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成了帝王的时候,难免有许多凡人的感情都得割舍。赵朔未必不知道王太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顾虑,但储位空悬……总归是不好的。
倘若王太后的反对只到恐惧将来兄弟阋墙,诸子夺嫡,赵朔也未必会萌生退意。一提到他的大哥身后无嗣,他就真的不能反驳了。
王太后对赵朔有大恩,且多年来羌人在她的压制之下从来没有添过什么麻烦,赵渊又是他最得力的部下,赵朔并不愿意强求。说是你大哥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其实王太后亲自抚养赵渊长大,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愿意就此放弃,为皇位不要母子名分?
嗣子好立,宗族里总有合适的孩子,但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其实赵朔大概也知道这是不成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一旦提出赵渊母子都欣然接受这回事,眼下也不坚持,而是叹息一声,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够周全,此事对阿渊……还请长嫂代为隐瞒。”
看他是有收回成命的意思,王太后也只是微微点头:“阿渊自然是不知道的好。”
她是历经风雨的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事赵渊不知道最好。知道的人越多,未来越不可控。而赵朔就这样坐在她的对面,在一声叹息之后露出一点失意。王太后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开口,但终究没有忍住:“其实……也未尝一定要过继才可破解。”
赵朔猛然抬头。
王太后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主意皇后想到没有,假使她也想到了,那么不说出来必然是有自己的私心,自己多管闲事还是不好的。她在心里摇摇头,终究还是说了:“去向祭宫求个人入宫……兴许能再生个孩子。巫女命格特异,或者也是一条路。依我说你年纪还不大,不必这么早就考虑这么多,试试,这条路走不通再说也不迟的。”
这话其实谁说都不合适,未免僭越,可王太后或许已经是最合适的人了。赵朔从前确实没有想过还有这个办法,因此闻言精神一振,没有立刻答应,但对王太后一点头:“朕知道了。”
于是王太后也不再提,二人转而说起望乡的旧事,说起赵朔的兄长还在世的时候,说起这些年的赵渊,彼此也同样融洽和乐。
见过王太后,赵朔又到长秋宫去了。皇后是知道他去见王太后的,也自然知道是去做什么,椒房殿内十分寂静,连一个陪侍的人都没有。皇后亲自迎上来,问道:“大嫂她怎么说?”
赵朔并没有提王太后的建议,只是摇头:“我早知道大嫂是不会愿意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做皇帝也不会换的,何况大哥无嗣,还是不好过继的。何况阿渊……也未必愿意。”
赵渊不是无知稚子,以一个三十岁的侄子为储,无异于逼迫他的亲生子为之争斗,即便有圣旨和多年谋划也未必能成功。何况赵朔不是不疼爱孩子的父亲,他也不忍心。
皇后也默不作声。二人静静坐在一起,良久之后她声音苦涩低回,终于提出了新的建议:“既然如此……那就求娶一个巫女吧,再生一个,也未尝不是个办法。我听闻有的巫女后裔会承继她们的天分,倘若能生个儿子,兴许也能更改命数……”
有什么办法总该试试的。
赵朔轻轻抚摸她的手臂,摇头:“这也难说,是碰运气罢了,何况你我都老了。”
皇后也不看他,只是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不是她第一次张罗给夫君纳妾,但这一次不同寻常。找两个美貌鲜艳的女子服侍夫君是一回事,找个女人再生一个继承帝业的储君,是另一回事。但她不得不做。
这天下其实有她的一半,她不能让天下后继无人,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她并不是心中只有丈夫儿女的那种女人,她是皇后。于是她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低声道:“不,我不甘心,有这样的法子,总得试一试,咱们都试一试。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视他如己出,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放弃。”
王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未必乐见赵渊过继,但眼下于皇后而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赵朔愿意尝试了。
此事绝不可能拿到朝堂上由群臣出谋划策,既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么就最好是他们能找出一个办法。
赵朔也低声道:“最好先去问一问,这是否可行,”
这就算是同意了。
于是赵朔又去了一趟祭宫。
其时巫烛正好巡查,从前殿走到后殿,典祭来禀报,说是陛下造访。从前赵朔来的时候就轻骑快马,现在也一样如是,金吾卫都跟在后面,远远地缀着。城内跑马对于赵朔而言没有什么危险,因此他不带护卫也成了习惯。
巫烛直起身,走到前殿的荷花池前和赵朔见面。
她很少在白日出现在外面,幸好这一日并非节庆或者神诞日,朱闱之内的人并不多。几个远道而来求签的人对着女神官施礼,纷纷俯首低头触碰她脚下的地面,而巫烛也对他们颔首,随后低声赐福。
赵朔就站在莲池前面等待她,凝神望着女神官冷淡又镇定的脸,想起恐怕测算天命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不算稀奇,窥破什么都不至于变色。那天在露台上巫烛也说话很少,然而赵朔无心留意她的反应,更没有功夫从神情之中推测她的细微想法,只好搁置。
然而这么多天过后,他开始好奇巫烛的看法。
巫烛走过来,望着莲池:“陛下。”
祭宫之中的主祭执掌一切事务,独立于凡尘之外,因此她也只是合掌低头为礼,不必下跪。
赵朔同样对她点点头:“大人。”
巫烛静默着等候他说出来意,而赵朔也不多寒暄,径直问:“大人已经知道一切了,朕不再赘述。以大人来看,此事朕该如何解决?这是否算是罪有应得?”
女神官讶然,似乎并没有料到赵朔会来寻求自己的意见。其实她不是没有料到,巫烛并非无所不知,但她可以揣度人心。这样的秘密从来不会被知情人主动提起,何况现在是光天化日。
然而赵朔并不忌讳,她也不认为需要避讳:“陛下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了办法。我在红尘之外,管不到红尘。”
她对赵朔那是否罪有应得的问题连回答都不回答,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一样,赵朔也不知道是被她的镇静所摄,还是被她的冷淡所推拒,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对这位女神官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他当然不懂这种人,看似清心寡欲,但却翻云覆雨,倘若他们是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插手?倘若他们在乎,又何来这种姿态?赵朔最擅长看穿人心,也最擅长利用人心,他并未对任何人生出敬畏之情,只知道可以为自己所用。
巫烛也一样。
于是他开门见山:“朕确实有个办法——朕是来请求大人同意入宫的。”
巫烛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好似一尊凝固的雕像。
赵朔并未从这种姿态中体味到太多拒绝之意,更想起许多说服巫烛的理由,于是继续道:“朕定然不会辜负大人,何况你总不能一生都困于此地,当真甘心吗?”
从未有人对巫烛说过你是否甘心,她颇觉意外,又对赵朔笑了笑。倒不是说巫烛从来不笑,然而眼下这神态似乎已经令她身上不动如山的神性瞬间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女人:“陛下何须谈及辜负不辜负。倘若有朝一日我从这里走出去,必然是我自己选择,我是愿意的,无需他人为此承担什么。”
她低头望着池中莲花,轻声道:“至于甘心……我不是自己愿意来到这儿的,但却是自己愿意留下的,陛下是千古一帝,前来求婚,相比不是和杨氏一个原因,我猜测,那就意味着陛下所谓的解决……就是试试我的血脉是否有用?”
赵朔求婚的时候有一刻是有一种莫名而来,十分剧烈的紧张,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求娶楼夫人的时刻。然而他毕竟和从前不再一样了,只是一瞬间就迅速掩盖了过去,连巫烛都未曾发觉。
巫烛是个很美的女人,抛却她身上的神性后她仍有难以忽视的迷人之处,任何男人娶她都不会觉得不够好,何况赵朔的本心也绝不干净无瑕。他同意了巫烛的猜测:“是,正因如此,大人就该知道朕此刻是予取予求的。皇后她……也同意此事。”
巫烛微笑着后退一步,一步退成了赵朔更熟悉的那个女神官:“可皇后料定的人选必定不是我。”
有些话不必多说,巫烛还俗之后,顾寰就是她名义上,事实上的弟弟,她入宫后,顾寰恐怕会迅速的越过楼家成为第一实权外戚。皇后真想要这样吗?她料到了吗?
赵朔对她的猜测并不否定:“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皇后所求是无愧于心,朕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