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

102 / 143 章 · 3,108

崇政殿里君臣奏对,将北伐与北疆事务梳理过一遍,赵朔命人往顾夫人宫里去,要顾寰把赵霈抱过来。宫人恭谨的低着头去了,赵朔转而含笑看向齐昭昀:“反正他也是要过来的。”

那倒是。他提这事多少有点促狭的意思,可惜齐昭昀根本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对众所周知的这件事被君主说出来反而是很满意的样子:“确然如此。”

“……”赵朔深深被这种无耻伤害了,他甚至不知道齐昭昀居然是这种人,一手带大的小狼崽如今紧紧跟在别人身后,赵朔并不服气,轻咳一声,严肃地控诉:“你怎么这样宠着他?岂不是要把他惯坏了?”

齐昭昀倒也没有料到他会以这种口气掺和家务事,想了想,良善微笑:“臣以为陛下海纳百川,既然宠着惠王殿下,自然也该明白臣的心思。臣对将军,与惠王对……”

“好了!”赵朔一提这个就胸闷气短,顿时斩钉截铁,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带出师夜光的名字了:“儿大不由爷,朕现在是谁都管不了,由你们去吧。”

说着往后一靠,正埋在一张熊皮毯子里,摆出行将就木的老人模样,哼哼起不舒服来。

齐昭昀对他虽然心思不如顾寰那么单纯,但毕竟有难以言说的恩义在,戳一句就够了,也并不坚持说下去,反而起身轻声叫殿内的女官过来,又是倒水又是揉胸,折腾了一轮。

赵朔说胸闷气短,倒也不全是假装的。赵济谋反之事尘埃早已落定,但于他的亲生父母而言,这儿子虽然是个叛逆,也不免要伤心。皇后的伤痛是顺理成章,浮于面上的,赵朔就不同,他把碎刀子咽了,也不和任何人说。他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由长及幼花费的心力越来越少,因此越是年纪大的孩子他越是心疼。当年赵济也是他亲手教会识字念书,父子之间是有真正的感情的。

到底是什么把他们分开,到最后甚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呢?或许是权势,或许是地位更易,或许是所有人都命途坎坷。

这些话是说不出来的,因为赵朔作为君主,态度必须坚定。他要削弱后族,就要钉死赵济的罪名,就要限制皇后的权威,就不能流露出伤心,只有被背叛的愤怒。倘使他为自己的儿子落泪,那么第二天就会有臣子上奏为赵济平反。一杆笔有时候无所不能,黑的能够说成白的,不得不防。

何况皇后那么隐忍,是因为收回了伸向銮座的手吗?

并不是。赵济之死令这对夫妻之间若隐若现的裂痕终于露出狰狞面目,从此之后一切都不复从前。皇后知道他可以动摇,他可以杀死,九重城阙就变成一个斗兽场。

赵朔望着金碧辉煌的藻井突如其来的伤感,接过女官手里的药茶,收起了虚弱苍老的面目,挥退了面容姣好却模糊的美人,看向齐昭昀:“你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

被他凝视的齐昭昀似乎并不因为被一头清醒的龙看住而芒刺在背,神情依旧如常:“臣并不是在说他们两人的事。”

赵朔不愿意听到赵渊和师夜光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齐昭昀就顺其自然的含糊了师夜光的名字。他的态度着实太冷淡,既不像是背后说人坏话,也不是像是在传播流言蜚语,赵朔以无害老人的表情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冷:“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陛下不是会放任自流的人。”齐昭昀心中有疑虑,不过如果一件事同时牵涉进了赵朔的暧昧态度,赵渊的一意孤行,师夜光的讳莫如深,就不是一件能够直说的事。何况他其实一无所知,只是从现有的这几个人名做一个模糊的猜测而已。

何况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人人也都一样明白,牵涉进赵朔诡异态度的事绝不会简单。

赵朔一向知道齐昭昀的聪明,只是未曾料到他会选择对自己如此坦诚。他突然笑起来:“卿就不怕天子之怒?你刺探的是绝不该刺探的。”

齐昭昀端坐在他面前,一动不动迎向这种逼人的审视:“并非臣无所惧,而是陛下不会杀臣。”

真是奇怪,他为何这么在乎这件事?赵朔很清楚,自己曾经对惠国王太后提起过继赵渊为嗣这件事将永远是个秘密,因为王太后是聪明且决绝的女人。她既然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为了儿子也绝不可能将此事流传开来,甚至赵渊本人都不得而知,齐昭昀就绝不可能知道的。

但倘若不是他知道此事与储位有关,自己已经不再想着从赵渊着手,而将目光逐渐放到了襁褓中的赵霈……

啊,赵霈。

这孺子自然和齐昭昀无关,但顾寰与他是有关的。齐昭昀真能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吗?他愿意冒惹怒自己的危险,只为提顾寰在将来的波诡云谲之中占得一点先机?而他居然真的这么敏锐,在对事实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凭猜测就将问题问到皇帝面前?

这本该是自负,但偏偏他安之若素的模样,只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而已。

赵朔早知道驯服齐昭昀自己不会后悔的,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

自从齐昭昀到了新都,逆来顺受得简直好似毫无锋芒。他当然无所不能,但在应该出席的场合之外都安静得不像话,也几乎不同任何人来往,不为任何人争斗,赵朔一度怀疑他的心已经死掉了,自从那个雪夜他隔着门和刘荣说过话——顾寰毕竟是他的人,带着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赵朔自然知道。

但其实齐昭昀是活着的,只是奄奄一息,有人可以将他唤醒。

赵朔几乎一瞬间就决定,倘使将来有莫测的变故,而他真的下定决心将希望交给赵霈,齐昭昀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他不是信任齐昭昀对顾寰的情意,而是信任齐昭昀能够做到任何事。

所以关于赵渊的事,赵朔也决定透露一点。他含混的微笑:“卿知朕甚多,也很相信朕。”

顾寰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抱着赵霈一路进来,身边跟着好几个遮风挡雪的黄门,而赵霈被他裹在自己的大氅里。还不及行礼赵朔就站了起来:“不必多礼了,抱过来给都督看看吧。”说着目视齐昭昀:“都督尚未见过他,是不是?”

齐昭昀点头。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孩子,更从未觉得襁褓内的婴儿与自己有多亲近。但顾寰是兴致勃勃的,从怀里把外甥掏出来径直递给齐昭昀:“瞧,他在笑呢。”

说着就松开了手,齐昭昀迫不得已狼狈的接过来,僵硬的抱着,觉得这孩子轻得过分,像一根羽毛,或者一只小狗的幼崽。赵霈倒是随遇而安,仍然露出天真无齿的灿烂笑容,四下转着头看新鲜。他倒也不是没有来过崇政殿,但今天的人比往常新鲜,于是对着走近了的赵朔啊啊叫了几声,就专注的看齐昭昀了。

顾寰站在齐昭昀身边,趁着无人注意自己的动作,偷偷摸摸碰了碰齐昭昀的后腰,引来一个带着笑意的警告眼神。赵朔权当自己没有看到,伸手接过幼子不给他们看了:“好了,人也接到了,儿子也送来了,出宫去吧。”

就这样下了逐客令。

自从赵霈出生之后,顾寰对往事的执念消退不少,虽然尚未进步到能够和赵朔以姐夫和小舅子的方式共处,但回到自然亲近的地步也没有问题,当即也不在意赵朔态度粗暴,就笑嘻嘻的退出去了。

两人出去之后要一起走到宫门口才能上车,这段路上风雪交加,眼看齐昭昀想张嘴说话,顾寰立刻拉起他的风帽糊了他一脸,指了指前方,示意上车再说。

但他没有料到齐昭昀想说的不是什么正经话,但态度倒是挺一本正经的,刚上了牛车就问他:“你觉得,狐仙会怀孕吗?”

此狐仙肯定是夜晚出没在顾寰床帐里的那只狐仙了。

顾寰张了张嘴,不晓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齐昭昀见状,反而调笑得更过分了:“我倒没有想过,你是个喜欢和孩子亲近的,不过想来也很有道理,毕竟你带大了好几个弟弟妹妹,那你是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孩子倘若生得像你,是男是女都挺好的,我不挑。”

这态度是相当认真的,就好像他们真能弄出个孩子。顾寰不知道是该说其实此前他从没有想过怀孕孩子的事,还是说你生的我都喜欢。

即使云霁还在的时候,他们二人也始终以姐弟的方式相处,她体弱多病,注定不能长命百岁,要孩子是不可能的。顾寰自己有好几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妹妹,也真不觉得还需怎么延续血脉。何况他乡下农家的少年,也没有多尊贵的血统要延续。

齐昭昀可就不同了,他是齐氏如今唯一的后代了,所以顾寰清了清嗓子,耳根通红的说:“我舍不得你受罪,要么……我来生?”

牛车里一阵寂静,昭示着夜间的床帏里一场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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