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顾清霜睡得并不安稳, 明骊却几乎整夜没合眼。
家庭医生来了以后给顾清霜挂了水,又采用物理方法给她降温,作用却并不显著。
即便如此, 明骊还是一次又一次给她用沾了水的毛巾擦拭了五次。
直到天将破晓,遥远的东方泛起鱼肚白,顾清霜最后一瓶水才吊完。
明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测了一次体温,降到了38度。
睡梦中的顾清霜眉头紧皱,时不时抛出一句梦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
应当是个令人害怕的噩梦。
明骊又给她用毛巾擦了一遍身体, 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后才上床睡觉。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了。
身体和心理疲惫到极致, 却也没睡多久。
等闹钟响起时, 距离她睡觉也不过三个多小时。
明骊关掉闹钟后下意识便伸手探向顾清霜的额头,身边的人却蜷缩成团, 脑袋靠在她后背,看起来十分脆弱。
明骊摸了下,仍旧滚烫。
体温计再次测量又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顾清霜这身体像是故意在跟人作对似的,平日里很少生病,一生起病来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明骊又喊来家庭医生给她看, 期间她接到了孙兮涵的电话。
东西收拾好了吗?孙兮涵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航班是中午十二点的哈, 要提前到机场, 别迟到。
明骊哑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孙兮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顿了几秒后问: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一周前孙兮涵带着明骊去跟大学时的老师吃了顿饭,孙兮涵还邀请老师去看她们《荆棘之冠》的巡演。
老师真诚地恭喜她们如今的成就, 尤其是明骊。
当晚明骊也专门感谢了她,如果不是她让顾斐递来《荆棘之冠》的门票,明骊怕还沉浸在自怨自艾的畏缩困境之中。
虽然当时她并没有因此答应孙兮涵来表演,但这件事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
也让明骊知道,尽管她很久没上过舞台,仍有人会在期待她的表演。
老师只是淡淡笑道:不忍明珠蒙尘罢了。
酒足饭饱之后,老师提起了交流表演的事情,她们学院舞蹈系有个去欧洲交流表演的机会,目前已经敲定了两个节目,还差一个。
但短时间之内要排演一个节目是很困难的事情,老师便将主意打到了已经毕业的学生身上。
无疑,如今孙兮涵和明骊是最合适的。
事实上,院领导起初一致同意的是邀请孙兮涵个人表演独舞。
是老师据理力争加上了明骊。
明骊听见这个消息时也开玩笑似地问过老师,她是不是孙兮涵的赠品。
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这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在明骊还没考虑清楚时,孙兮涵已经拍板替她定下,而两人表演的就是《荆棘之冠》的双人舞蹈部分。
节目不长,意义却很好。
明骊为了这一天也跟孙兮涵没日没夜地进行排练,把原本就复杂的舞蹈加了难度,也更考验两人的默契。
但节目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明骊的行李倒是收拾好了,但没想到临走遇到了顾清霜生病。
发烧也不是什么大病,可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她太过冷漠。
明骊犹豫着回答:是有些意外。
那你孙兮涵问:不能去了吗?
应该可以的。明骊看了眼房间里的顾清霜,整个人像只被蒸熟了的螃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只是发烧,却没见过烧得她这么严重的。
明骊都怕再烧下去变成傻子。
孙兮涵闻言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那边又不让你去。
不是。明骊沉声。
孙兮涵问道:那你那儿是出了什么事儿?严重吗?
我妻子昨天发烧了。明骊斟酌着说出这个称谓:看起来有些严重。
发烧是会好的。孙兮涵说:你又不是医生,难道你在这她就好了吗?但出国表演的机会不多。尤其这个机会是代表学校
代表京安大学。
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沉明骊还是明白的,这意味着她毕业后不算丰富的简历里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以明骊这几天的练习没有半分松懈。
我知道。明骊沉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会准时到机场的。
孙兮涵这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尚未完全松完又想起前段时间的明骊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特别坚定的人。
尤其是在顾家人面前。
于是孙兮涵又不太放心地在电话里叮嘱了一番,诸如不要轻易听她们的话,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就算是生病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总会好起来的,如果明骊的老婆爱她,那一定会支持明骊的决定等等,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说到后边,明骊都已经神游了,只能依稀捕捉到几个字。
终于,明骊挂断电话,从衣帽间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箱之后把自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简单收拾后放进去,然后封箱。
她的衣服是成套的穿搭,拢共三天,每天都有一套新衣服。
行李箱也不大,22寸的,将轻便出行贯彻到底。
忙完这些她才回到卧室,医生又给顾清霜挂了一次水,这次加重了剂量。
明骊便在一旁守着她吊水,期间顾雪蔷来过两次,看见明骊的行李箱之后多瞟了几眼,明骊便跟她提了去国外表演交流的事,直言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顾雪蔷淡淡道:是好事。
又问及公司里事是否安排妥当,明骊一一报告,有条不紊。
顾雪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明骊却看向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顾清霜:但霜霜这里
无碍。顾雪蔷眼神里都是担心,却嘴硬道:不过是个发烧,也烧不死人。正好让她长长记性。
明骊闻言放松许多,在跟顾雪蔷提出这件事之前,还以为顾雪蔷不会同意。
但隔了会儿,顾雪蔷又说:往后有这种事要提前说,要是跟家里的事撞了档,我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
明骊点头:知道了,母亲。
却在心里想,不会轻易放你走,并不代表不会放你走。
也就是说有机会。
顾雪蔷确实是嘴硬心软。
明骊晚上也没休息好,但这一上午也放心不下顾清霜,于是一直守着她,直到十点钟,明骊又收到孙兮涵的微信提醒她可以出发了。
临出门前,明骊又给顾清霜测了次体温,38度9。
温度节节攀升,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挂的水对顾清霜来说没一点用,吃进去的药也像是失效了一样。
明骊皱着眉给顾雪蔷打了个电话,询问她要不要把顾清霜转到医院里做个彻头彻尾的检查,如今这种现象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发烧。
就在明骊给顾清霜打电话时,一直在床上躺着没动的顾清霜侧过身捂着心口干呕几声,而后把明骊在她昏昏沉沉时喂的药和水全吐了出来。
她快把苦胆都给吐了出来。
明骊急忙挂断电话去给她拍背,又看见她手背上回流的血管,立马伸手把针管给拔了,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流在地上,混着顾清霜的呕吐物。
看得出来,顾清霜昨晚应该也没吃多少东西,几乎都是苦水。
没多久,顾雪蔷就带了人来。
她也担心顾清霜,今天上午都没去公司,直接在家里办公。
顾雪蔷的形式做派向来雷厉风行,没一会儿就把顾清霜安排离开,再一回头发现明骊还没走,不由皱眉道:不是说十二点的飞机?从家里去机场还要半小时,你还不走?
明骊担心道:霜霜这边
顾雪蔷冷声道:我自有安排,你去忙你的便是。
说完还吩咐家里的司机快点把明骊送去机场。
明骊拎着行李箱踏出「顾园」,看见不远处顾雪蔷那挺拔的身影,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心里忽然对这里产生出不一样的情感。
这里,像家了。
司机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把明骊送到机场。
到了时还不到十一点,明骊一进去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孙兮涵。
很明显,孙兮涵看见她才彻底放松,随后就摆出了一张臭脸,就没见过谁像你一样把老婆还看这么重的。
明骊无奈摇头:没怎么见过她生病。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顾清霜病成这样。
可得了吧,人吃五谷杂粮哪还有不生病的。孙兮涵说:我看你病的时候她也没着急过。
明骊早已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淡淡笑道:我不怎么生病。
孙兮涵打量她一番,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反倒催促道:走咯,办理值机手续去。
这次出行因为孙兮涵和明骊是特邀,学校那边给订的是商务舱,从专用的通道去办理值机方便迅速。
不到十分钟就完成,而明骊的行李进行了托运。
到了这一步,孙兮涵复又兴奋起来,这下你就没得跑了。
明骊:
我能跑哪儿去?明骊说:只是特殊情况,我有些不放心罢了。
发烧而已,死不了。孙兮涵说:等你回国,她肯定都活蹦乱跳了。
明骊温声道:希望吧。
话虽如此,明骊还是有些担心,反倒冲散了即将出国表演的兴奋。
可明骊没有任何得知她最新情况的途径,除了顾雪蔷。
但顾雪蔷就算对她温柔了不少,也不意味着明骊联系她毫无压力。
反之,明骊是需要极大的心理建树的。
孙兮涵见明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提议她打个视频过去问问,说不准她人刚一走,那边就退烧了。
一切皆有可能。
明骊闻言便给顾清霜打了个电话,是顾雪蔷接的。
顾雪蔷接起来后语气不善:忙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这边有我管。她是我生的,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明骊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雪蔷:做什么事都要专心。
明骊没想到打个电话还能听见顾雪蔷的说教,但这事儿她确实优柔寡断,做不到像顾雪蔷那样快刀斩乱麻。
明骊像个鹌鹑一样听着,只听顾雪蔷冷声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最忌讳心软。
顾雪蔷说她选择了什么就要坚定走下去,不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永远都成不了事。
明骊起先还觉得她说得对,但越听越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便喏喏道:不至于吧,我只是关心一下霜霜。
顾雪蔷冷哼一声:如果这是你的对手给你设置的陷阱呢?
明骊:
用你最亲近的人给你设置陷阱,这是最好对付你这种人的方式。顾雪蔷说:商场如战场,对谁都不能心软,包括自己。
明骊从未往那个层面想,而顾雪蔷说完也没给她留有思考余地,直接挂断电话,还让她不要再打来了。
明骊捏着电话还在愣神,不得不说,顾雪蔷那番话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以至于电话都挂断十分钟了,她还没回过神。
还是孙兮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出事了?
问这话的时候,孙兮涵声音都在颤抖,生怕明骊突然变卦,眼神紧紧盯着她。
明骊缓缓摇头:没事。
没事就是好事。孙兮涵想。
没事就好。孙兮涵笑着说:快要登机了,你看起来很累,等会儿在飞机上睡一觉吧。
飞机要飞十三个小时,她们凌晨才能到目的地,而那边还是白天,所以她们今天就是疯狂倒时差,以保持最好的状态。
孙兮涵说完给明骊递了个眼罩。
明骊接过道了声谢。
而城市的另一端,华兴高档私人医院里,顾清霜躺在病床上呕吐不止,已经没有东西能让她吐了,但她不停地做着呕吐的动作。
顾雪蔷站在病房外,眉头都已经皱成了川字,走廊里的气氛紧张肃穆。
一旁的助理听见顾雪蔷的话后,小声道:顾小姐刚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明小姐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要把明小姐叫回来更好一些?
顾雪蔷闻言横了他一眼,明骊有明骊的事做。
已然是烦躁的语气,但这助理跟听不懂似的,谄媚地拍马屁道:明小姐的那些事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于顾氏无益,反倒是顾小姐这段时间在公司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假以时日,顾小姐肯定能成长为您想要的样子。两项权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雪蔷打断:你来公司几年了?
助理一喜,还以为自己这些话说到了顾雪蔷心坎上,要给他安排更重要的事,低声道:回顾总,五年。
顾雪蔷冷声:五年了还这么蠢。
男助理愣住,顾总
似乎是有些不理解,他分明都是为顾总母女考虑的。
顾雪蔷又问:哪个大学毕业的?
男助理骄傲回答:京安大学经管学院管理学研究生。
顾雪蔷闻言嫌恶地瞟了眼,更蠢了。
男助理以往跟顾雪蔷的交流都限于工作,这还是第一次来处理顾雪蔷的家事。
在工作方面,顾雪蔷给他下达的指令也都言简意赅,但他都处理得很好。
他自认工作能力很强,不然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成为顾雪蔷的一等助理,而他汲汲营营的本事自然也是无人能及。
却没想到他刚在顾雪蔷面前展现了一部分,就被顾雪蔷侮辱。
这已经不能算侮辱了,这是谩骂。
男助理不服气,您可以说我,但您这么说我的母校是否不太恰当,而我也不知道哪里让您不满,您大可以直说。
我说了。顾雪蔷淡淡道:你蠢。
男助理:
顾雪蔷知道他很想知道答案,但顾雪蔷懒得跟他说,打了个电话喊了林恂过来,便让他离开。
没想到他那股倔劲儿上来,硬是想知道顾雪蔷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雪蔷本就心烦,见他如此直接让保镖把他架了出去,顺带把他开除了。
并且,顾雪蔷让hr开除他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以后不要说你是京安大学毕业的,不然会给京安大学抹黑。
轻飘飘把这人气得不轻。
十分钟后,病房内传出一声惊呼,随后便变得忙乱起来。
顾清霜的生命体征在逐渐消失,医生开始对她进行急救。
发烧引起大脑缺氧,这也是罕见现象。
短暂急救后,医生直接把她转移到了icu。
顾雪蔷几乎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人已经站在icu外面了,看着门框上亮起的红灯,整个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这是什么事?
不过是个简单的发烧而已,怎么就大脑缺氧了?
顾雪蔷这时也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愤恨,但她更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顾清霜会失魂落魄地、挂了一身水地从外面回来。
这时她也顾不得明骊的劝告了,林恂一来她就让林恂去查了顾清霜昨天发生的事。
这件事着实好查,毕竟顾清霜每天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查到结果以后,顾雪蔷咬牙切齿地说:果然跟那个女人有关。
而医生适时从病房里出来,有些为难地说:病人的身体机能没有大问题,发烧很可能是心理疾病导致的躯体化症状,而且病人没有求生欲望。
这才是最难搞的。
尤其,她这个求生欲望低到可怕。医生还补充道。
这是什么意思?顾雪蔷问。
也就是说,她不仅不想活,更想死。医生隐藏在口罩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像这种病人都是治好了还会再进来的。
顾雪蔷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医生拧着眉道:她口中一直在喊阿li,也不知道是在喊谁,应当是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顾雪蔷一针见血地问:只要阿骊站在她面前,她就会醒?
并不能保证,只能说概率大一些。医生叹了口气:目前病人的情况有些复杂,当下应该是没事,等着退烧就好
话还没说完,一直在病房里待着的护士跑出来喊道:程医生,病人再次发生突发性呕吐
程医生立马跑进了病房。
顾雪蔷站在门口恍神,还是林恂扶了她一把,这才不至于倒下。
林恂温声询问:顾总,要坐下休息一会吗?别到时候顾小姐好了,您忧思成疾。
我没事。顾雪蔷在她的搀扶下坐在长椅上,缓缓吐出口气,问:现在几点了?
林恂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
明骊应该登机了吧。顾雪蔷说。
林恂: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顾雪蔷闭了闭眼:霜霜会没事的
不等顾雪蔷的话音落下,icu的门打开,顾雪蔷听见很刺耳的一声哔音,很长。
顾雪蔷看向躺在里边的顾清霜,看起来毫无生机。
就像是那年从丛林里走出来时那样。
平静又安详地躺在那里
给明骊打电话。顾雪蔷的声音难见的颤抖:快。
孙兮涵专门跟明骊换了位置,让她坐在里边。
一上飞机,空姐就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询问她们的需求,明骊却心不在焉。
刚在位置上坐下,她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的不安扩大。
如今虽然坐在离开京安的飞机上,却还记挂着顾清霜。
一想起来都会觉得愧疚。
是的,愧疚。
明骊感觉自己在这件事上,她的担心多过于愧疚。
包括昨晚醒来后给顾清霜找医生,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一是习惯使然,二是她必须要这么做。
至于为什么是必须的,她认为自己目前是顾清霜的妻子,理所当然如此。
再非要说的话,是顾清霜对她有恩。
爱情呢?
明骊似乎没想到过这点。
那她爱顾清霜吗?
明骊有些迟疑,开始恍惚。
很久之前顾斐跟她说的那句话忽然跃进她脑海里你其实根本不爱顾清霜吧。
当时明骊觉得,她怎么会不爱呢?
如果不爱,她怎么会格外关注顾清霜?怎么会愿意做那么多事,忍让良多?那都是因为爱顾清霜才做的。
可现在明骊发现她对顾清霜并不是那么纯粹。
越是想,明骊越觉得可怕,右眼皮跳得跟掉帧了似的,弄得她愈发烦躁,干脆抬手拍了下。
孙兮涵见状,笑着调侃:干嘛啊?还没飞就累了?
不是。明骊说:右眼皮总跳。
孙兮涵闻言自信开口:左眼跳财,右眼跳
说着意识到不对,立马纠正:封建迷信不可取。
明骊莞尔,正要说些什么,电话响了起来。
孙兮涵说:要起飞了,开飞行模式吧。
明骊看见是林恂,便接了起来。
几秒后脸色大变,径直站起来往外走,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