的心,但此话说出来并不是没有用,齐昭昀被他亲得脸颊泛红,挨着他蹭了一蹭,毫无被羞辱的恼怒,反而把他这话接了下来:“这军法可比将军你吓人多了,既然如此,我就算是消受不住,怕也只能承欢,还请将军怜惜呀。”

顾寰一口咬住他的脖颈,再也没空说这些疯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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