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明骊的呼吸不自觉放缓, 双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事实上,在问题刚出口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
更害怕听见顾清霜的回答。
顾清霜的原则性强得可怕,就像她那变态的自制力一样。
所以想让她越界,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明骊这句试探的话,在她看来是来来回回的拉扯,但在顾清霜那大抵只是困扰,是无意义的表现。
但她余光扫过房间里的那些花,仍旧还是不知那些花的用途,只为了给她道歉吗?
哪有人用花道歉的啊。
是不是,也说明顾清霜对她亦有那么点不一样?
明骊的思绪繁乱,像解不开的死结。
可她面上装得淡定,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 她开始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思考退路。
冲动莽撞过后, 还是要自己来收拾残局。
明骊的心酸涩,伴随着顾清霜的沉默开始膨胀, 像吃了个柠檬一样,还泛着苦。
顾清霜的眉头紧蹙,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不解,仿佛明骊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难理解,更别提回答了。
我明骊狠狠掐了一把掌心, 让自己冷静下来, 顺带后退半步, 远离她的身体, 没了灼热的体温相依,两具身体中间的缝隙像有无数冷风吹过, 冷得明骊都忍不住发抖,肩膀不自觉哆嗦了下, 刚想笑着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虽然知道这样的她像是个小丑,可她又能怎么做呢?
违背契约的人是她。
还妄图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这是她的报应。
道理明骊都懂,甚至明骊为自己想了无数个开脱的说辞。
最后还是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谴责自己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明骊知道总游走在危险的边缘,试图改变顾清霜,试图让顾清霜有点人味儿,让顾清霜学着在意,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仔细想想,其实顾清霜也有人味儿,她在面对沈昶和沈梨灯的时候,永远是能主动提供帮助的那个。
只不过明骊跟她之间是一纸合约,没必要主动,甚至只要她勾勾手指,明骊就会心甘情愿去奉上一切。
明骊内心饱受煎熬,那句玩笑话哽在喉咙里,还是不愿妥协。
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在争执,一个想让她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场面,反正到最后也是她当小丑,另一个就想把自己逼到绝境,想要个答案,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已经在顾清霜这堵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还是不想放弃。
明骊终于做出了决定,深呼一口气挤出个笑来,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顾清霜淡淡道:及时止损。
明骊的笑僵在脸上,她想,现在的她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顾清霜收回眸光,面无表情地说:爱这种行为不过是一时冲动
啊?明骊回过神来,朝她眨了眨眼,她用了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演技,挤出来的笑都很明媚,甚至装得天真无辜: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爱上我了吗?顾清霜蹙眉,我在给你建议。
是建议还是忠告啊?明骊笑笑。
建议。顾清霜说:如果你觉得无法停止,那我会考虑提前结束我们这段合约。
明骊:
这回答果然很顾清霜。
斩钉截铁,从不留一丝缝隙给她。
更不留余地,生怕她做出纠缠的举动。
哇。明骊装作吃惊地笑道,你真是紧张得连给我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呢。
顾清霜疑惑:嗯?
她亲眼看着明骊的表情变化,从不悦到明媚,此时更是带着几分兴奋和嘲弄。
其实顾清霜在明骊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很纠结,在那一瞬思考了这种情况会产生的后果。
无非就两种,一是假妻妻变成真妻妻,那她势必要在当前的关系里付诸感情,她讨厌有情感的纠葛,所以这种结果是她最不想看见的。
二就是让明骊放弃,感情不过是人体荷尔蒙激素分泌的结果,想必对明骊来说,保持这段关系的稳定要比那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更靠谱,综上,她才会选择第二种方案。
如果明骊不同意,那她们只有分开这一条路。
顾清霜在这段关系开始之前想得很清楚,她并不想再开始一段感情。
跟沈梨灯恋爱那几年里,她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与精力,甚至于听见谈恋爱这三个字都觉得恐惧,她想,她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爱上一个人,去跟她谈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恋爱这种东西,很累赘。不如写几篇论文,多发表几篇sci来得实在。
起码后者可以造福人类,前者毫无意义。
但顾清霜确实很享受这三年的婚姻关系。毫无疑问,明骊做得真的很好,在合约签订以前,顾清霜是没想到明骊能做这么好的,毕竟她也从侧面了解过明骊那时的状况,被富养了二十年的豪门千金不喑世事,对她家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公司里那些听起来就头疼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更别提要做好了。
首先,得到她家里人认可,讨她家人欢心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明骊真的做到了。
从跟明骊结婚以后,顾清霜不仅不需要面对催婚,也不会被顾雪蔷逼着进入公司学习商业管理,她可以心无旁骛在医院忙碌,可以短暂地脱离顾家这个令她窒息的牢笼。
这三年里,顾清霜不止一次庆幸,感慨当初将合约递给明骊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虽然那时她只是一时恻隐,明骊被催债人逼得喘不过气来,不仅要经常来她们医院看望母亲,甚至为了挣钱把自己熬到进医院,顾清霜在她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和韧劲儿。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那个让人害怕到喘不过气来的森林迷宫,可怕的追逐,令人绝望的环境里也是那样的生命力和韧劲儿带着她闯出来,救了她一条命。
难得的,顾清霜想帮她一把。
恰好,她缺个妻子。
顾清霜婚后跟明骊尽可能地保持了距离,她从始至终认为两人不必有过深的羁绊,所以她很少过问顾雪蔷要求明骊做什么。
顾清霜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毕竟明骊比她还小五岁,但明骊每一次都能做得不错。
就连她那情绪不太稳定的母亲,在明骊进门以后都变得稳定了不少。
要知道,她没跟明骊结婚以前,她跟顾雪蔷很少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完一顿饭。
虽然顾雪蔷对她的意见就两方面,一是沈梨灯,二是争夺家业。
顾清霜不可能放弃沈梨灯,就算她再疲惫,再难受,也不会放弃那段关系。
所以通常在第二个问题没提起之前,她们就因为沈梨灯的问题吵起来了。
顾清霜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不想让任何不安定因素破坏她的平静生活,却没想到这个不安定因素是明骊。
顾清霜思来想去,大抵只能忍痛割舍。
当然,如果明骊能舍弃掉那无用的情感,最合适不过。
可明骊的反应超乎了她的预料,顾清霜都跟着有些紧张,不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却也期待她的答案。
几秒后,明骊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明骊近乎麻木,却还是伪装得极好,我看你很紧张,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就缓和一下气氛。
说着,她指了下房间里的花:当做是你给我送花的报答。
顾清霜:
一时之间,她无法判断明骊的话是真是假。
明骊坦然地接受她打量的目光,伪装得滴水不漏,笑也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笑容,具有十足的亲和力,她笑着说:我怎么可能爱上你呢?顾清霜,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吧?
明骊站在门口,掌心被她自己掐得生疼,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盖过她心里的痛楚。
顾清霜自然地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因为只住着她们两个人,但楼下有佣人的走路声,明骊不想在这种半开放的环境里讨论这些事情。
尤其她们的动向经常会被佣人报告给顾雪蔷。
明骊往前走了半步,把房间门关上,没再像座雕塑一样跟顾清霜站在那对峙。
她往房间里走,郁金香和满天星的味道不讲道理的蹿进她鼻腔里,浓郁到让她打了个喷嚏。
明骊今天在公司累了一天,大脑没有停过思考,回到家以后还要应对这种场景,此时实在有些疲惫,干脆直接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十分松弛。
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有多紧绷。
你话没说完。顾清霜追上来。
明骊垂眸,我知道,但你得让我休息会。
短短几步路,改变了站位,也改变了她们之间的对话氛围,明骊不需要再看着她的眼睛去思考她在想什么,从她有所波动的神情里揣测她对自己是否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感,再去计算自己今晚是否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因为现在已经显而易见。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她也不想让顾清霜那么快得到答案。
明骊承认她此刻有点恶劣,可她乖巧了这么多年,对顾清霜一直千依百顺,从没叫过一句委屈,现在她只想小小任性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明骊闭上眼平复了下心境,连眼睛都没睁慢悠悠地打破寂静:你就像房间里的这些花一样。
顾清霜:嗯?
没有缘由地闯进我的世界。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拯救了我,但你也把我拖进了另一个深渊。这些话只能闭上眼睛说,盯着顾清霜那张脸的时候,明骊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她总会频繁想起那天傍晚,那些光洒在顾清霜身上,照得她宛若神祗,把浮萍一般的她拖上了岸。
她没办法去谴责顾清霜。
但闭上眼不一样,她脑海里回想起的是另一些事。
是这三年里跟在顾雪蔷身后,端着酒杯装得游刃有余,像条鱼一样穿梭在名流晚宴之中,是她喝得烂醉回来以后,她醉前什么样,醒来以后就是什么样,是顾清霜站在沈梨灯面前,沈昶只骂了她一句,顾清霜毫不犹豫上去的那一巴掌,但在明骊想打沈昶时,却会被顾清霜拦住,是她在喝醉以后情真意切喊的每一句阿梨。
阿梨,阿骊,从始至终她都不是顾清霜想要的那个。
与其说明骊在见到沈梨灯以后不在乎自己是否是个替代品,更不如说她对自己撒了谎,一个让她还能维持这段婚姻的谎。
她跟沈梨灯不像,所以她不可能是沈梨灯的替代品。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顾清霜却不懂她的意思:为什么是像这些花?
我看到这些花会心情好,也很喜欢。 明骊说:曾经我父亲把我喜欢的郁金香铺满房间,将我家的后花园种满了满天星,但我去年因为喝酒过度,闻到满天星的味道就会犯鼻炎,打喷嚏,甚至是咳嗽。
明骊一直撑着的咳嗽声此刻爆发出来,她弯腰捂着自己的嘴巴咳了好多声,咳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清霜懵住,先上前拍着她的背,又找了杯水给她递过来。
明骊闭着眼睛没看见,更别说去接这杯水。
在黑暗中她似乎更自如,等到咳完了才继续道:这三年,我过得还蛮辛苦的。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是我清楚我跟你签订的合约,这就是我的本分。你不喜欢过的生活,在我的人生前二十年,我也不喜欢过。但我现在已经适应了。
你也知道,这世上每一种适应的过程都很痛苦,所以,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爱上你,也就意味着爱上适应这种过程的痛苦你觉得我是有病?
明骊不疾不徐地说完,这段话快把她自己都骗过去了。
因为仔细想想她确实像有病一样。
轻而易举地关注顾清霜的一举一动,开始在意顾清霜的行为,然后,爱上顾清霜。
明骊这番话说完,顾清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
这个逻辑完全没毛病。
甚至顾清霜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那你刚才的问题?顾清霜又问。
不是她想穷追不舍,是她想永绝后患。
这种隐患就是雷点,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的平静生活炸得粉碎,不如问个清楚明白。
明骊顿了下:开玩笑啊。而且不是你先问我的吗?
顾清霜:
我以为你会想听到这个答案呢。明骊说:没想到你直接把我归到有病那类了。
明骊语气里几分戏谑,她装得太认真,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但她感觉在这个环境里要窒息了。
这场对话该结束了,再不结束明骊怕自己装不下去彻底崩溃。
到时候太丢人了。
有病?顾清霜挑了下眉。
爱上一个高冷、寡言、情感淡漠但对前女友念念不忘的人,不是有病是什么?明骊反问,顺带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顾清霜脸上的不可置信,大抵是没想到她在明骊心里的风评这么差,明骊却觉得自己已经嘴下留情了,虽然她爱顾清霜,却也知道顾清霜是什么样的人。
爱一个人的时候,高冷就是有深度,寡言就是内敛,情感淡漠但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就是用情专一。
但不爱一个人,这些就是致命缺点。
明骊属于知道她的致命缺点,但还是无可救药爱上的。
所以明骊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有病,纯纯有病。
顾清霜见她把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因为明骊对她的评价,还是因为明骊说起这件事来不屑一顾的态度,但她在某种程度上松了一口气。
明骊没爱上她,那就好办了。
她们的婚姻关系还是可以继续的,当下的平静生活不会被破坏。
明骊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场危机,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个问题回拨过去,却还是不够,她盯着顾清霜问:那你呢?这三年没有一次越界?
顾清霜懵了两秒,问道:具体指代什么?
明骊勾唇:对我没有一点点动心?
顾清霜看着她的脸,着实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并不是那种刀刻过的美丽,而是自然的、有韵味的、气质初衷的美丽。
但不知为何,她现在身上的生命力少得可怜,像是被磨平了棱角,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包容却了无生气。
顾清霜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幕,明骊身上笼罩着傍晚橙色的光晕,头发有些凌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疲惫不堪,但她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生长的韧劲儿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顾清霜会被那样的她吸引,现在的明骊
顾清霜脑海里频繁浮现这三年里她的脸,日复一日地,她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明骊的眼神里并没有求知欲,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感兴趣,问出来只是例行公事。
就像顾清霜问了她,那她就要问回去,你爱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
无所谓。
顾清霜的心有点难受,但她无暇去探究原因,忠于自己的感受道:我会遵守合约。
明骊闻言莞尔,真是个很有合约精神的人呢。
顾清霜:
事情解决,明骊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顾清霜为了道歉准备的满天星,她看起来也觉得厌烦,更别提闻起来鼻子很难受,所以她走到床边抱起自己的枕头就往外走。
顾清霜拦住她的路:你要做什么?
去次卧睡。明骊坦然地回答。
为在顾清霜还没问出来时,明骊就回答道:第一,房间里的味道我闻不惯,短时间内这个味道散不干净,我可能晚上会咳嗽一夜,所以为了不影响你的睡眠,我去次卧睡。
第二,我们最近身体的交流有些密切,我怕时间久了会分不清,所以稍微远一点对彼此都好,不然到时候让你误会我贪图你的身体,从而爱上你给你再造成困扰怎么办?思来想去,我去次卧睡更好。
当然,如果你不想,你可以把一周做几次,一个月做几次列入补充合同里,我们当初没有签订这方面的条款,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做个补充合约,把你想加的条款都放进去,包括你可以跟前女友见面等,做好了给我,我会签的。反正我没有拒绝权。
第三,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不是吵架,我会把这件事遮掩得很好,不让母亲找你麻烦,放心吧。
明骊淡定地说完这些,越过她就往外走。
顾清霜却拽住她的手腕:你说你没有拒绝权是什么意思?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明骊苦笑:如果说早上我因为明晞的事情跟你生气,那是真的。但现在我确实没生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说完用力扯开自己的手,径直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以后,这个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沙沙沙
狂风大作,刮过玻璃,今晚应当有场瓢泼大雨。
-
次卧一直都有佣人清扫,所以也很干净。
明骊习惯了睡自己的枕头,所以把次卧床上的枕头放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枕头,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稍微厚实些的被子,等弄好了又在床上缓了会儿,等心绪平复些才去洗漱。
当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泊泊水流流经她的手掌,这才发现掌心有着很深的掐痕,甚至破了皮。
水流过的时候还有血渍,她倒是感觉不到疼,等水把手掌冲干净了这才关了水龙头。
她慢悠悠地去洗了个澡。
次卧本来就是客房,明骊跟顾清霜结婚三年,从来没到次卧来住过。
甚至这间次卧就没住过人。
不过她们偶尔会来这里洗个澡,东西也挺齐全。
明骊也不讲究,洗完澡出来以后躺在床上没什么困意,干脆从包里把今天还没看完的文件拿出来继续看。
不知不觉就到凌晨一点多,明骊把文件阖上,揉了揉太阳穴,耳朵里传来淅沥的雨声。
她拉开窗帘,站在二楼的窗台前眺望,能看见晚上也灯火通明的花园,而穿过花园和像体育馆那么大的广场,就坐落着一幢跟她这幢形状类似的别墅,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像是贵族居住的地方,只有走廊里亮着灯,那是顾家老太太和顾斐居住的那幢。
但顾斐最近去苏市采风,已经离开半个月了。
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顾斐毕业后没有考公,也没工作,就在家里写点东西,给公众号写写文章,钱不多,连她零花钱的零头都没有,但顾斐自得其乐。
前段时间听说她喜欢上了科幻小说,一口气买了上百本书来读,最近又喜欢上了苏市,所以得到了老太太的应允,去苏市采风了。
明骊倒是蛮羡慕她的。
雨越下越大,明骊在窗口站了会儿拉上窗帘。
这一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明骊醒来时仍旧很早。
她在床上犹豫要不要睡个回笼觉,但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起床,起来以后先去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翻开她带回来的资料继续看。
一直看到七点五十闹钟响起,这才把资料收起,从衣柜里随便找了身衣服穿上,拎着包出了房门。
到这时明骊就会庆幸,她有时候会把跟衣帽间整体风格不搭的衣服放到次卧里,不至于要穿的时候还得回去拿。
虽不如她平时的衣服好看,却也不丑。
明骊下楼时,顾雪蔷正坐在餐桌前看股票和新闻。
两个ipad放在她眼前,一个是今日的股市,一个是今天的时政和财经新闻,两块屏幕同时滚动,她淡然地就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明骊也早已见怪不怪,在经商这方面,顾雪蔷也很有天赋。
而且,顾雪蔷是她见过最有毅力和手腕的女商人。
明骊跟她颔首打了个招呼,就见顾雪蔷头也不抬,眼睛仍盯着那两块屏幕,却语气平平地问:昨晚你睡到次卧,吵架了?
明骊本来也没想着能瞒过她,否认了吵架的说法后,温声道:我鼻子不舒服,闻不了满天星花的味道。而且,最近总是睡不安稳,就不吵霜霜睡觉了。
明骊把问题都归到自己身上,佣人给她端来了早餐,还算合明骊的胃口。
她拿起勺子,不准备再说话了,就听顾雪蔷问:你妹妹的事情解决了吗?
嗯。明骊复又放下勺子,明天她就能去学校了。
顾雪蔷顿了下:沈家那边还没完。你有个心理准备。
明骊眉头蹙起,他们想怎样?
听明晞说,顾清霜替沈家承诺的那十万块钱已经打到她账户上了,不就承认这件事是沈昶的错吗?
明骊倒是不气了,反正她把沈昶扇明晞的那几巴掌都打回去了。
相信石穗的哥姐也没那么生气了,毕竟脱了沈昶的衣服带着他来了个游街。
明骊不知道沈家还想做什么。
他们想让你妹妹道歉。顾雪蔷淡声道:还有你。
明骊:
想必母亲已经查清楚事情原委了吧?明骊说,那母亲的意思呢?
一张餐桌上,安静地卷起了一场风暴。
顾雪蔷说:你不用试探我的口风。
明骊:还真是骗不过母亲呢。
这件事原本很好解决。顾雪蔷说:我们顾家的人不是他想要就能拿走的,但最近沈家傍上了大领导,把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卡了,现在他们用这个项目来威胁我。他们要的很简单,让你带着你妹妹去沈家大门外嗑三个头,再让沈昶扇你五个巴掌就行。
明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说实话,听顾雪蔷说话,越听心越往下沉。
因为顾雪蔷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如果沈家没扼住顾家的命脉还好说,但现在沈家无所不用其极,开始威胁顾雪蔷。
明骊眼皮子跳了下,不是个好征兆,但她尽量平静地说:是城西的那个项目吗?
顾雪蔷点头。
明骊心更凉了,这个项目她知道,顾雪蔷为了拿到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这些年一直在试图扩大顾氏集团的商业版图,争取让顾氏集团年利润翻到10个点以上,要知道这对于这些年蒸蒸日上的顾氏集团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顾雪蔷就看上了城西,她想未来在城西那块新建一体化的产业园区和吃喝玩乐一条龙的不夜城。
相当于平地起一座城。
这个项目不仅能带动京安市的经济发展,更能让顾雪蔷一跃成为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这半年来,顾雪蔷一直在为这个项目忙碌,据她了解,光是前期投入,顾雪蔷就准备了十亿。
前期一切都很顺利,毕竟是多方都在促成的项目,但现在卡住了。
每卡一天都会消耗不少钱。
在这些钱面前,明骊去嗑几个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请求的话说不出口,撒娇也不会,她跟顾雪蔷之间的对话一直都很生硬,除了那天她心里有气,跟顾雪蔷短暂地谈了一下心。
事实证明确实很短暂,从那天之后顾雪蔷就给她放了权,没再插手过她的事,跟她之间还是像以前那样,见面打个招呼就完事。
明骊坐在那,脑海里已经幻视出自己跪在沈家大门口的场面,在她跪下磕头的时候沈昶该有多嚣张,还要打她的脸。
光是想想,明骊都觉得一阵恶寒,脊背发凉。
母亲。明骊出声,您同意了?
顾雪蔷扫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发抖,眉头紧皱,似是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于是刻意多沉默了会儿,等到她的心理极限后才缓缓开口:你觉得呢?
顾雪蔷的语气平静,可明骊却感觉到了威压和不满。
像这种情况,她似乎应该很懂事地站起来说不就是嗑几个头吗?我去呗,只要能让母亲的项目顺利进行就好。
这样既能在顾雪蔷面前卖个乖,也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尾。
因为这样的话,明骊就可以顺势让顾雪蔷去稍微谈判一下,把明晞摘出去。
最后只要她低个头,把尊严扔了就可以皆大欢喜。
明骊却不想这么做。
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懂了父亲当时为什么选择跳楼自杀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辉煌散去,剩下的都是嘲讽和讥笑,更多的是落井下石,每天都生活在无助和迷茫中,倒不如跳楼一了百了。
想要活下去,必须放下所有的自尊。
父亲骄傲了大半辈子,最终用跳楼自杀的方式成全了最后的体面。
明骊深呼出一口气:还是想听听母亲的意见。
如果我让你去,你会去么?顾雪蔷问。
明骊没吭声,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紧张。
明骊能感觉到顾雪蔷的威压更甚,可她一直都垂着头,没看顾雪蔷也没动作,用沉默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说话。顾雪蔷忽地拍了下桌子,明骊下意识抖了下。
一大早的做什么?一道不满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顾清霜皱着眉睨了眼楼下的景象,这种场景似乎很久没出现过了,明骊跟她母亲最近相处得很好,她母亲也很久没这么暴躁冷厉,怎么一大早又开始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们昨晚分房睡?
再看见明骊挺直的背脊,垂下的头颅,看起来像是明骊做错了什么事。
顾清霜昨晚没睡好,断断续续地做梦、醒来,再睡,再梦,一整夜都像被缠绵的雨困在了梦里,整个人都没精神,说话的语气自然不太好:就不能好好吃个饭么?
顾雪蔷瞟她一眼,笑了:呦。倒把你忘了。
怎么了?顾清霜平时都坐在明骊对面,但走到餐桌前犹豫了下,坐在了明骊身边,顺带隔开了明骊和顾雪蔷,坐近了才发现明骊在发抖。
顾清霜忽然想起明骊昨天说的那些话。
从某种意义来说,你拯救了我,却也把我拉进了另一个深渊。
深渊吗?
或许是的。
顾清霜深呼吸一口气:妈,吃饭吧。
她在请求顾雪蔷结束对明骊的严苛训斥,看起来顾雪蔷很生气。
顾雪蔷却道:你的事情等会再说,我在问明骊。明骊,你怎么想?
你到底在问什么?顾清霜在一旁看了眼明骊,她抖得更厉害了,顾清霜冷眼看向顾雪蔷,挡住顾雪蔷那道威严的视线:你非要逼她吗?妈,点到为止,可以吗?
最后的询问隐隐有几分威胁。
顾雪蔷眸光深邃地盯着她看,似笑非笑。
顾清霜不知道她们中间发生了什么,调停都没办法,干脆伸手去拉明骊,如果你非要每天在吃饭时间对着她这样,那我带着她出去住。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不到
明骊没动。
顾清霜拉着她的手腕:跟我走。明骊。
明骊甚至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一滴眼泪掉在裤子上,良久,她松开自己的唇,蹭地站起来,无视了顾清霜,只盯着顾雪蔷看,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母亲真的在意我的看法吗?
赤 诚 的 爱
顾雪蔷见她的眼里有泪光,声音也哽咽,唇上更是被自己咬得出了血,看上去殷红。
可她的身上多了一股顾雪蔷说不上来的气质,但她很欣赏。
你觉得呢?顾雪蔷淡然地反问。
无所谓。明骊说:您希望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呢?
当然是我想得到的答案。顾雪蔷说:看你能不能猜透。
母亲聪慧,我愚笨,我自然是猜不到的。明骊说:但如果您问我的想法,我倒是要说一下。这件事我可以做,但不是作为顾家人去做,除非他们把我绑了,打断我的腿,我就去给他嗑。当然,真到了那天我肯定已经跟顾清霜离婚了,我跟顾家也毫无瓜葛。
明骊语气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她话里的真实度。
她很认真,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时候了。
她想了想,她的父亲选择跳楼自杀成全最后的体面,在外界看来可能是非常没责任感的做法,但此刻明骊真的共情了他。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舍弃的东西了。
蝇营狗苟,为财奔走,没了尊严、没了自由、那是什么呢?
明骊想象不出来。
明骊也不愿成为那样。
母亲,我不会这样做,也不会让我妹妹去做。恶就是恶,我对他低头一次就有第二次,我永远都不可能抬起头来。明骊说:您要是想把我卖了,那您随意。但在此之前,我会跟顾清霜离婚,您可能事业很成功,但在家庭这方面
剩下的话明骊没说,拎着包就往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清霜和顾雪蔷。
顾清霜看着明骊的背影,忽然感觉明骊变了,似乎在慢慢离她远去。
这三年里她提出离婚的次数,都没今天早上提得多。
而顾雪蔷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顾清霜终于回过神来,质问顾雪蔷:你到底在做什么?非要把这个家搞散才满意吗?
顾雪蔷侧过脸,扫了她一眼,冷笑出声:顾清霜,这话该我问你吧。
她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来,狠狠甩在桌上,你每天在干什么?!
顾清霜看见了那些照片,是她和沈梨灯的合照。
从拍照的角度来看,她们两个像是拥抱在一起,很亲密。
但她那天并没有抱她。
三年过去了,她一勾手你还是像狗一样就过去吗?顾雪蔷恨铁不成狗地说:你刚回京安就去见她,还被拍了照片,你不觉得蹊跷吗?
顾清霜把所有的照片看完: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去见她做什么?顾雪蔷问。
顾清霜:
沉默片刻,顾清霜说:她受伤了,我去看了她。
你是已经结婚的人,看她去干吗?她有家人,有朋友,用得着你?顾雪蔷语气更冷,顾清霜,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母亲。顾清霜抿唇,声音沉沉,像是被人拖到了地狱里:你知道的,我不能不管她。
呵。顾雪蔷冷笑道:那明骊呢?你在四中帮沈昶当家长的时候,想过明骊的感受吗?我可不记得我给你生了个弟弟。
顾清霜拧眉:那跟你早上为难明骊有什么关系?
沈家用城西的项目要挟我,让明骊登门磕头道歉。顾雪蔷说:这中间没沈梨灯的推波助澜,我不信。
良久,顾清霜闭了闭眼:母亲,你对她还是很多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