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君

3 / 48 章 · 3,123

不足百平的公寓里,栖着钢筋水泥、单调的宅墙皮层。

一口锅、燃气灶、冰箱、老榆木沙发、方桌、没有电视机的电视柜,是这间公寓里一眼望到底的全部财产。

窗户没有开,帘布掩得严严实实,防盗锁也拧得紧。

季庭柯另要出租的次卧门半阖着,露出简易的密度板床,成条的日光灯、立在角落的衣架子。

他解释,说自己是二房东。

真正的房东姓赵,七十多岁,去了外地带孙子。

他是钻了空子,在自己租期内、擅自将空置的次卧租出去。

不少人打听,来看了又走——

为了避免纠纷,都不愿意和二房东打交道。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啪”一声开了灯,深邃的眉目藏在碎发下,露出一小截蜜色的颈子。

他在等对方拒绝。

在女人三次进出那一间次卧,以及要绕过他房间、仅能容纳一人的洗手间之后。

她终于掀起薄薄的眼皮,挑了一下眉。

“房子不错。什么价格?”

“九百月租,押一付三,半年起租,每月固定 15 号交租。”

“民水民电?”

“嗯。”补充,“宽带费、供暖费均摊。”

女人点头,她“哦”一声,拖长了音调,又急转:“那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

恰好是下班点。

街头巷尾,来往人步履匆忙、乌云惊动了周柏上的露珠,空气里是纸糨糊的气味、钢厂的粉尘味。

季庭柯捏了捏眉心。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坍塌的厂房、匿于人群的黑烟,以及掐得心发紧的、路人弯腰咳嗽的动静。

“…”

卡里还剩几百块钱——

明天要去就近的快递分发处打包件货,后天再回鱼加面馆。

下个月,又到了给老赵头交租的日子。

对方提前提点过、告诫过他。

如果答应下来,明天就可以多一笔将近四千的收入。

隔了两三秒,季庭柯才缓缓抬眼,上下打量了女人一通,最后顿在她牛仔裤口袋、鼓囊出的四角包上,像是在挣扎:

“有烟瘾?”

“怎么?”

“我不租给烟鬼。”

女人讥讽地扬起眼尾,抽出兜里的眼,抛掷进了季庭柯脚边的垃圾桶。

“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没有。”

她漆黑的头顶就在他眼前,颈后一块倔强的骨头昂着,错开季庭柯的下颚、不过一寸距离。

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湿意,蕴着夏夜的风,盈满整个室内。

来势汹汹、咄咄逼人、胜券在握的。

堵住他所有拒绝的借口。

*

这种异样的感觉贯穿整个多梦的夜晚。梦里有轰鸣的爆炸声、愈烈的火势、断断续续的咳嗽,像拼命拉动的风箱,一下一下扯着脑部神经。

直到次日醒来、空调“嗡嗡”地吹,季庭柯却热得眼睛发胀。

半个身子都是汗,薄被从腹肌曲线滑下去。

七点整,门再次被敲响。

“砰——砰——砰。”

讨债的鬼。

房屋租赁合同是季庭柯拿旧版改的,写清水电费、屋内设施、以及租赁周期。

女人约定的租期是半年,她草草扫过条例,指腹捏着水性笔,滴下一滴油墨。

季庭柯注意到她张扬、飞舞的签名:

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

她不像个采桑女,倒像个横行的土匪,连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半身照,都凌厉地垂眼、神情散漫。

杵着桌面,季庭柯戳好了笔盖。

他瞥了眼罗敷带来的唯一一件大包,起身。

该寒暄两句的,哪怕不痛不痒,比如:“钥匙收好。”

再比如,“次卧的锁坏了,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找师傅上门来换一个。”

罗敷鼻腔里逸出一声,

“你呢?还是去鱼加面馆吗?”

季庭柯呼了口气:

“不是。”

鱼加面馆的零工拢共两个。

一个是季庭柯,另一个是附近职校的学生——

学生比季庭柯更便宜,可惜工作日没有空,只能两个人轮班。学生负责周末,季庭柯负责周一至周五。

他利用周末时间打第二份零工,那是在距离老公寓不到三公里的邮政快递投递分发处。

相较于鱼加面店的工作更单调,不停记件、分发。但左右较多的是中年女性,嘴皮子上下磕碰、口水像纷落的雨,即便是小时工,也谈不上寂寞。

从家里长短、孩子学习成绩,到批发市场哪家搞促销、学区房有没有跌。

最后再绕回来,她们说:分拣的部门还在招人。

季庭柯听了一耳朵,手里记件的速度放慢。

他记得罗敷也说过——

“来打工的。”

她也在找工作。

思绪也只乱了一瞬。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做事跋扈,与他只有一碗面、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交情而已,他何必要多事。

季庭柯摘了手套,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他低头看一眼手机,丢了手上的工作,跑去找工头。

四个小时,八十块钱,当天结清。

季庭柯兜了毛票往回走,到公寓楼下、忍不住抬头望了望——

他自己的床单都是黑白灰色,衣柜里几年摞起来也没个艳的。打头一回,阳台晾了个烟紫色的被套。

风吹,被套跟着被掀起一角,像侠者凯旋的披风。露出罗敷涂着亮色口红的唇、倨傲的下巴弧线,微微点着。

上工后黏腻一身,热气一涌一涌的、蝉在耳边喧嚣。

季庭柯忽然很想冲个凉水澡。

**

或许男女合租,最不方便之处就在于此。

过去季庭柯一个人,冲完澡后仅在胯间围一块浴巾,上半身打赤膊。当下,他拿了换洗的衣服,破天荒地、冲凉还上了门锁。

木门经年累月,热胀又冷缩、早就变了形,锁眼处裂开几道暧昧的缝隙。

季庭柯将花洒出水量调到最大,他仰面、迎了一口冰凉的水。

黑发湿淋淋地贴着头皮,水顺着宽肩、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蹭过背沟,临到修长笔直的双腿、纵身跃下。

私密的环境里,他却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懒散的,半拖在地上。

脚步声刹在门口的一瞬,水声戛然。

季庭柯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事?”

罗敷的声音拢在水蒸气之外,透过木裂的缝隙,季庭柯能窥见她纯白的家居短裤,不老实地折起一角。

“这附近没有网吧。你有电脑吗?我想借来用用。”

花洒被重新打开,男人咬字有点模糊:

“在房间,进门的桌上。你自己拿吧。”

他不知道的是,罗敷干巴巴杵在门口听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

跑去纸篓,又把昨天扔掉的烟捡回来了。

她来回地掐烟屁股,直到放在鼻下狠狠嗅了一口。

脑子里闪过的还是方才不小心漏到眼里的画面:

赤裸的小片肌肤、季庭柯支撑在墙上的一截小臂,还有他泛粗的声调。

罗敷面色有些阴。隔半秒,迈进了邻近洗手间的主卧。

季庭柯的房间不比次卧大多少,多一张桌子,上面随便摆着台笔记本、小夜灯。

靠角落的位置,供了一尊铜塑的关公圣像。扬刀关公,关公刀高高扬起,比常见的立刀关公、骑马关公、托印提刀关公平添几分杀气,左右摆了两壶“封坛匠心”。

罗敷拍了张照片,径直越过了笔电所在的位置。

她弯下腰,半钻进了季庭柯床底,摸到一指肚的灰,

又掀了衣柜门、动了床头柜的抽屉、捻了捻床单。

一无所获。

屁大点的地方,连个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季庭柯也是在这时候洗好了澡。他短硬的湿发胡乱抓着、掌心里攥了块毛巾,t 恤淋了水、半贴合着身体,透出小麦的肤色,往房间的方向走。

罗敷拢在他高大的影子里,慎重地抬头。

他问:“还没找到么?”

她抱起电脑,按在自己怀里,有些怄:

“找到了。”

临了要离开,突然回头盯着他。

季庭柯:“还有事?”

罗敷倚在门边,眼神寡淡如水,问出口的话却沾了点咸湿的味道。

“季庭柯,你用的什么沐浴露?”

木质的味道、尾调苦湿,像潮湿山谷内搭建香火较旺的小庙,焚香稳重平和。

她闻见,心里跟着痒。

罗敷没等到季庭柯的回答,因他似乎也没兴趣应她这似调情一样的提问。

男人嘴抿成一条直线,“砰”一下关了门。

罗敷站在门外,再敲门。

“半个小时后,我来还电脑。”

以及。

“谢谢你,季庭柯。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她咬得极重,似乎意有所指。

季庭柯在门内没了动静。但罗敷知道,他一定还在原地听着。

她听到了他顿错的呼吸声,像涌动的潮汐,思考要不要将她拖向更深的海域。

那片海域里有他深不可测的秘密、捻须扬刀的关公像——

罗敷掏出手机,指腹压着屏幕,来回放大刚才拍摄的照片。

她搜索:供奉扬刀关公是什么寓意?

跳出来答案:

扬刀关公,又被奉为迦蓝菩萨、杀伐决断,适用于刀尖舔血、有强大磁场和命格的人,命弱之人恐遭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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