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依大概会永远记得那一幕。
十二岁的少女刚抽条不久, 但已经能隐隐看出美人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一轮月亮, 可总是带着几分怯意。
平日里春柳依虽经常抱怨顾清霜,为了童养媳不管她们这帮好友的死活。
可每次顾清霜把沈梨灯带出来玩的时候,最关注她动静的永远是春柳依。
那天的沈梨灯趴在顾清霜背上奄奄一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雪。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裙子后边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两条裸露在外的小腿上也全是血痕, 错落有致的鞭痕, 一条条像蜿蜒的血蛇, 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是第一次,春柳依对顾清霜说的:别对阿梨那么苛刻, 她很难的那句话中的难字有了最真实的认知。
春柳依在走廊里陪着顾清霜等待,那天的顾清霜格外沉默。
她都不敢问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把亲生女儿打成这样?看起来像是打一条狗。
不,比狗都不如,纯粹泄愤的工具。
春柳依常小心翼翼地问顾清霜: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霜沉着一张脸, 没回答她, 只说:你看着点,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离开一趟。
后来春柳依才知道,那天只是因为沈梨灯出门时不小心挤到了沈昶养的那条小黑狗, 小黑狗像主人,差点反咬沈梨灯一口, 沈梨灯不知从哪找到根棍子,闭着眼乱挥,把小黑狗打了一棍。
沈昶便来找沈梨灯的麻烦,先是言语挑衅,又伸手打她,可才四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打得过沈梨灯?
但沈梨灯不敢反击,被他打了几下之后就觉得他消了气,准备出门。
却没想到被沈昶拦住,气不过的沈梨灯在他背上打了几下:我好歹是你姐姐,不能这么欺负我。
沈梨灯怕他告状,便把他拉到房间里威胁: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都不带你去跟霜姐姐玩了。
在房间里时沈昶还乖巧点头。
她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在她出门之际被人拦下。
沈昶站在他母亲身边,而他母亲淡淡地三个字:上家法。
直接把沈梨灯打了个半死不活。
恰好,那天顾清霜久等沈梨灯不来,去了趟沈家。
不然沈梨灯真的可能被打死。
即便没有被打死,沈梨灯那次也住了三个多月的院,身上的伤痕一条一条,顾清霜找了最好的去疤药给沈梨灯除疤。
春柳依在她住院期间去看过好多次,每次看见她身上的疤痕都觉得可怖。
那时的春柳依还没回到陆家,成为陆依。
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叫陆庭松。
她跟母亲相依为命住在一起,虽然掌控欲强了些,稍稍有点偏执,却从来没挨过打。
每次看见沈梨灯的模样总会有些唏嘘,对她也更好些。
但她后来听说,那次的顾清霜登了沈家门,先被沈家长女沈初拦下,但她丝毫不理会,找到那条打过沈梨灯的带着倒刺的鞭,挥舞着把沈家给砸了。
不仅如此,还用那条鞭把沈昶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
顺带当着沈昶的面,活生生打死了那条狗。
从那之后,春柳依才知道沈梨灯的出身。
这本来是沈家的秘辛,稀少有人知道,可在沈梨灯住院期间,她们看顾清霜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所以死拖硬拽带着顾清霜去喝酒,喝多了以后的顾清霜毫不设防,几乎是哭着说:她真的过得很难。
为什么不把她带出来呢?反正就是个不受宠的私生女。
她不想离开。顾清霜说。
至于为什么不想离开,春柳依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梨灯的母亲以前下过海,她父亲出差的时候带着她母亲在澳岛玩了一段时间。
当离开澳岛时,自然就要把这关系一刀两断。
沈梨灯的母亲也没敢让他带自己走,拿了钱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但在沈国兴回内陆没多久,沈梨灯的母亲发现自己怀了孕。
也没跟沈国兴打个招呼,竟然直接把沈梨灯生了下来。
原以为能生个儿子来讹诈沈国兴一笔,但没想到沈梨灯母亲漂洋过海辗转来到内陆,抱着小孩找到沈国兴家时,沈国兴竟然直接否定了她的存在。
沈梨灯母亲一直以为沈国兴是个阔气大方的男人,是那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只要她带着小孩上门威胁几句一定能得到一大笔钱,不管孩子跟不跟着她,她下半生都可以活得潇洒。
可没想到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沈国兴早些年是靠着岳父家,也就是常家起势的,是常家管家的儿子。
常家无儿,只有一个女儿常丰莹,恰好跟他同岁,所以俩人相当于青梅竹马,从管家的儿子变成常家的半子。
据说当年常家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架不住常丰莹恋爱脑,绝食、闹自杀、私奔这种手段用了个遍,把家里折腾得鸡犬不宁,硬是逼得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
而沈国兴这些年在常家的资助下,读了昂贵的商学院,毕业后就跟着常父处理公司事务。
常家父母都去世得早,对冠姓这种事也不是特别在意,但临终前也留下遗言,说是如果生了儿子,一定要随常姓。
可是当沈昶出生时,沈国兴已经独掌沈家大权。
理所当然地姓了沈。
当沈梨灯母亲抱着沈梨灯来寻亲时,不但没拿到钱,还被保镖狠狠教训了一顿。
到后来沈梨灯母亲就在京安市住下,有了女儿以后可能也良心发现了一点,没在京安市重操旧业,倒是开始安分找工作。
可没有学历也没有技能,年过30的女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除了一些苦力活,也没别的好做。
阴差阳错下,她进入了沈家的善雅集团当清洁工,还悄悄拿到了沈国兴的头发,拿跟沈梨灯做了亲子鉴定。
后来她母亲生病,没多久撒手人寰,离开前就告诉沈梨灯一定要去沈家找父亲。
年仅五岁的沈梨灯跪在大雪之中,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冻得小脸通红。
当时的沈国兴有点松动,总归是他的女儿,想要认回来,却被常丰莹拦着。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梨灯回到了沈家。
可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能苟延残喘地在常丰莹手下讨口饭吃,不死就行。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可在这个家里,罪魁祸首就是沈国兴,本身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尤其沈梨灯的后妈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妈。
能把她留在沈家,就已经是常丰莹仁慈了。
这些事春柳依也是断断续续听的,并不完全,只能通过顾清霜说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个完整的故事。
当然,春柳依并没有把这些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祝寒星,只简明扼要潦草带过。
祝寒星听完只啧了声:有钱人也这么惨啊。
春柳依瞥她一眼:也?
喝酒喝酒。祝寒星压下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笑着拍春柳依的马屁:好姐姐,你还知道些什么?再跟我说说呗。
春柳依:
不知道。春柳依语气冷硬。
祝寒星也没再追问,听了春柳依说的那些事以后心里总沉沉的,一边跟春柳依瞎扯淡闲聊,一边把她珍藏已久的好酒又开了一瓶。
又开?春柳依脸色酡红,眼神也有些迷蒙。
很久没跟人聊起往事了,一提起来总是忍不住想起顾清霜,想起她
那些鲜活的记忆好似昨日种种,刚刚发生,可转念一想,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酒的度数或许没那么高,但酒不醉人人自醉。
春柳依知道她不能再继续喝了,再喝下去估计就要醉了,在一个不算熟的人面前喝醉,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这个人还千方百计地想从她嘴里套话。
可春柳依看着她笑意盈盈地拿起酒,给她又倒了一杯:春柳,你是不是醉了?
闭嘴。春柳依瞪她。
醉了就别喝了。祝寒星语气欠欠的,这么好的酒就只能我一个人喝咯。
滚。春柳依冷声道:我的酒。
你的酒我喝一点怎么啦?等下次我请你吃饭呗。
不吃。
那你还喝不喝?
春柳依一手托着下巴,勾唇轻笑。
祝寒星单手握着酒杯,正要喝就看见她唇边绽开的笑意。
春柳依在剧组里很少笑,她在剧组饰演的角色胡迦也是个不怎么笑的人,或许是因为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去,也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的枷锁,所以她永远是忧郁的、平静的、沉默的,所以祝寒星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春柳依笑。
这种笑跟她平时礼貌客气时露出的笑完全不同,是由内而外的,带着几分挑衅,喝多了酒的迷蒙眼睛里似有波光潋滟。
祝寒星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两个词缠绵悱恻、欲语还休。
一时间不由得怔住,红酒在她的喉咙里滚动滑落,不仅灼烧了她的胃,还有点灼烧她的心。
春柳依伸手敲了敲自己的杯子:满上。
-
月朗星稀,微风轻抚,明骊在阳台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才搓了搓胳膊转身回房间。
顾清霜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身体侧着,整个人都像只猫一样蜷起来。
跟醒着的她判若两人。
明骊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虽然已经凌晨一点多,但她仍无困意。
她甚至怀疑自己再这么熬下去会死,但没办法,就算躺在床上也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骊把自己床头那侧的灯打开,昏黄的光晕把房间照得温暖了些。
在床上静坐了会,思绪还是很乱。
明骊干脆起身去浴室吹头发。
她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运转过程中可能会卡壳,但一定会尽心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像回到房间以后看见满地的狼藉,还听见了顾清霜对沈梨灯的保护之词,心里不太高兴,但还是把顾清霜放到床上,用毛巾给她擦了脸和脖子,顺带帮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又给她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之后又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叮铃哐啷的响声还吵到了睡觉的顾清霜,明骊便更小心翼翼。
把那些事情都做完后,明骊才去洗的澡。
现在,房间里只有她还清醒着,那些被收进垃圾桶里的酒瓶和房间里似有若无的酒味还充斥在明骊的鼻腔。
有点难受。
明骊吹完头发,忍了几秒发现忍不了,又把垃圾桶里的那些酒瓶都扔到了门口,第二天会有佣人处理。
房间里最大的酒味源头就是躺在床上那位。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还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嘴里喃喃说着梦话,明骊试着上前去听,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反倒浪费了几分钟。
看到她额头上浸出的薄汗,明骊认命地起身,又去卫生间把毛巾用温水打湿,给顾清霜擦了额头,脸颊,脖颈,甚至掀起她的睡衣,把她平时容易出汗的地方都给擦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房间里的酒味也跟着散了几分。
一切都做完,明骊再回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两点钟。
关闭床头灯,明骊甚至有些热,又想到顾清霜额头上的薄汗,正在思考要不要开空调,下一秒一个冰块就抱住了她。
就像是无意识的靠近,顾清霜在黑暗中向她靠近。
她出了一额头的汗,明骊还以为她很热,却没想到她的手是冰的,腿是冰的,脚也是冰的。
明骊浑身的热气在一瞬被吸走,甚至于有一点怕冷。
但下意识地反手抱住了她,甚至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还给她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人可真是奇怪。明骊想。
分明在两个小时前,她一气之下还想拎着东西去书房睡一晚,就让顾清霜在这个房间里醉酒回忆她的沈梨灯算了。
两个小时后,她却又把顾清霜抱在了怀里。
分明被她汲取着所剩无几的温度,却还是怕她不够,想给她更多。
如果放在几年前,明骊肯定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可现在,事情真实发生了,而她一边痛苦一边享受。
甚至,她觉得这就是人生的真实面目。
顾清霜嘴唇微动,似是还陷在梦魇里。
明骊思绪乱得很,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给她暖身体,也不知道何时才睡着的。
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被迷雾笼罩,高耸入云的树木遮天蔽日,可这天热得要把人烤化一样。
杂乱无章的野草有二三十厘米高,大概可以遮住小孩的半身。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后边还有人拿着带血的刀、上膛的枪在追赶。
跑!
拼命往前跑!
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不停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这座森林像是迷宫,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害怕、恐惧,身后的人快变成了一个个怪物,露出可怖的面容,仿佛要一口吞噬掉她。
可她不能停下来。
忽地,画面一转。
小女孩的后背多了一个人,朦朦胧胧地,隔着雾看不真切。
她们似乎穿过了充满迷雾的森林,行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
再等等,会有水的。
会活下去的。
我要带你活下去。
最后两个人倒到沙漠里,画面再一转,变成了森林景象。
潮湿闷热的森林之中,女孩手中拿着一把流血的长刀,利用刀给自己借力,吃力地背着另一个人不停往前走。
迷雾笼罩着她们的身体,但那种绝望和恐怖仿佛真实存在。
森林里似乎只有她们两人,可不一会儿就有枪声响起。
小朋友,我找到你们了。
明骊猛地睁开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入目是昏暗的房间天花板,阳光通过窗帘折射进房间,但看起来并不炽热。
跟她梦境里的那种光完全不同。
这种光是温暖的,舒服的,不似她梦境里的那种,灼热、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那种血落下来的感觉,滴落在皮肤上的黏腻触感,再加上潮湿闷热的森林,杂乱无章的野草,很像是蛇触摸肌肤的感觉。
更添了一层恐怖。
明骊很久都没做过这个梦了。
明骊的抽条期来得很早,连初潮都来得很早,大概十一岁就已经来了初潮,而那时她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五。
因为明女士身体弱,所以连带她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也不好。
周柏就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营养师给她补身体。
所以她八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二,是班里最高的女生。
在大家刚开始抽条发育的时候,她已经突破了发育关。
但在她漫长的青春期里,她经常做这样的梦。
后来生物课上提到,做梦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如果你经常梦到坠崖、跳楼等场景,说明你在长个子。
那时明骊就举手问老师:老师,如果经常梦到森林和迷雾是什么问题?
老师说可能是她动物世界看多了。
明骊:
倒是无法反驳。
从那之后她就很少看动物世界了,可这个梦却经常做。
等她再大一些,做这个梦的频率变低,生活里出现的事情很多,她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但在她压力大的时候,一睡觉就会梦见这个场景。
关键是梦里的场景真实到像是她的亲身经历一样,可事实上她从来没去过热带雨林,并没有见过高耸入云的森林,没有被困在森林里的经历,更别提被人追杀过了。
这肯定不可能是21世纪发生的事。
只是,她以前做过的梦里只有她一个人,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第二个人。
只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传来:走!别管我!
明骊经常觉得这是一场戏,很可能来源于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可她翻遍很多古早剧也没找到类似的情节。
明骊只能把它归为一个梦。
一个看起来很真实的梦,因为在梦里她真的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逃不了,那种绝望的感觉太过真实,通常做完这个梦醒来后一身冷汗,能吓到她一天都恍恍惚惚。
躺在床上缓了会儿,明骊又伸手去拿手机。
6:21。
还早,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可她的头脑却无比清晰,肯定是睡不着了。
明骊仔细听了一下房间里的动静,有很均匀的呼吸声从她怀中传来。
嗯,她还能听见,说明压力还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明骊深呼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把顾清霜推开,但推开那瞬,顾清霜眉头又蹙起来,似是不太高兴。
明骊便把胳膊再让她枕着,顾清霜枕着她胳膊安稳地睡着。
如此两回,明骊觉得顾清霜可真有意思。
明明醒着的时候高不可攀,恨不得满脸写上离我远点。
但睡着以后又这么粘人。
明骊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又惊觉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
她别不是有病吧!
意识到这点的明骊立马把手撤出来,哪怕顾清霜皱眉也没再理会,起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才拿着手机出了房门。
晚睡早起的后遗症就是,明骊对自己产生了误解,她的头脑并不如她想象中清晰。
她试图利用早起的这段时间来把昨天耽误的工作做完,可翻阅了两份收购计划书后发现脑袋空空,什么都没记住,什么也没学到。
于是,只能去锻炼身体。
从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明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可怕。
嗯,再这么下去,离猝死不远了。
明骊扯出抹苦笑,去另一个房间的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下,顺带冲了个澡。
等再回到房间时,顾清霜正坐在床上发怔。
打开门的那瞬,光亮从门缝中泄出,明骊和顾清霜的眼睛对上。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在床上滚了一圈炸开了那样,看起来并不好惹,但她眼神却很懵。
简单对视之后,明骊先避开她的眼神,关上门打开最柔和的那个灯,房间里有了光亮,顾清霜却垂下头,似是在醒神。
明骊也没提起昨天的事,更没问她昨天为什么喝酒。
房间干净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顾清霜知道不是。
昨天她回家以后很累,很烦,想抽烟但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掉了,干脆从酒柜里拿了瓶酒出来,起初没想喝那么多的,但她没有能聊天的朋友,也没有其他排遣的方式,她还想着,喝到明骊回来就不喝了,或者等明骊回来以后跟自己一起喝。
但等了很久,明骊都没回来。
顾清霜不知不觉就喝了那么多。
在她喝到不省人事之前,房间里还是乱糟糟的,尤其是地上,堆了很多酒瓶,她还想着让佣人上来收拾一下,别让明骊回来以后看见这满地狼藉,让她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糟糕。
但她发现她身体疲软到站不起来。
这对于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
但她已经快醉了。
醉了,就不会想那么多。
那些麻烦事就不会再困在她的脑海里,来扰乱她的判断。
而她昨晚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明骊打开门的那刻。
所以房间里应该是明骊清理的。
顾清霜有洁癖,甚至包括她在房间里的时候是不会让佣人进她房间里打扫的,所以平时都是在她离开之后,佣人再来打扫。
顾家的佣人已经养成了习惯,除非她主动叫,不然不会进入她的房间清理。
综合之下,能做这些事的人只有明骊。
顾清霜原本是想喝点酒好睡觉的,结果睡得太沉,还给明骊造成了麻烦。
再加上昨天发生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明骊开口。
看样子,明骊还在生气。
房间里安静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明骊已经无视了顾清霜,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不怎么化浓妆,简单打个底涂个口红就行,所以动作很快。
从镜子里能看见一点顾清霜的模样,看她纠结得很,隔了会儿,顾清霜终于开口:明晞还好吗?
明骊:?
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明骊以为,依照顾清霜的性格来说会自动忽略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这篇,或者就当作没发生过。
但没想到,醉酒以后竟然主动问起了明晞。
明骊在这件事上对顾清霜有怨,也有气,自然态度不好:还行,没死。
让她来医院找我一趟吧。顾清霜说着下了床,看样子已经醒了,摁了下遥控,电动窗帘缓缓拉开,阳光倾泄而入。
下过那场雪以后,京安市的天气都很好。
阳光明媚,房间里也显得温暖。
顾清霜没敢看明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我带她去皮肤科看下,别留了疤。
哦。明骊说:我会跟她说,但她不一定去。
或者我今天下班的时候带回来,你到时候给她。顾清霜挤了牙膏,声音又哑又涩,宿醉的感觉也并不好受,尤其她平时不怎么喝酒,更不会喝醉,脑仁里就像有个电钻一样不停地钻着她的脑袋,但她语气仍旧平和:顺带,跟她道个歉。
明骊闻言,涂口红的手一抖。
涂歪了。
明骊抽了张纸巾把涂歪的地方轻轻擦掉,当做没听见一样继续涂。
终于把口红涂完,又叠涂了一层唇釉。
明骊还是没回答她的话。
顾清霜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明骊没听见,等刷完牙以后又重复了一遍,明骊刚好化完妆,抬眸看她,顺手把头发散下来。
那双眼睛很清亮,像是玻璃海一样,透明干净。
可其中蕴含的感情却很复杂,顾清霜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别开脸问:你在生气?
我能生气吗?明骊问。
顾清霜抿了下唇:生气是你的权利,自然可以。
明骊扯唇笑了笑,原本她也不准备再谈这件事的,既然昨天顾清霜做了那样的事,那她就不会再寄希望在顾清霜身上。
喜欢顾清霜是既定事实,可她也能收回的吧?
慢慢攒的失望多了,也就不喜欢了。
明骊也不是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没想到顾清霜会主动提,既然提了那就得好好掰扯一下。
她可不想再在顾清霜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如果是她自己受委屈,装一下没关系,反正她经常装。
但这次牵扯到了明晞。
她都不敢想象明晞晚上回去被明女士追问的场景。
更不敢想象那么爱美一小姑娘,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哭出来。
甚至,明骊都不敢多问几句,怕听了心疼。
那我是生气。明骊说。
顾清霜垂下头,沉默良久说:对不起。
很难听到顾清霜的道歉,但现在听见的时候也并不开心,反倒有丝淡淡的难过。
因为她是在替谁道歉呢?
沈梨灯?还是沈昶?
总不可能是为她自己。
这一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太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顾清霜,大概只能为沈梨灯这么低声下气。
是你打得明晞吗?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道歉?明骊笑了:是为沈昶?
不是。顾清霜否认,我
想要解释但又很难说出口,顾清霜向来不习惯跟人解释,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眉头微蹙,长长一声叹息,解释的话就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又是沉默。
无休止的沉默。
明骊也不等顾清霜了,她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拎包出门。
往外走的时候,顾清霜拉住了她的手腕,明骊。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明骊腕处的皮肤,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怜,明骊却盯着她看,还有事?
我顾清霜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替我跟明晞道个歉吧。
明骊闻言气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的笑容带着讥讽,顾清霜自然看得出来,哪怕明骊什么都没说,她也红了半张脸。
是真的害臊。
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完成,顾清霜。明骊很严肃地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当初跟我签订合约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你在顾家做事,做母亲的乖女儿,做奶奶的乖孙女,做这个家里的万金油,我扪心自问,这三年来尽了最大的力,没有一天,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你做得很好。顾清霜急忙道:我只是
明骊却没让她说下去,冷声打断她的话:可在这件事上我怎么替你?你真的觉得你做错了吗?你要我去跟我妹妹道歉?在你心里,我真的成为了你吗?还是你不愿意的事都能丢给我去做?包括去让我的妹妹受委屈。
结婚三年,明骊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对顾清霜说话。
顾清霜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明骊看。
明骊也没退却,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立场来让我做这件事,但我只能说,办不到。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你就亲自去找明晞,去跟她道歉,而不是让我去替你。
她刻意加重了这个替字,咬牙切齿的。
至于是为了沈昶赎罪,还是为了让沈梨灯心安,那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最后这句话是明骊赌气说的。
但说完以后格外解气,直接摔门走了。
门被摔得震天响,关起来的那一刻还吓了发懵的顾清霜一跳。
顾清霜意识到,明骊真的很生气。
对于昨天的事,顾清霜也是真的抱歉,她是个情感比较淡漠的人,当沈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意识到沈昶在学校欺负了人,可没想到欺负的是明晞。
沈昶从小到大都这样,撩猫逗狗、无法无天,要不是沈初稍微能压着点,他这会儿估计早进少管所了。
顾清霜也不愿意管他的事,但这个人没事儿就爱找她,沈初也让她帮忙照看着点。
顾清霜便只能去帮他解决。
其实见到明骊和明晞的时候,顾清霜就在想私下里该怎么揍沈昶这小子一顿,太能惹事了,太讨人厌了。
甚至想到了要把沈昶带着去给明晞道歉,但没想到沈昶嘴太臭了,又臭又恶毒,直接把温柔的明骊气到暴走,当时顾清霜前两下没想拦,只是做做样子,到后边看明骊打得太狠,才真的去拦,却还是没拦住。
事后顾清霜思考过,她昨天做的确实不妥当。
所以才会想晚上的时候借着酒意跟明骊道个歉,没想到直接喝过去了。
等到了酒醒,鼓起勇气开了口,也还是说错了话。
整个房间里似乎都充斥着明骊的怒气,哪怕她已经离开了两分钟,顾清霜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明骊。
五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顾清霜还以为是明骊折返,立马起身去开门,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但打开门发现是佣人,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小姐,明小姐让我给您做的醒酒汤。女佣说。
顾清霜微怔,心里不自觉泛起涟漪,却佯装淡定地问:什么时候做的?
一早就吩咐了。女佣说:明小姐今天起得很早。
她都做了什么?顾清霜又问。
在书房办公,运动。
好,我知道了。
顾清霜让她把醒酒汤放在桌上,等关上门时盯着那碗醒酒汤出神。
明骊,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很生气,却又会吩咐厨房做醒酒汤给她。
顾清霜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一口下去熨帖了她因酒而灼烧的胃。
顾清霜垂眸喝完一整碗,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昨天的事和今天的都搅在一起,最后拿出手机给沈初打了个电话。
-
沈初接得很慢,顾清霜却耐心地等。
电话接通,沈初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跟她这边阴云密布的气氛完全不同,呦。顾医生早上好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素来冷淡的沈总也就在熟人面前才有个笑脸,但最近好事将近,笑起来的次数都变多了。
当然是有事。顾清霜说。
沈初顿了下:什么事?阿梨?
顾清霜还愣了下,心想沈初为什么会提起明骊,她俩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沈初说的是沈梨灯。
顾清霜已经很久没叫过阿梨这个昵称了,从沈梨灯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远走巴黎之后,她跟明骊结婚,阿梨这个称呼就没再喊过。
顾清霜不是个喜欢纠缠不清的人。
更何况,跟沈梨灯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很累,也很疲惫。
甚至在沈梨灯选择远走巴黎的时候,她如释重负。
但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反而,因为明骊身边人都在喊她阿骊,从她们结婚以后,明骊很快就把老太太拿下,跟她的小姑姑顾斐也是好友,在这个家里,阿骊被频繁叫起,现在顾清霜理所当然地把这两个字当做是明骊。
忽然听沈初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昵称读音完全一样,只是字不同。
心里怪别扭的。
但她没顾得上多想,只说:跟她有关,也跟她无关。
别卖关子。沈初道:有什么话直说,我等会儿还要去试婚纱。
顾清霜也就没废话:沈昶闯祸了。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再说话的时候带着股狠劲儿:又做了什么?
她打了明骊的妹妹,扇了五耳光,还掀了他班上一个女孩儿的裙子。顾清霜说:昨天我去学校替他说话,丢死人了。
沈初咬牙切齿:这个混账。
顿了几秒又问:不过明骊是谁?你认识?有点耳熟。
顾清霜:
看来咱俩是有点不熟了。顾清霜说。
沈初啧了声:咱俩怎么不熟呢?你不还差点成了我妹妻?就是阿梨没这个福气。
别叫阿梨。顾清霜皱着眉说:有点奇怪。
你没事吧?我都叫多少年了。你总不能分手了连我叫她什么都要管吧?
别在我面前这么叫。顾清霜说。
沈初:
你还没回答我。明骊是谁?沈初把话题转回去。
顾清霜垂下眼,声音淡淡:我老婆。
说完又补充了句:现在的。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明家小公主,长得特漂亮但家里破产被卖给你还债那个?沈初说了一大串,但听得顾清霜越来越奇怪:卖给我还债?
是啊,你不知道?当时圈里都这么传的。沈初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这姐从来不关心圈内的言论,也从来不跟圈里这些人混,反正她是顾家大小姐,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几分薄面,就连
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沈昶也是因为顾清霜的身份才这么巴着她。
不知道。顾清霜说:都是谣言。
沈初笑了:那你替她还了四五个亿总是真的吧?顾梦蝶透露出消息,你当时把顾家的现金流都用掉了,甚至当了两个藏品。
顾清霜:屁。
还债四五个亿是真的,用了顾家部分现金流也是真的,但不至于把顾家账面上的钱全挪走,但她并没有当顾家的藏品。
她卖掉的是她父亲给她送的生日礼物,从八岁到十八岁的礼物全卖掉了,光那些也价值三个亿。
听到她否认,沈初却来了兴致,揶揄道:那怎么?总不能是你跟我妹分手两个月,飞速遇到真命天女然后闪婚了吧?
顾清霜:
她并不想旧事重提,也懒得跟沈初说这些,直接单刀直入地问:你准备怎么处理沈昶的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沈初:你昨天就该把他摁在地上下跪磕头,把他脑浆子磕出来,这个傻叉脑子里装得肯定都是些浆糊,又蠢又坏的。
顾清霜:
她知道沈初狠,但没想到沈初这么狠。
顾清霜受顾雪蔷影响,觉得家里人再怎么样那也都是家里的事,在外边犯了事回家来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关系,但在外人面前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这也是昨天顾清霜知道自己没理,却还在力争的原因。
顾清霜很久以前骂顾雪蔷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倔得害人害己。
可她无意之间已成为第二个顾雪蔷。
沈初没骂够,继续道:我妈怀他的时候吃了多少只死猫啊,让他一出生就跟个畜生似的,天天就知道惹事,赶紧关进监狱算了,眼不见为净。
顾清霜: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顾清霜打断了她的骂声,如果这件事得不到解决,我的家庭岌岌可危。
沈初:哈?
顾清霜没理会她话里的惊讶和揶揄,只说:他要跟明晞道歉,不能再找明晞的麻烦,以及,转班,甚至可以转校。你能说服你父母吗?
沈初顿了下:倒是问题不大。毕竟我最近快结婚了,他们应该也不想闹什么不愉快。但我有个问题,霜姐。
顾清霜:说。
你来找我是你老婆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沈初问完便自顾自地分析:按理说昨天发生的事情,你想找我昨天就找我了,但你昨天没找,应该还是想替那个小畜生瞒着,再加上阿梨,不是我妹回国,应该也会找你求情,她们都怕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应该在昨天就翻篇了。但你今天突然找我,又是这么严肃的语气,难不成昨天你老婆找你麻
还没分析完,顾清霜就打断了她:闭嘴。
沈初了然,笑道:看来我说中了。
与你无关。顾清霜说:处理好你该处理的事就行。
那肯定的,毕竟我霜姐发了话。沈初忽然收了笑意:霜姐,我妹是为了你回国的,联系你了吗?
一阵沉默。
良久,顾清霜冷声道:你应该劝住她的,沈初。
你跟你现在那个老婆不是合约吗?合约期快结束了吧?沈初说,或许你跟我妹可以
沈初!顾清霜厉声喊她的名字,把沈初吓了一跳:干嘛?霜姐,我就一建议。
你忘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吗?顾清霜问。
沈初:
行了,霜姐,以后我不提这事,你说的我会做的。沈初说完便挂了电话。
此刻,f国的高档酒店内,沈初紧紧握着手机,无声叹了口气。
沈梨灯不该回国的。
那年,沈梨灯决定先搁置跟顾清霜的结婚飞往巴黎以后,顾清霜跟沈初约出来喝酒。
顾清霜喝多了以后说: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回头路可以走。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其实,我不难过。
沈初一直觉得,顾清霜其实并没有众人口中说的,那么爱沈梨灯。
因为当初沈梨灯离开后,顾清霜跟她说:知道她不愿意结婚,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