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住着其实感觉不赖,尤其齐昭昀成日接触的人也不过是修史书的老学究,而他自己做的除了江东那部分的史书之外,就是审稿。案头工作总比冲锋陷阵舒服一点,何况眼下那个在冲锋陷阵的人写信回来,说是长路无聊,并没有什么收获。
顾寰早不是会因为出征而激动雀跃的人了,他是个老辣的猎手,只是在许多人眼里年纪还不太大而已。齐昭昀收到他的信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信也是随着战报回来的,正因如此信里的言辞中规中矩,没什么能让齐昭昀吃一惊的东西。
送进宫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白纸也会被翻来覆去的检查,何况是书信。顾寰和齐昭昀私下保持联络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也绝对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齐昭昀把小将军的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提笔写回信。
顾寰的文字如齐昭昀所料,坦荡平实,平铺直叙,很少言及景物与情绪,大概说了说走到了什么地方,遇上了什么事情,说自己挂念都督,望都督保重自己,然后请他代为照顾自己的夫人,之后就没了。随信附上沿途特产,里面甚至还包括一瓮燕川郡的好酒,说是名叫南府春。
齐昭昀的回信却洋洋洒洒,从新都的夏季开始写,顺便交代了顾夫人的近况——恐怕云霁给顾寰写信更难,齐昭昀干脆自己代劳了,顺便从宫里派人去问云霁有没有东西要送。
倒是很少说到自己。
齐昭昀不是多愁的人,他只是善感。他敏锐的感觉到物换星移,感觉到盛夏的可爱,却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该想些什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朝气蓬勃,而他自己却绝难被感染,因此只好避而不谈,更不可能对小将军说,我也想念你。
倒不是避讳言及想念,而是觉得这话十分庄重,只能当面交付,不可以纸笔代言。又或者他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实际上还是害怕言及自己的心境。
对比小将军的坦诚,齐昭昀简直就是语言乏味,只是辞藻绮丽,这大多得归功于他那学富五车且因材施教的父亲。齐昭昀面对信纸轻轻叹了一口气,笔尖就已经干涸了。
长于辞令最大的好处不过是蒙蔽他人,其实对于令自己内心安定来说并无作用,恐怕只有小将军回来他才会觉得安稳一些。只是这话无法告诉小将军罢了。
隔日赵朔在望日开了九间殿面见群臣,算是一个大朝,同时大发雷霆,把弹劾齐昭昀最厉害的两个人拖出去庭杖了。都是为官做宰的体面人,当众剥光裤子打屁股简直是奇耻大辱。而齐昭昀就该扬眉吐气,因为赵朔又重申了一遍大都督才学无双,品德盖世,是天下人的表率,是朕十分敬重的青年才俊,你们污蔑他是何居心?
齐昭昀自然要十分感动的叩谢陛下的信任与看重,发誓自己并没有把小人的污蔑放在心上,对陛下仍然忠心耿耿,并且对这种毫不犹豫的维护十分感动,愿意肝脑涂地的报答。
于是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齐昭昀谢恩之后对上赵朔又不耐烦又恼怒的表情,隐约觉得陛下恐怕比自己还讨厌处理这种破事。
本来嘛,他们二人已经摸索出一种完美的君臣相得相处法则,正互相试探不亦乐乎,却被人捕风捉影的传闲话,这之中最不悦的恐怕就是付出了极大代价礼贤下士的赵朔了。
他千里之外陈师百万迎回来的人才,正卯足劲表现自己的好学不倦善于用人不拘一格,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简直是往兴冲冲的龙脸上甩巴掌,丢的是赵朔的脸,自然是赵朔最恼火。
齐昭昀毕竟不好还没有站稳脚跟结下朋友就气势汹汹与政敌唇枪舌剑,就好似新媳妇在婆家都得夹紧尾巴过上几年才敢说话,能做主的除了曹禤就是赵朔了。而曹禤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知道机会还是留给赵朔的好。
他要齐昭昀的感激有何用?齐昭昀又不是他招揽来的人才。
三人心知肚明,你推我让,局面终于回到了理想状态,于是就都松了一口气。
对赵朔来说,这事还不算完。弹劾齐昭昀的人里头就有皇后的侄子,下了朝他就回后宫去了,打算与皇后说一说这件事。
却不料一进长秋宫,便见皇后穿着朝服跪下陈情:“臣妾兄长难当大任,请陛下收回成命,让他们回乡做个富家翁,安享天年吧。”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皇后,好一招以退为进。赵朔心里其实颇为欣慰,但却并没有同意,而是亲自扶起皇后,和她对坐,温和的宽恕了姻亲:“都是一家人,怎能朕安享荣华富贵,却对他们过河拆桥?皇后贤明,都是为朕着想,朕也要给皇后应有的体面。”
于是皇后对他感动的笑笑,谢过恩后从此不提。毕竟是多年夫妻,都知道推让并没有什么用,解决事情不在说不说客气话。于是用膳之后皇后主动再次提出过继惠王的事。
这么急也是有原因的。
“大嫂在宫中住了也有几个月了,近几日还和我提起,说等到阿渊班师回朝,就要和阿渊回封地去。她一向是刚强的人,也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这你是知道的。何况眼下局面确实得要阿渊奔忙,他们母子二人在新都确实留不了多久,我就想,无论如何这件事总该先和大嫂通个气,看看她的意思,迁延下去总不是好事。”
皇后的理由非常充分,赵朔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好,朕有空会和大嫂提,只是你也知道……还是不甘心。你我的儿子也不差什么。”
皇后苦笑:“是他们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他们的……也不必强求。”
赵渊默然良久。
皇后是一片慈母心肠,她知道孩子们都好是最要紧的,而眼下威胁她和孩子们的恰巧就是自己的丈夫,赵朔的心意决定了他们的未来,因此对许多事根本问都不问,只凭本能做答。
将来或许注定有许多变数,赵朔甚至怀疑等到自己真的越过亲生子立赵渊为皇储,是否在位的时候就能看见兄弟阋墙,夺嫡之争,甚至还有逼宫和弑父。当年诅咒他的人恐怕意图最恶毒也就是如此了。
但以他开头的这一系血脉又被彻底否决了继承权:三易而亡,只换三个皇帝就会灭亡的朝代,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绝非赵朔想要的。相较之下,恐怕最好的办法是赵朔苟延残喘到儿子们都没了争斗的能力,培养好侄儿让他准备继位,最后自己传位给他。
后事如何,只能看赵渊了。
赵朔的不甘心比皇后更甚,这可是他的江山。
然而他最终还是秘密的去见了惠国王太后。她是个精神矍铄的女人,年纪比皇后大,相貌却更坚毅,年轻的时候她有栗色的长发和栗色的大眼睛,深邃又温柔,和赵朔的兄长伉俪情深,这些年来又历经风雨,即使赵朔这样的人物也在面对她的时候肃然起敬。
王太后身边有个小姑娘,是赵渊的长女惠昌翁主,故去的王妃所出,才十二岁,是个粉团子一般娇小可爱的女孩。惠昌县是她的封国,占了赵渊长嗣的名头,因此封的格外隆重。然而在外颇受关注的翁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格外荏弱可爱的小女孩罢了。
赵朔不是头一次见她,不过眼下却没有什么心情做慈爱的叔祖父,王太后反应敏捷的在女孩背上拍了一下:“去读书吧。”
将她打发走了。
只留下两个老谋深算的成年人沉默打量。王太后猜得到赵朔必然是有事要说,只是没有料到他一开口就关乎储位。羌人信奉的不是汉人的巫女和祭宫,但萨满和巫女所说的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太后多年来仍旧保留一些羌人的生活习俗,信仰也从来没有变过,但她一样也尊重巫女的占卜。
赵朔开口的时候千难万难,一旦说出来了也就顺畅许多,甚至不用说到想过继赵渊,王太后就截口道:“阿渊不行。”
“大嫂……”赵朔知道对方看透了自己的意图,也料到她不会答应,仍然以受挫的语气叹息。
王太后向前倾身,斩钉截铁的再次重复:“陛下所忧虑的是国家大事,我原本不该多嘴,更不该反对,然而事涉阿渊,又如此重大,非说不可,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一向将阿渊与诸位皇子一视同仁,当年我抚养阿渊长大何其不易,多亏陛下帮助,倘若要他肝脑涂地以报大恩,我是绝无怨言的。然而此事并非过继就能解决,只能带来更多的乱子,将来兄弟们之间,诸皇子与阿渊如何相处,又如何自处?阿渊和我都不会同意。”
见赵朔似乎还想说什么,王太后干脆用了杀手锏:“你大哥也只这一个儿子,以阿渊入储,你大哥身后无人,我又该如何对他交代?”
赵朔无言以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