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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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夜光的秘密,说来其实也挺好说出口,只是赵渊从来没有信过。大约和他说这种话的时机有关。

他有个秘密,早就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去——他的死法和他的情人息息相关,所以他也早就知道自己将来会爱上谁。

早年间师夜光过的是四海为家的生活,说实在的也不觉得活着有多好,但是更不可想象的是他最后居然会变成心甘情愿与别人同生共死的人。

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更谈不上忠诚。赵渊身上倒确实有美好品质,但仍然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让师夜光惊慌失措,只想把他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师夜光没法决定,到底是顺应自己的命数,还是彻底的反抗。

一旦和赵渊多做接触,他就明白为何自己会看到那样的结果。赵渊对他挺好,且性情纯良,颇为克己,从不用权势逼迫自己就范,又生得过分英俊,教养十分之好,体型精壮,且不挑嘴。

赵渊那时候其实并不习惯照顾人,但他容忍师夜光却做得仿佛与生俱来就有这种天赋。师夜光是在外流窜多年的野猫,对人类的温情与爱护其实一无所知,如同坠入温柔落网的外地人,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太难了。

抛弃赵渊倒是很容易,师夜光晓得这种天真的男孩子最好骗,又年轻又单纯,只需骤然翻脸,他就会不知所措,既愤怒又伤心,根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要拒绝赵渊所代表的一切就太难。呵护备至,体贴入微其实于师夜光没有什么太大用处,有是挺不错,但如果没有他也不至于活不下去的。他舍不得是赵渊本人,好似会发光,吸引着他一步一步深入,然后险些回不来。

师夜光一生东多西窜,苟活至今,靠的最大法宝莫过于自己的双眼,和他那不知姓名的母亲留给他的诡异天赋。他看得见许多旁人一无所知的东西,但却无法主动去追寻原因和结果,似乎有神明对他揭示某些真相,然后就把他从庇护之中推了出去。

逼迫他趁着赵渊不在的时候不告而别的原因,就是师夜光又一次看见了血淋淋的自己,梦里那样子比他从前所见的自己的尸体看起来更年轻。

他执意忽视天赋的警告,所以命运在冥冥中发生了改变,可惜是让他的死期更迫近了。

如果没有这件事师夜光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想活的。

他藜杖芒鞋,夤夜离开赵渊临时的府邸,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好像一条惊慌失措逃窜的野狗。

师夜光当然和赵渊不同。他自幼无父无母,还是个本来应该被掐死的巫女与人类的杂种,没有地方要他,人人都目他为怪物,不得已早早与群狼和荒野上低垂的星子为伴,长大之后也不觉得自己多么像个人。

到了四五岁的时候,一个老和尚将他抱回寺庙,亲手喂养起来。佛道虽有神明供奉,但始终不被朝廷承认,只在民众之间发扬光大,像是旷野上点燃起来召集冻饿人群的火把。

到后来干戈四起,战乱频仍,祭宫的格局也分崩离析,佛道两教趁机进入权贵之中,机缘巧合成就了师夜光的名声。老和尚死后他由南到北,四处游历,和老虎作伴,和野狗争食,读过很多零散的书页,也听过许多场讲经论道,但从未脱胎换骨。

他和赵渊不同。

赵渊南征北战,屡涉险境,只因为他有许多事必须要做,他不光是个人,还是个年轻公子。

而师夜光宁肯承认自己是一只猫。

他也说不清自己留恋这个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只知道抽身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偶尔想起赵渊,师夜光一直觉得很可惜。他瞧见赵渊会怎么死去,他万箭穿心痛苦而死,未来的自己因此绝望,两人的人生到最后都一塌糊涂,惨淡收场。

师夜光就是受不了这样。

他可以惨淡收场,那算是理所应当,但是赵渊不应该这样。

夤夜离开之后又过了很多年,师夜光自以为自己已经苍老。他虽然面容不改,但心肠却比从前冷硬许多,往前回溯曾经的事情,只觉得离开也是挺好的一种结果,至少无人需要死亡,何况他已经尝不到伤心的味道了。

他仍然喜欢有意思的人,仍然未曾断绝与男人的来往,只是入幕之宾不再是赵渊而已,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有个年轻的谋士,曾经是赵朔的心腹之一,师夜光也不晓得他看上自己什么,但二人都明白彼此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好了大概有七八个月,一次兵乱中,他年轻的情人死于烧彻长夜天的战火。

多经历几回这样的生死无常,师夜光就坚定了自己的认知,他就知道人间不好,处处都不好,红尘是浓稠血影,里面一线梨花清香,但桃李花秾已经被烧成灰烬,零落成泥,到处只有枯骨和被焚烧的眼泪。

他也听到赵渊的消息。

赵渊成亲是完全意料之中的事。当时师夜光已经入了赵朔的幕,因此对此事的前因后果一清二楚,只是从未发过言。当赵朔问他此事是否可行的时候,他就只是敷衍的点了个头。

师夜光当然不关心儿女事,何况他都这样了,堪称历经沧桑,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倘若赵渊知道他坐视这些事发生,坐视他和他那位后来体弱多病,坚韧不拔又被风声鹤唳吓坏了的夫人之间的开端就这么发生,大约会很生气。

但师夜光心中只是有一点悲悯。

人类何其渺小,又何其无能,想要不按照命运写定的那样去死,就只好抛弃一切。

好在师夜光抛弃赵渊总比叫赵渊忘了他更容易一些。

而后赵渊仍然纠缠不休,他还没有忘记。更可怕的是师夜光也没有。他气喘吁吁的趴在鸠占鹊巢霸占了自己的床榻不肯走的赵渊怀里,一不留神把真话脱口而出:“这样下去你我都会死的。”

其实现在倒是未必如此了,也因此这句话落在赵渊耳中越发像是。

有一两年师夜光不再梦见或者看见自己和赵渊的死法。起先他相信那是因为赵渊和新的家庭的羁绊足够牢固,和自己的断开了,两人的命运不再联结在一起。

简言之,他还是成功了的。

但是逆天改命哪有那么容易。师夜光从前对巫女,祭宫其实都不了解,但是某个暮春他听到了巫烛说的话。

窥视天命者夭,逆天改命者亡。

人间没有不信命的人能走的路,师夜光自己为什么还没有死?

他相信巫烛没说假话,因为巫烛能活到今天,甚至生了孩子,成了顾夫人,她早已经是个可怕的女人,接近神明的伟力了。师夜光有时候甚至怕她。

巫烛和他不同,虽然二人出身本来就有差距,但若是从血统说,巫烛不过是农户之女,师夜光的父亲却是风流高官,母亲是祭宫巫女,能够保全他的性命且不为人所知没有那么容易。

师夜光多少知道一点,巫女寿数不久,续命的手段绝不会光明磊落。或许这个女人早就沾染满手鲜血,至少也犯下过罪孽。她也曾拯救整座城池,也有机会嫁入豪门,她的生命里并非没有出现过机会,但她都一一拒绝了。

她想要什么?她的心里真有人的感情吗?

相比起这个女人,师夜光明白自己简直幼稚可笑,甚至称不上天赋卓绝。他看不到整个天下,只是能够辅助赵朔登基为帝,他造就的是一个开国皇帝,巫烛勘平整个天下。

赵朔的势力尚没有超过澜江西岸,巫烛就在诸多势力之中载沉载浮,一统祭宫,恢复从前秩序,执天下祭宫之牛耳,后来又成功被赵朔迎入新都,成为除了幼帝之外最大的权力证明。这是她辉煌的前半生。这些不可能是运气,非得步步为营才能做到。

而一个人有了这么大的决心,想要的会是安稳在内宫蛰伏一生吗?

师夜光真的怕他。

赵渊抚摸着他丝绸一般顺滑的长发,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师夜光不晓得他是怎么学会自说自话,任意妄为的,但却觉得好似一股炙热的潮水,推着自己在天光云影里昏昏欲睡,倒很容易就随波逐流了。

有一瞬间他甚至都睡着了,意识却轻盈的在房内盘旋漂浮,如同一线绕梁余音,久久不肯消失。师夜光听得见赵渊在说王妃留下的那几个孩子的事,看来他真有把自己当做继妃的心思。

师夜光没什么力气叫他死了这条心了。

他要是说自己早就看淡了情爱,更何况是赵渊说的那些事,不切实际,又十分天真。他怎么能和亡故的女人给赵渊生的几个孩子相处融洽呢?那不是做梦吗?

但赵渊说了,他也就沉默的闭着眼睛听,习惯性的装睡。

算了吧,人世本来就这么可怕,他熟惯了这一切,着实不应该为别的人惊慌失措了。就暂且在这熟悉的怀抱里栖息片刻,也没有什么值得指摘的。

师夜光很快真的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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