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刚才关掉了卧室的灯。
暮色四合, 阳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映透进外边路灯的光,是温暖的橘色调,但映照进房间里就显得暗。
明骊站在走廊里, 头上就有一盏小顶灯,炽亮的白灯把她整个人都照得白了一个度。
而顾清霜仍站在房门口,身形隐没在昏暗中。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了不对。
已然是要离婚的关系,还要挽留人家睡一晚做什么?
顾清霜的颈间迅速蹿起一抹绯红,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明骊倒是怔了几秒,却很快给她找到了借口。
对顾清霜来说,效率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今晚她住在顾家, 明天一起床洗漱完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方便快捷。
不了。明骊温声拒绝:明天我会准时到民政局的。
顾清霜闻言抿了下唇, 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的底气。
沉默片刻,顾清霜拎着她的行李箱往外走, 关上房间门:走吧。
下楼的这段距离明骊走过无数次,跟顾清霜也走过无数次。
很多个早上她们都是并肩下楼吃早餐的,也有很多个傍晚她们一起吃完晚饭再上楼。
明骊原以为顾清霜送她到车上就会走,但临到车前,顾清霜又道:时间还早, 我送你。
说着伸手问明骊要车钥匙。
明骊歪了下头, 似是第一天认识她那般, 平静地打量了她几秒。
顾清霜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抬手将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别过脸道: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明骊觉得, 这似乎是顾清霜独有的仪式感。
分别前的一种仪式感。
就像顾清霜让佣人做十个菜,陪着她收拾东西, 再到送她到楼下。
顾清霜这个人严谨、一丝不苟,还有些洁癖,在某些事情上又有自己的坚持。
但明骊亦有。
她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回答:不用了,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四目相对,明骊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最后,顾清霜站在原地看明骊上车后,车灯亮起,她坐在主驾踩下油门,白色奔驰缓缓驶离「顾园」。
明骊从后视镜里看见站得笔直的顾清霜,忽地踩下刹车,摁下车窗。
窗一开,冷风直往领子里钻,明骊侧过身回头喊了声:顾清霜。
顾清霜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淡淡地回:嗯?
明天见。明骊朝她笑了下,而后开出这扇大门。
顾清霜望着那辆缓缓驶去的白车,慢慢只能看见它的红色尾灯,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像一条警戒线。
把她和明骊彻底隔绝开来。
明骊开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心情却大不相同。
从后视镜里看见越来越小的「顾园」,一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
很多次,明骊一看见这几栋建筑就觉得是头会吃人的怪兽。
或许是这种类型的建筑看起来有些骇人,也或许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时常站在「顾园」远处看,总害怕这里会一口把人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但现在,明骊看向「顾园」,只看见了一个黑点。
一个会被黑夜吞噬的黑点。
走了?顾斐的声音在不远处懒洋洋响起。
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尽量忽略自己心底的不舒服,嗯。
顾清霜跟顾斐的关系不算亲近。
准确来说,顾清霜跟这个家里很多人都不亲近。
顾清霜收回视线,瞥了眼抱臂站着的顾斐,什么事?
来看看。顾斐说:母亲想见你一面。
顾清霜微顿:祖母知道了?
明骊提出离婚的事,顾清霜只告诉了顾雪蔷。
她相信,顾雪蔷不会在事情定论之前告诉别人,包括祖母。
那怀疑对象只可能是顾斐。
顾清霜只扫了一眼,顾斐便知道她什么意思,耸了耸肩道:我没说。
这个地方,只要是说出口的话就瞒不住。顾斐抬起头望向天,先看到的是这栋建筑,漂亮古朴,却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顾斐转身兀自往前走,你祖母不太高兴。
算作给顾清霜提醒。
顾清霜倒是淡然。
说淡然也未必,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接连几天的失眠让她精神不佳,一天三杯咖啡跟喝水一样,因为状态不好,她已经将这周的手术都往后推了。
刚送完明骊,心脏里像有个水袋似的晃来晃去,整个人都跟着坠得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到祖母面前时,祖母刚在女佣的伺候下喝了小半碗燕窝,坐在沙发上手中捻着一株深褐色的珠子,看起来还算精神。
顾清霜上前低低喊了声祖母,老人家才缓缓睁开眼。
一双眼浑浊锐利,在看见顾清霜后露出几分笑:是霜霜来了。
顾清霜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温声回答:嗯。您最近身体好吗?
还好。老太太笑道:总归是死不了。
您这年纪哪至于?顾清霜在老太太面前十分耐心,陪着聊了许久,话题七拐八绕还是饶回到了她的婚姻上。
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明骊心野了?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祖母声音沉,跟讲故事似的,没有一丝责备,反倒细细问起缘由。
但顾清霜回答不上来,只能将这两种可能性都否认,然后想了个中和的说法:不合适吧。
祖母闻言盯着她看。
祖母这一辈子看过多少人啊,好的坏的形形色色,看人向来很准。
两个人过日子没那么多合适的。祖母拉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块冰,皱着眉让人赶紧拿暖水袋来,等顾清霜抱着暖水袋坐在一旁时,祖母愣了片刻:我刚在跟你说什么来着?
已然忘了。
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但她看见顾清霜心情不好,对这个话题也不是很想讨论,轻叹了口气温声道:霜霜,明骊那样的如果还不适合你,那真没更合适的了。
顾清霜不知祖母为何这样说,她跟明骊之间分明有很多不同,也不算互补,自然算不上天作之合。
但当初她带着明骊进门时,跟祖母说的是谈的时间不久,却觉得很合适。
如今顾清霜自然要延续她的谎言。
撒了一个谎,就要无数个谎言去遮掩。
人总是会变的嘛。顾清霜说。
那是你变了还是她变了?祖母问。
顾清霜一时回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已对。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祖母缓缓开口,聊起了顾清霜的父亲,聊他当年跟顾雪蔷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后来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老太太最近吃着安定神经的药,说着说着便困了,话说到一半就靠着沙发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顾清霜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安排人把祖母送到房间,这才准备离开。
顾斐送她出门,站在台阶之上,顾清霜忽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顾斐反问。
离婚的事。
前几天。
顾斐也没撒谎,她名义上是顾清霜的小姑,却跟顾清霜聊不了几句话。
她有说为什么吗?顾清霜又问。
顾斐缓缓摇头:她没有说。
从顾斐这问不到什么,顾清霜便准备离开,跟顾斐说了句早点休息,但她刚转身就听顾斐淡淡地说:你们之间离婚不应该是天经地义吗?没有为什么。
顾清霜脚步顿住,眸光晦暗,周遭的空气更冷了些。
顾斐却感觉不到,她垂下眼笑起来:本就是合同开始,那就有结束的那天。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你何必介怀?
顾清霜没说话。
顾斐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她。
身形高挑的女人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更显得比例好,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时就像专门在为她打光,那张脸,那双眼都很有威慑力。
顾斐却没半分畏惧。
从前是有的。
尤记得刚到顾家时,她穿一双十几块的凉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干净到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能轻而易举照出她的窘迫。
顾清霜就坐在餐桌旁,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一双淡漠的眼似是要直勾勾把她看到地里去。
顾斐到这个家里时还未成年,但那时顾清霜已经二十岁,她清瘦、高挑、干练,却带着说不出来的阴翳和悲伤。
但顾斐总觉得,她跟自己一样可怜。
顾斐很想跟她说话,却又害怕。
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跟顾清霜只说过两句话。
你好。
哦。
短得可怜。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顾清霜说完顿了下:祖母也知道了么?
她不知道。顾斐淡淡道:如果她知道你的婚姻是场合同,她会很生气,你母亲那里的继承权可能会再生波澜。
顾斐的声音很小,小到只能让她们两人听见。
顾清霜温声:那就别让祖母知道。
你似乎并不诧异我知道这些?顾斐挑了下眉。
你总有你的途径。顾清霜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一句倒是把顾斐的话都堵回去了。
顾清霜抬步离开,但顾斐忽地喊她的名字,顾清霜顿住。
你看起来很伤心。顾斐说:你爱她吗?
顾清霜皱眉,淡声道:养只猫狗三年,分别时尚会有不舍,更何况是人?难道这也会是爱?
听到这个答案,顾斐心口顿时堵了口气,那就是不爱。
既然如此,你问她那些事做什么?都要离婚了别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
省得动摇明骊的心。
这话说得让人心生不满,有些话顾清霜原本是不准备说的,但此刻忽地忍不住道:那你呢?
什么?顾斐问。
顾清霜站在猎猎风中,想说话却又想起这里并不适合大声聊天。
拿出手机找到顾斐的对话框,飞速打出一串字。
【你对明骊真是单纯的同学情吗?】
顾斐愣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顾清霜睨她的眼神,几分轻蔑,几分嫉妒。
这眼神让顾斐一瞬间回到十几年前,她刚来到顾家的那天。
顾斐敲着屏幕回答:【我喜欢她,比她遇见你更早。】
发完后没几秒,顾斐又发:【哪条规定说我不能喜欢她?】
消息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顾清霜把顾斐删了,在她承认自己喜欢明骊之后。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闷。
顾清霜以前见过几次顾斐和明骊聊天,倒是没往那方面想。
但刚才她的表情太过刺眼,像是胜利者的挑衅。
顾清霜没想到她承认得那么痛快。
这倒让她不爽了。
但更不爽的是,明骊甚至可能成为她的小姑母。
放在别家,这应该不可能发生。
但这是顾家。
嘴上仁义道德最多,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却都腌臜不堪的顾家。
就像顾斐,根本不是她祖父的私生女。
是她祖母借已经去世的祖父之名接回来的女孩。
至于来处,顾清霜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总归里边的事不少。
所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放在顾家,一点都不会让人意外。
顾清霜想,如果明骊真的以她小姑母的身份重回顾家,那她会做什么?
从回到房间里顾清霜就在想这个问题。
长夜漫漫,房间昏暗。
遥远天际洒下一束熹微晨光,天亮了。
顾清霜抬眼看向窗外,似乎能看见轻盈的雾气被风轻轻推着走。
又是一个不眠夜。
从明骊没回来后,顾清霜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昨天她下意识问出那个问题,还有个原因是想试试明骊在这个房间里,她能不能睡着。
但想了想,就算能又有什么用?
往后也不会睡在一起的。
而顾清霜想了一夜,也没想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最终想到的方法是,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顾清霜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洗漱,把水龙头拧到最边缘,带着冷意的水往脸上扑了几下,人清醒许多。
原本准备跟之前一样素颜出门,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浓重的乌青,又想起顾雪蔷的嘲讽。
顾清霜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的东西是明骊带走最多的,她俩肤质差不多,再加上顾清霜很懒,对这些没研究,以前都是有人专门给她配,明骊来了以后几乎都是用明骊的。
而现在梳妆台空了大半。
顾清霜感觉自己只是发了个呆,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再次看向镜子,分明这个家里没少太多东西,却还是觉得不一样了。
顾清霜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淡漠姿态,就像是开这个世界展开防御。
原本以为要翻找很久才能找到东西,但等顾清霜拉开抽屉时发现很多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每一个格里。
明骊在离开之前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都给放了出来,甚至细致到给每一把化妆刷都贴上了标签,哪个是阴影刷,哪个是口红刷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清霜很轻松就找到了遮瑕。
她不常化妆,但手稳,看化妆教程基本上一看就会,所以做这种事毫不费力。
坐在梳妆台前,她总是想起明骊。
每天早晚,明骊都会习惯性地在这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简单护个肤,慢条斯理,十分精致。
光是看她护肤的流程就觉得效果一定不会差。
不知不觉,顾清霜给自己化了个全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口红是一支她没见过的,还没拆封,明骊留了个便签说这个色号适合她。
涂上以后确实适合,浅浅的豆沙色,但对于平时不化妆的顾清霜来说有些艳丽了。
顾清霜下楼后把顾雪蔷吓了一跳。
除了去晚宴时顾清霜会化妆外,其余时候要多敷衍对待她那张脸就有多敷衍。
难得见她化个全妆,顾雪蔷问:今天要去约会?
顾清霜:
离婚。顾清霜说:跟明骊约了九点。
顾雪蔷一时说不出话了。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顾雪蔷收了玩笑语气,认真道:决定了?
原本就不是我决定。顾清霜冷声道:您应该知道,合约是两个人同意才能签,想继续也要两个人同意,现在有人不同意,那就无法继续。
生意场,什么都是能谈的。顾雪蔷说:谈好了就还能继续。
可现在桌都被掀了,谈不下去。
很明显,明骊已然下桌了。
你可有问过为什么?顾雪蔷问:还是对此完全不关心?
问过。顾清霜想到明骊给她的答案,总觉得是个很难以启齿的答案。
她无法跟顾雪蔷说出明骊那个答案,只能把这些都憋在心里。
她不喜欢我。顾清霜说:她坚持不下去了。
掐头去尾,也算是个不算撒谎的答案。
可你们签的是合约,喜不喜欢的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重要。顾雪蔷循循善诱地说:是有什么让人无法忍受了呢?
顾清霜问:是什么?
顾雪蔷一怔,看见顾清霜那双懵懂的眼睛后,两眼一黑。
这是你们的问题了。顾雪蔷懒得再管:你们自己处理。
顾清霜出门前见到了上门来送资料的林恂,颇为好奇地问:你现在不是明骊的助理么?
林恂礼貌回答:明总让我来给顾总送些文件。
顾清霜闻言有些失神。
明骊跟她离婚,跟她母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跟她小姑更是从大学时就积淀下的友谊。
但跟她之间,并无牵绊。
就像当初她跟春柳依柳思往一样,说散就散了。
林恂却喊了她几声:顾小姐。
顾清霜:嗯?
您该出门了。林恂提醒道:现在已经八点二十分,今天路上有些堵。
顾清霜:哦,好。
轻吐出一口气大踏步往外走去。
等她离开之后,林恂把明骊交给她的文件交给顾雪蔷,顾总,明小姐说谢谢您的赏识,但有些东西对顾家来说是三瓜两枣,对她来说却非也,所以她准备了另外的合同。
是「星晚」的占股合同。
明骊将她手上的股份分成了两份,一份给顾雪蔷个人,另一份留给自己。
也就意味着明骊拥有「星晚」的经营权,但顾雪蔷每年能拿到分红,钱不多,是明骊的心意。
顾雪蔷问林恂:是你给她提的醒?
没有。林恂摇头:明总早上将文件给我的时候交代过,请您务必收下,她尽量成为那匹千里马,不让您失望。
顾雪蔷呷着笑拿过那份文件,打开简单翻阅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期待她的表现。
今早的新鲜事顾雪蔷正还没来得及找人说,聊完公事后便问林恂:你觉得她们这婚能离了吗?
能吧。林恂说:今天民政局开门。
顾雪蔷闻言摇了摇头:人呐。
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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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骊今早出门前把酒店的房间退了,把东西都放在了车里,晚上准备回家。
民政局九点开门,明骊八点五十就到了排队在等。
来得人不多,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来得早单纯是早上送了份文件给林恂,让她帮忙跑个腿。
等到九点钟,顾清霜的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人也不疾不徐从车上下来。
不知为何,明骊忽然有些紧张,就像她们领证那天一样。
她也是来得很早,在门口等顾清霜。
所有的资料明骊都准备好了,见到顾清霜时有些讶然,她还化了个妆。
明骊注意到了她的口红色号,温声夸了句:这个色号很适合你。
你选的。顾清霜说。
两人站在那儿,没等几分钟门便开了。
虽然没办过离婚,但现在全部都是智能化设备,她们又是今天第一对,连号都没拿就去了。
调解员先简单问过离婚原因,在这个问题上她们没商量过,回答倒是意外的一致不合适。
调解员纳闷:到底是哪儿不合适?
明骊笑了下:性格。
顾清霜坐在那儿冷着脸一言不发。
调解员看了眼表示懂了,无奈摇头,嘟囔道:结婚过日子,性格就得软和点,成天跟别人欠了你钱一样,脸拉老长,谁能过得下去。
说完还同情地看了明骊一眼。
之后的流程就非常快了,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结婚证就换成了离婚证。
明骊接过以后把一份给了顾清霜,自己的那份收好放进包里。
从民政局走出来,明骊抬头看了眼天。
瑟瑟秋日,阳光还挺温暖。
顾清霜沉默地走到她身边,沉声开口:往后有什么打算?
明骊摇头:没想好。
此刻她只觉得自由了。
大路朝天,山高水阔。
就连风都对她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