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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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骊早上醒得早, 睁开眼时天还未亮。

酒店里的床睡得不舒服,干脆起床洗漱之后简单化了个妆,便坐地铁去了公司。

步行加地铁用了四十多分钟, 明骊到的时候很多人还没来。

就算要离婚,「星晚」脱手也有个过渡。

在此期间,所有事情明骊还是会负责的。

明骊把昨天堆积的事务处理完以后,在办公室里泡了第二杯咖啡。

旭日初升,朝气蓬勃。

别有一番秋凉滋味。

明骊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就连林恂敲门都没察觉。

林恂还以为办公室里没人,习惯性敲门后推门进来,就看见了坐在总裁沙发椅里的明骊, 愣了几秒。

来了。明骊猛地回过神, 看见林恂后笑着打了招呼, 那些我处理完了,拿走吧。

林恂扫了眼, 厚厚一摞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您这是几点就来了啊?林恂揶揄着开玩笑:让我们这些员工怎么活?

你们做你们的,我做我的。明骊淡然笑道:林助以前加班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林恂跟她闲聊几句又汇报了一些工作的进度。

对于公司业务方面,明骊插手不多。

有些事她不懂便不多说,除了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坚持外,其他都很听业内专业人员的意见。

譬如内容。

明骊跟祝寒星聊过, 也看过演艺圈经纪公司的经营模式, 大多是靠培养头部赚钱。

这种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的风险太大了, 以前的「星晚」不就这种模式?

独木难支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所以明骊坚持要把「星晚」做两个方向, 一个是艺人,一个是内容, 前期哪怕再难都要做起来。

而现在,她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的阶段。

如今摆在明骊桌上的提案已经是筛选过两轮的了, 都是为内容这个大方向提的建议。

明骊的想法很简单,要有自己的导演、编剧、制片,「星晚」不仅能培养艺人,更能为艺人提供一个平台。

明骊让林恂把新的文件放在桌上,又问起林恂对于内容的意见。

林恂是偏保守的,现在市面上的影视剧原创少,并不是不做,而是市场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几个亿赔进去了。所以我们可以买一些ip囤着,这里有一份提案我看过,用了红色便签标记,这个里的ip,我认为还是性价比高一些。

明骊翻到那份文件,看见了一些挺眼熟的名字,还有雪山之巅。

很有意思,在她那一栏后边标着《未知》。

明骊问:是她的书就叫未知,还是这书还不知道写什么?

后者。林恂最近做了很多功课,以前她很少看文学作品,更遑论网络小说,最近对这些简直是如数家珍,雪山之巅是国内畅销书作者,微博粉丝四百万,几乎所有书的版权都卖掉了,这个应该指代的是她还没开的新书。

明骊:

这不就相当于买个未成形的胚胎?明骊说:连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签?真是敢想啊。

据我所知,业内这么做的不少。林恂顿了下:毕竟雪山之巅的知名度摆在那,只要是她的作品都会有人买单。

价格肯定不会便宜咯。明骊说。

林恂还未询价,只道:应当会比她之前卖得便宜些,先下手为强。

明骊摇摇头:之后再议。

这项提案在明骊这算是否了。

明骊昨晚是听着雪山之巅的播客入睡的,诚然,她天然有讲故事的能力,想象也天马行空,却不意味着她的每一部作品都能精准在市场上激起千层浪。

作为一个新公司,明骊要让「星晚」走的每一步都踏实、慎重。

林恂在离开办公室时,明骊还给她推荐了雪山之巅的播客,建议她听一听。

明骊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准时去医院复诊。

医生看见她还笑着调侃了句:医院的床比较好睡哈?

明骊想起昨天到医院,躺在床上没一分钟就睡着的场面,确实也蛮值得笑笑。

明骊温和笑道:是还不错。

医生又询问了她的状况,这才给她开了病历单,又开了一些药,顺带叮嘱道:平时放宽心,少想多做,切记犹豫不决。每天要睡够八个小时,最好晚上十点就睡,最迟不能超过十一点,多运动,尤其是户外运动,跑步、爬山都可以,看你体格还可以,也可以试试极限运动,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不要做太冒险的运动。至于旅游之类的,可以视情况而定,最最重要就是要有充足的睡眠。

明骊点头应答。

是个十分乖巧的病人。

医生让她下个月再来复查一次。

明骊去窗口拿完药,把药揣包里后还没走出医院的门就收到了顾清霜的信息。

顾清霜:【见一面吧。】

-

顾清霜昨晚一夜未眠,而明骊一夜未归。

清早顾清霜下楼惯性坐在餐桌前,顾雪蔷只抬头扫了眼便啧了声,扭头让女佣拿两个剥好的鸡蛋过来。

顾清霜摆手拒绝。

放你眼底下敷敷。顾雪蔷说:成国宝了。

顾清霜:

她没说话。

一早上相对无言,顾清霜昨天并未接受顾雪蔷的趁机打劫,把「星晚」的归属权暂且搁置。

刚经历过那场医闹,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让她休息一天,调整一下心情。

病人家属没有罢休,这会儿正举着牌子在医院外闹呢。

顾清霜也不想出面去解决,所有过程清楚透明,她比谁都希望手术成功。

这一天便空了下来。

在书房呆到十点钟,顾清霜坐在椅子上盯着两张离婚协议书发怔,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明骊的话我爱过你,现在无法面对你。

到底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顾清霜没想到自己的续约计划失败,就连原定的合同期限都被整整提前了两年。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顾清霜早上习惯先看向梳妆台。

她的卧室里原来没有那个梳妆台,是明骊来了以后才添的。

而明骊也很喜欢在那里坐着,不管化不化妆。

思索良久,顾清霜决定再找明骊谈谈。

经历了一天一夜,她们应该都冷静了下来。

事实上,顾清霜只是表面看起来冷静,脑子里乱得很。

比当初沈梨灯突然决定出国时更乱。

尤记得当时沈梨灯给她发信息说她决定出国,顾清霜盯着信息看了几秒后淡定回复:【祝你顺利。】

而后便把手机放在一旁,不到一个小时就井井有条地规划好了之后的事情。

可现在,她仍旧没决定好接下来的路。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朵被温养了三年的花,已经不太适应往后独自要走的路了。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收起手机出门。

明骊抵达跟顾清霜约定的那家茶园时,顾清霜还没到。

但顾清霜已经预约好了。

明骊跟侍应生一提,对方就带着她在古色古香的九曲回廊中转了几圈,最后走到一个幽暗僻静的包厢前。

等进去明骊才发现这包厢的位置很独特。

包厢外是一片密集的竹林,已至暮秋却无半分凋谢之意,仍旧翠绿。

不远处是假山流水,旁边搭着戏台,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台上的表演,很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古朴的木桌上放着一副耳机,戴上就能听见台下的唱腔,明骊不懂戏,但戴上以后咿咿呀呀地,倒还有几分韵味。

明骊还未听完一句完整的唱词,包厢门便再度打开,顾清霜在侍应生的指引下进来,在她对面落座。

一日未见,她看起来有些疲态。

明骊正欲抬手给她倒茶,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色地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两位杯中都倒了清茶。

顾清霜点了几份糕点,又问明骊还需要添置什么,明骊双手捧着茶杯取暖,摇头说:不要了。

等到侍应生离开之后,包厢内只剩下两人,明骊一只耳朵里还传来楼下咿咿呀呀的传唱。

明骊再一次想,能听见真好。

这样的生活真好。

包厢里沉默到气氛逐渐尴尬,明骊倒未察觉,她坐在这儿一边发呆一边感慨,以后可能就来不了这样的地方了,就算要来也只能蹭祝寒星的,所以要趁来的时候多享受一会。

顾清霜盯着她的侧脸,看见到她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的眼神,自然认为是她不想搭理自己。

但事情是必须推进的,谈话是必须要谈的。

片刻后,顾清霜低声喊道:明骊。

明骊没应。

顾清霜皱了下眉,又喊:明骊。

明骊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看向对面的顾清霜,单边眉毛下意识上挑,而后展露出笑容:嗯?

我想跟你聊聊。顾清霜公事公办地说。

明骊说:还以为你会直接递给我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顾清霜垂下眸子,从包里拿出来的是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书,一角已经皱巴巴的了,看上去跟小学生那不受待见的书本一样。

明骊瞟了眼,发现她没有签字:这是要当着我的面签?

不是。顾清霜说:我认为我们之间尚有商量的余地。

明骊微怔,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有这样的发展走向。

明骊知道这场对话可能不会很快结束,也很重要,有些不舍地摘下耳机,心想等以后她赚了钱也再来这地方享受一番。

当下她温和地望着顾清霜,耐心询问:商量什么?

你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顾清霜说:既然你现在已经说不爱了,那便不算违反合同,我们都可以把这茬揭过,一切如常。

顾清霜的要求只有这四个字:一切如常。

她讨厌变化。

于她而言,生活中的所有变化都很痛苦。

十三岁时,一场绑架案让她做噩梦做到现在。

十八岁时,父亲带着她最好的朋友进了家门,好好的家就这么变得支离破碎。

从此之后,亲情、友情全部烟消云散。

于她而言,明骊帮她稳住了曾经摇摇欲坠的生活。

顾清霜知道生活是往前走的,无论怎样都回不去,所以只要求做到现在这样就行。

为此,顾清霜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明骊却错愕地看向她,昨天明骊听不见,所以不知道顾清霜说了些什么,到现在才听清。

揭过?明骊问:怎么揭?

我昨天提过的,我可以出差一段时间。顾清霜说:或者你找个借口去出差、旅游,你的舞剧不是还在巡演么?你可以在巡演时在那边多待几天散心。

不得不说,顾清霜提出的是很不错的条件。

看见她会心烦意乱?那就不看呀。

还给明骊提供了两种选项呢。

明骊差点就心动,但紧急刹住,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顾清霜不解地问:这不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明骊继续摇头:不能。

明骊做不到像顾斐说的那样,做个没道德的人去迎接新生活,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

顾斐也做不到。

但明骊想给自己新选择。

决定做好了,就不再回头,她承担她该承担的一切。

那你要怎么样?顾清霜问。

明骊说:我要离婚。

顾清霜眉头微皱,声音冷了几分:只有这个选项吗?

只有这条。明骊说。

顾清霜不明白她离婚的心为何这么坚决,冷声道:如果我找你索要钱呢?就算只有一个亿,明骊,你知道利滚利能滚多少吗?是你现在还不起的数字。

那怎么办?明骊却反问:我要继续在顾家,跟你躺在一张床上,每天看着你这张脸,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然后每天晚上算一下,今天服侍你我又赚到了多少卖身钱?这样是不是也不错?

说到后边明骊自己都笑了。

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是这样。顾清霜听见卖身钱这个说法后眉头皱得愈紧,你

顾小姐。明骊唤她,我知道我现在违约了,所以就给我个体面的离开吧。

要是觉得我给的不够,那就由你那边算,算完了以后给我个具体数字。剩下的我都不要,我已经把我的东西都从顾家拿走了。

顾清霜打断她的话:拿走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明骊你拿走了什么?

那都是你们的东西。明骊笑了下:我去的时候就没拿什么,现在只是拿走了我的部分。

顾清霜却看着她的脖子,项链呢?

没带。明骊说:顾小姐

我们之间非要用这种称呼么?顾清霜再次打断她的话,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就连来送糕点的侍应生都察觉到了,放下糕点后一股脑地说完吉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桌上的糕点琳琅满目,看起来昂贵精致。

明骊却没有动,只道:一时不知道该叫什么。

顾清霜:

从前她并未发现明骊是如此的铁板一块。

永远能坚定地围绕着自己的主题走,无论顾清霜说什么都会被带回去。

无法攻略。

似乎她的眼前只有离婚这一条路可走。

但顾清霜仍不明白。

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的我?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问:又是什么时候觉得跟我无法继续相处?又是什么时候认为我们之间只剩离婚这一个选项?

明骊讶异:问这么详细?

顾清霜点头:当然,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婚。

明骊却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清霜说完后顿了下又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本来好好的生活,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提出改变,那自然要给出改变的理由。

明骊脸上温柔地笑,但她眼底有几分悲伤。

笑是觉得顾清霜竟还有刨根问底的时候。

尤其对她们这段从合约开始的婚姻来说,刨根问底就意味着没那么不在意。

伤是顾清霜问的这些问题,明骊竟回答不上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上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不知名的深夜说服了自己,要以爱上顾清霜的角色来服务顾清霜。

更不知道是在哪个瞬间觉得跟顾清霜这样的生活令人厌倦。

唯一清楚的是在那个夜晚,她躺在那儿失聪时想,她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这些又怎么跟顾清霜说呢?

她的自尊心已经扔在了地上,不想再被人上去踩几脚。

明骊笑得让人感觉难过,顾清霜一时间也没再说话。

等了会儿,明骊才问: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顾清霜:

她也不知道。

她不甘心。

她就想知道明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也想从答案中探寻破解之法。

只是想知道。顾清霜说。

四目相对,顾清霜看见了明骊悲伤的眼睛,很有故事感,有种说不上来的悸动。

明骊却喝了口清茶,坦然道:我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就记得要离婚呢?顾清霜说:就不能退一步?

明骊退过很多次了。

明骊微微叹气,态度却坚定:我不想退。

一步退,步步退。

退到最后还剩什么呢?

明骊现在不就是怕自我被完全吞噬才站出来破釜沉舟的吗?

非要离婚?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嗯。

顾清霜幽幽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阳光穿过茂密的竹叶缝隙,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忽然像回到了她们在医院见面那天。

她身上有种坚韧的生命力。

在这件事上,她那种坚韧似乎又回来了。

顾清霜缓缓道: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明骊指腹捏着茶杯,指甲盖上泛起一小片白,脸上却表现得淡然:问。

为什么会爱上我?顾清霜说:又为什么不爱了?

明骊:这是两个问题。选一个,我回答。

她笑着,可她看着顾清霜坐在对面,似是时光悄然回转,把她带到了初见到顾清霜那天。

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顾清霜撑住了她。

明骊想,或许她对顾清霜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只是现在,她更爱自己。

顾清霜思考过后选了前者。

明骊也没忸怩,温声道:你出现的契机恰到好处,在我撑了一段时间,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提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婚后,你虽然冷漠,却考虑到了我在你家的尴尬处境,会敲打家里的佣人,所以主宅里的佣人一直都很尊重我。

除了某些心比天高的。

所以,爱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帮了你?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算是吧。

顾清霜却道:那是感激,并不是爱。

明骊闻言微怔,而后笑了:那你说爱是什么呢?

明骊倒是从未谈过恋爱,跟顾清霜这一段是她唯一的感情经历了。

很明显,顾清霜比她多一段经历,但明骊总觉得顾清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吧。

她跟沈梨灯之间的相处并不健康。

甚至有些畸形。

顾清霜沉默了,她给不出这个问题的回答。

爱是什么呢?

鬼知道。

顾清霜最讨厌这些了,她母亲很爱她父亲,所以被她父亲背叛之后差点成了一个疯子。

沈梨灯说爱她,却三番两次利用她。

而她爱沈梨灯吗?

顾清霜不太清楚。

面对沈梨灯会有厌恶、会有窒息感,却没有体会过那种心痛感。

你看。明骊说:你也说不上来。

顾清霜反驳:你说爱我?为什么我没感受到?

明骊微顿,倏尔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霜霜,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顾清霜耳朵倏地一红,反唇相讥:那我对你岂不是也有爱?

明骊问:你觉得呢?

顾清霜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爱。

早知是这个答案,但明骊看到她如此笃定的回答时,心不由得钝痛了几秒。

她笑着看着顾清霜,我不一样。对着不爱的人做不下去的。

明骊闭上眼轻呼出一口气,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刚才的答案就让我在痛苦。

顾清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像做错了事的小孩,脸色迷茫带着愧疚。

明骊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掉出一滴泪来,光影恰好照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十分破碎。

我的答案告诉你了。明骊把离婚协议书推给她:签字吧。

顾清霜感觉心上压了一颗石头,却知明骊下定了决心,难以回转。

这是你最想要的吗?顾清霜最后尝试着问:你可以再提些其他的条件。

不必了。明骊说:你愿意签字我便很感激。

就像当初跟我提出结婚时那般。

顾清霜盯着那两张纸缓缓道:这上边的条款对你并不友好,之后我会重新拟定之后签好字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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