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寰得知消息比其他人都早一点,只是等到这事众所周知的时候,他也还没接受。
他从没有想过顾璇玑会怀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来说,她的身孕和这个孩子会撼动眼下的整个局势。
有些事十分玄妙。顾夫人在后宫得宠是一回事,她生了儿子是另一回事。顾寰知道宠妃和外戚加起来能做什么,但他眼下什么都不能做,就已经被人瞩目。
赵朔的五个儿子都已经封王,但并不是个个都之国,这大概是出于储位悬空的考虑,要将儿子们都汇集在身边好做挑选。赵朔正当壮年,眼下显然没有立储的打算,所有皇子们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争斗,因此顾夫人的孩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何况以外戚的影响力而言,楼家远不如顾家,即便其实顾家只有顾寰一个。
顾寰难免心烦意乱。
他现在大概知道赵朔确实足够尊重和喜爱自己的姐姐,但仍然没能彻底接受这件事,即使要当舅舅了,也还是觉得十分奇怪。他和赵朔并没有因为顾夫人而变得更加亲近,反而在最初的适应过后还是恢复了君臣之义,而没有勾肩搭背。
好在顾寰也不准备以外戚身份为非作歹,尚个公主,保持君臣之义远比成为亲戚好得多。
他不得不进宫去看望顾夫人,给她贺喜,顺道把两个快能说亲事的妹妹送进去陪伴她。这事是她提出来的,女孩们在宫里住上一段日子对将来有好处,何况现在再说顾寰并不希望弟妹们婚配高门显然不大可能。他是列侯,顾璇玑是夫人,顾氏一门是勋爵也是外戚,将来几乎是注定了的。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顾寰也就顺手把弟弟塞进了军营和太学,只剩下最年幼的阿香留在将军府,多数时候还跑去隔壁都督府串门,和傅明一起待着。
阿香毕竟还小,男女之别并不严格,傅明邀请她做客还是可以的。顾寰也并不拘束她,知道兄姊都离家后她独自留在将军府未免太孤单,有人照顾她更好。
况且西南传来消息,巫祸逃逸出去的那些巫女终于立国了,随后向新都递了国书。
此事说来话长,和前朝对巫女的严苛有关。毕竟前朝的灭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巫女叛国逃离,祭宫几近崩塌,中原陷入战乱。
那些逃逸的巫女逐渐会和,到了瘴气掩护的西南蛮荒之地,借助瘴气与中原周旋,又在当地大肆屠杀土著,奴役乡民。当地土著也并非逆来顺受,常年抗争,但毕竟不敌身负灵力的巫女,逐渐被驯服,成功奴役。
齐昭昀的失败也与此有关,他能与赵朔的千军万马周旋,但要抵御巫祸就太难了,江东疲于应付,最后十室九空,不得不寻求另一条路的庇佑。现在抵御巫祸这件事就成了赵朔的责任。
顾寰北伐之前就知道巫祸终有一天会来,而这一天也并不遥远,但他确实未曾料到这么快。
齐昭昀在此事上耗费了极大心血,建立了第一条防线,但这条防线如今被赵朔派去的谢陵接管,倘若巫国准备犯境,谢陵未必就能得心应手,这事最终恐怕还是得齐昭昀接手。
顾寰一面确认自己的想法无误,一面在担忧齐昭昀。他还没有忘记赵朔不愿意让齐昭昀插手军权的理由,另一面心里想的却是这对齐昭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巫国会继威胁江东之后成为赵朔的心腹大患,而顾寰出于私情并不愿意让这件事成为齐昭昀的泥潭。他不想再看一个无法振作的齐昭昀,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自从他看过齐昭昀脸上的温软光晕之后,顾寰就知道齐昭昀真正的温柔是什么模样了,他不想让齐昭昀回到过去。
巫国递送国书,是派了一支使团准备来新都,谢陵正在招待他们,拖延时间让消息送到赵朔这里,等着他的旨意。这件事赵朔拿到大朝上问过,一番纷纷扰扰,最终还是同意让她们来了。
听说巫国以巫女为尊,土人女子为奴为婢,种田养蚕,男子都被捉起来干活,俊俏的也做巫女的入幕之宾好生育孩子。生的孩子里女儿留下养大,儿子若是继承了天赋就做巫术的祭品,若是没有天赋就扔给土人照料长大,从小当牛做马。
这些消息一部分是齐昭昀知道的,一部分是谢陵传来的。
正因这些消息,朝中纷纷扰扰,意见难以统一。人人都从结局看出了巫女深恨男人,因此对于让她们到达新都都不太愿意。顾寰其实自从知道巫女当年的待遇之后,就认为她们无论怎么报复都不算意外,只是遭受报复的当地土著十分无辜。
他们并不崇拜星辰以及中原神灵,也没有佛道二教,当初既然没有参与到迫害巫女的事情之中来,如今承担这份报复与奴役就显得十分不应该。
真正应该被报复的人早就长眠地底,不能追溯了。
世事就是如此不公。
不过多数人不像顾寰这样想,他们是男人,而且是掌权的男人,对女人极端的报复欲天然的充满了敌意与警惕,顾寰也无意与他们争论。
结局是赵朔力排众议,下旨接使团入京,命沿途州郡招待她们。
这不在顾寰的意料之外。
接下来赵朔很是忙碌了一阵子,接连宣召了好几天臣子,什么人都有。宫中这种消息最不难知道,最难知道的其实是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二位皇子因这番动静也不再显眼,顾寰就在最后一批被召见了。
“终将一战。”
赵朔看得很明白。
巫国的国书上面想说什么赵朔还不知道,但他很清楚巫国不可能妥协,有鉴于她们的立国之本,当地土人不够被驱使的时候她们就一定要更广阔的土地和更多的民人。之前还有巫祸驱使奴仆捕捉江东民众的事情出现,只是这事齐昭昀并未拿到明面上来说,怕引起恐慌,因此到现在也只有至关重要的几个人知道而已。
顾寰也是头一次知道。他长叹一声:“西南瘴气弥漫,地势多变,况且我们国朝不久,眼下要作战恐怕很难。”
“暂且虚以委蛇并不算难,先看看她们要什么。“赵朔大概也是疲惫的,盘腿坐在上位,对顾寰并不多掩饰自己的懒怠:“朕知道你的性子,但此事暂且还用不到你。”
顾寰摆出一副“既然如此陛下为何宣召臣”的表情。
赵朔对他颇有深意的笑了笑:“都督知道如何抵御巫祸,你该与他学学。”
上次顾寰和齐昭昀共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新认识的朋友而已,况且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惠王殿下。而现在听赵朔的意思,他们就是二人合作无间了。
顾寰一抿唇:“都督眼下不是忙着弘文阁……”
他话音未落就被赵朔切断,皇帝陛下大手一挥:“这不是什么要紧事,督修史书也不是离了他就不成,何况也不必都督亲力亲为。”
其实顾寰在乎的是如果齐昭昀半道被调走做了别的事,恐怕事成之后功劳就未必记在他头上,或者还得与人均分。既然齐昭昀早就断言自己重新领兵的可能不大,那么和顾寰共事的功劳显然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顾寰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于是不愿意让齐昭昀尝试。
固然齐昭昀眼下已经是宣平侯,但他的功绩显然不该止步于此。他该得到更多。
不过为齐昭昀张目这件事顾寰不能说太多,他也只好点到为止,听出赵朔并没有将督修史书这件事交给其他人的意向,多少松了一口气。且猜到将来与巫国作战就是自己的事,顾寰难免因重任在身而长叹了一口气。
赵朔顿了顿,问他:“你和都督……倒是意气相投?朕本以为总该有些不对付的。”
顾寰突然板着脸,一本正经:“都督很好,臣以为他高风亮节,值得佩服,堪为表率。”
这话似乎并不是真心话,然而赵朔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并未追问什么。
顾寰被看得心惊胆战,不知道是不是姐姐和姐夫私下说了什么。他还没有想好这事该如何为人所知,他和齐昭昀该怎么面对旁人的眼光。
甚至他还没有明白齐昭昀是否愿意为人所知。
他心事重重,但又因为想到齐昭昀而颇感甜蜜,于是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从殿内退下,慢慢走到了外面。
外面的长风浩荡。
顾寰回家的路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的想了一遍,除了战乱仍然没有结束之外,也因为齐昭昀即将再次与自己共事而感到不可避免的欣悦。他猜测齐昭昀应该还不知情,又想到阿香还在都督府,干脆驱马径直到了都督府门前,叩门求见。
他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齐昭昀。
顾寰进去的时候阿香正在庭院里和傅明做游戏,齐昭昀正在廊下读书。他们二人最近总是很难碰面,因为忙碌的事情各有不同。顾寰正看到齐昭昀转过头发现了自己,他在明澈的天光之下被这一眼点亮,站在原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