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被顾清霜叫这么亲昵的称呼, 明骊特别尴尬。
别这么叫。明骊搓着胳膊制止道:就喊我名字吧。
顾清霜却一怔,刚才积蓄出的巨大表达亲近的勇气在此刻土崩瓦解,苍白的脸顿时染上绯红, 从耳朵蹿到脖子根,像一只被烤熟的螃蟹。
啊呃好。顾清霜手忙脚乱地应答,眼睛乱瞟,根本不敢看明骊。
明骊亦是一阵尴尬的慌乱,察觉到顾清霜的困窘后,跟被她传染似的,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而后才意识到没必要啊。
她只是正确地修正一个称呼而已。
是的,正确。
不然往后顾清霜都用这个称呼喊自己明骊不敢想象。
想明白后, 明骊低咳一声:我先走了。
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先逃离这个环境, 顾清霜分明没说什么话, 明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大抵是被她那样一个陌生的称呼给影响了。
顾清霜的杀伤力可真大啊。
明骊拎着包离开, 不一会儿顾清霜才像回过神来一样,赤脚下地就追了出去。
我送你。顾清霜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根本感受不到地面温度,眼睛全是明骊的背影。
明骊一回头就看见了她的脚, 白皙却透着不安, 十根脚趾都无措地翘来翘去。
回去。明骊皱眉道:穿鞋。
顾清霜却没动:你会等我吗?
不一定。明骊说。
顾清霜往前走了两步, 我送了你再回来。
我不用你送。明骊眉头拧得愈紧, 眼看着顾清霜暴露在空中的脚红温起来,你回去好好休息。
我送你顾清霜执拗得很。
哪怕眼神里有几分试探和犹疑, 话却说得格外坚定。
最终明骊没拗过她。
明骊站在明亮的走廊里,看她逆着光影, 固执又认真地站在不远处,一双眼坚定不移地望着自己。
那是明骊从未看过的眼神被顾清霜坚定选择的眼神。
明骊想,她跟一病人计较什么呢。
于是,明骊回头往病房走,让她穿上厚衣服,又在一旁等她穿上袜子和厚衣服。
等待的过程明骊佯装低头玩手机,实际余光还能扫到顾清霜。
顾清霜动作没以前利落,在明骊的记忆里,顾清霜无论是化妆还是穿衣服都干脆利落,十分钟能昨晚一整套流程。
但此时她动作又快又慢的。
穿衣服仍旧挺快,但做一步就要看一眼明骊,生怕明骊不等她,下一秒就走了。
明骊看得无语,又有几分好笑,干脆低着头继续装模作样玩手机,把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下去。
不知顾清霜是不是因为刚受完刺激,她的所有举动都像是个笨拙的小孩。
总给明骊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明骊觉得,可能是知道了幼时的事后,潜意识里的联想。
并肩出门的路上,明骊不知道聊什么,干脆沉默不语。
两人也曾无数次并肩出门,路上几乎都会是明骊在找话题。
但现在明骊懒得找,不一会儿顾清霜低声问:冷吗?
明骊摇头。
她穿得比顾清霜厚多了。
顾清霜又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再回去吗?
不饿。明骊再次摇头。
气氛沉寂几秒,顾清霜再问: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明骊说:有新的项目开机,还有舞剧的排演,能应付。
跟顾清霜比起来的话,她简直像个咸鱼。
下一次演出是什么时候?顾清霜问。
下个月初。明骊翻了下日历,还有十天吧。
到时我能去看吗?顾清霜问完后便抿着唇,看着有点可怜。
明骊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声音仍旧淡淡:我只是舞蹈演员,不会选择观众。
但顾清霜悄悄地看她:我怕去了以后你不高兴。
明骊已经走到车边,感觉这段路还挺短的。
不会。明骊说:我在舞台上的时候,看不到台下有什么观众。
那我买票去看。顾清霜笑了:之前也看过一次,你没准备排演新的舞剧吗?
没有时间。明骊说:我的主职并不是这个。
你不喜欢经营公司吧?顾清霜忽然问。
明骊一怔,而后坦然道:跟跳舞比起来,我对跳舞的热爱更纯粹。你不也是吗?
顾清霜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以前很喜欢做生意。
在她很小的时候,顾柳甫会经常给她讲华尔街的投资故事,一朝间建起高楼,一夕间大厦倾塌,数字世界里的变幻莫测,也是顾清霜生活里的一部分。
在顾柳甫的影响下,顾清霜小时候看的书都是投资经,还曾大言不惭说要将顾氏集团带向新的高度。
然而后来对顾柳甫的厌恶连带着厌恶了整个行业。
卫医生说这也是一种应激反应。
顾清霜从没跟人说过自己的理想,在所有写理想的作文里,顾清霜写得都很模版化。
所以大家都以为她的理想职业是医生。
明骊听见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听明晞说,你在学校里是传奇。
啊?顾清霜问:哪个学校?
京大。明骊说:她们学金融的考试前都拜你。因为你是学神。
顾清霜挑了下眉,还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明骊问。
嗯?顾清霜轻飘飘地哼出个音,明骊说出她的战绩,顾清霜听完后却淡淡道:我当时没想过那么多。而且我比别人有优势。
什么?
考试的内容我在高中就自学得差不多了。
这个答案被明晞知道大概会被气得吐血吧。
明骊倒是很坦然,冷风阵阵吹过,这环境并不适合再聊下去,但顾清霜似乎还意犹未尽。
明骊上了车,让她回去,顾清霜却朝她挥手:你先走。
明骊可没心思跟她上演你先走。不,你先走。的戏码,发动车往出倒车,正要开走时顾清霜忽然敲车窗。
什么事?明骊降下车窗。
顾清霜弯着腰,半个脑袋探到车窗边,就连简单的动作也做得优雅:我不想喊你的名字。
嗯?明骊皱眉。
你还有别的小名吗?顾清霜问。
明骊摇头:就叫我大名不行吗?
顾清霜没回答,但看她那眼神就知道不行。
顾清霜磨磨蹭蹭地,明骊却道:为什么不能?
我想跟你亲近一点。顾清霜说:以前一直喊你大名,感觉你每次被我喊的时候都很应激,下意识会讨厌我。
这点明骊倒是没注意到,但仔细想想,她确实不想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顾清霜嘴里说出来。
因为以前顾清霜的语气很冷淡,清清冷冷的。
若说明骊没见过她在床上柔软如水地喊她那些亲昵的称呼,明骊尚且能忍受,不过是战战兢兢了一些而已。
但见过以后,知道顾清霜还有如此温软的那面,也可以用那清冷的嗓音低低喊宝宝、喊阿骊,那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明骊就更无法忍受她那冷清寡淡的明骊二字了。
然而明骊现在都习惯了,顾清霜又说要改。
明骊不想参与这个决策,你随便吧。
好一会儿,顾清霜都在认真思索,风沿着她的侧颈吹入车内,明骊将暖风开得更大些。
回去吧。明骊催促:我要走了。
顾清霜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仍旧注视着她:路上小心。
明骊没说什么,关上车窗踩下油门离开。
后视镜里能看见顾清霜遥望着她离开的模样,慢慢地,缩成了一个圆点,再看不见。
顾清霜则在冷风里待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似地慢慢回了住院楼。
窗明几净的医院里没一丝人气儿,跟她们医院一点都不一样,这个点她们医院急诊科正忙得团团转,稍有闲暇也根本不会有人说一句今晚挺轻松啊,因为只要一说必然会忙成狗。
还怪不适应的。
顾清霜坐电梯回到病房,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却看见了明骊遗落下的饭盒,拍照给明骊发过去,半小时后得到回复:【先放着吧,改天我让明晞去拿。】
顾清霜:【你不来了吗?】
明骊:【明天出差。】
顾清霜:【去哪里?】
明骊:【乌城。】
顾清霜问她去办什么,明骊只敷衍地回是工作的事。
晚上十一点半,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以后我叫你明明?】
明骊:【】
依旧是一个槽多无口的称呼。
跟祝寒星的小明有什么区别吗?
明骊没说。因为明骊觉得如果她再不同意,顾清霜会说出更多让人无语的称呼。
但她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明骊:【我觉得明骊就很好,有边界感。实在不行你喊我喂哎也行,当然,如果你非要用一个称呼来表达亲近的话,想叫什么叫什么吧。】
发出去以后明骊又想到今晚被骊骊两个字支配的恐惧。
也是,顾清霜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于是秒撤回,把后边那句编辑了一下:叫明明也行。
明骊窝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发呆,心想: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称呼来回纠结呢?
而她以前偏偏真的因为称呼纠结过很多个日夜。
在得到明骊无奈的应允后,顾清霜高高兴兴地改了备注。
凌晨一点,她失眠在三人群里发消息:【我跟明骊有进展!】
柳思往和春柳依都是夜猫子,《万物终向》刚杀青不久,两人已经在忙别的事,回消息速度很快。
【春柳依:复婚了?】
【柳思往:复合了?】
顾清霜看着她们的消息,翘起的嘴角又落下:【步子迈太大了吧?】
【春柳依:那你说什么。】
【柳思往:那是什么进展?】
顾清霜:【她来医院看我了,我们聊了长达半个小时!】
【春柳依:】
【柳思往:你怎么又住院?】
【春柳依:有没有可能她在工作的医院?】
【柳思往:可能吗?】
【柳思往:那除非是明骊重病。】
顾清霜:【呸呸呸。明骊没病。】
【春柳依:所以你又生病了?顾大小姐,你最近有点脆皮啊,隔三差五住院。】
顾清霜:【一点意外。】
【柳思往:还好吗?】
顾清霜:【好了,明天就出院。】
春柳依还问她是不是因为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太忙导致免疫系统崩坏才频繁生病,顾清霜却道:【我从医院离职了。】
她没有说自己因为吃抗双相的药有了副作用,无法站在手术台上保持长时间的精神集中才选择的离职。
春柳依和柳思往对此都表示支持。
三人群里聊到三点多,春柳依忽然感慨似地说:【一看咱们群就知道是单身聚集地。】
【柳思往:如果你不想单身,可以随时结束。】
【春柳依:我啊,似单非单。】
【春柳依:那位说要回家陪小姑娘,留下我一个人跑了。】
【柳思往:我住的酒店离你家不远。】
顾清霜:【咳咳,我还在。】
顾清霜:【思往,你太主动了。】
【柳思往:这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又没避着你。】
【春柳依:避着点我吧,你这样我很难做。】
【柳思往:有什么难做的?随心而行。】
顾清霜有点摸不准她们的状态,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戳着屏幕点了好久又删掉。
像她这种在感情方面缺根弦的人似乎不似乎参与这个话题。
顾清霜现在有自知之明,所以安静等她们发消息。
她默默地发了个乖巧.jpg表情包。
两分钟后,春柳依艾特她俩:【咱们去泡吧?】
顾清霜:【现在?】
【春柳依:不然中午十二点?】
【柳思往:地点。】
春柳依发了个位置过来,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酒吧。
【春柳依:病号你能来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顾清霜说自己可以。
但二十分钟后,她刚下楼就看见倚在车边抽烟的春柳依,她走过来,春柳依一支烟刚好抽完,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不困?
还好。顾清霜说:白天睡多了。
明骊上午十点的飞机,很早就醒了。
起床之后照例看热搜,看财经新闻,等醒神以后吃了早餐便联系林恂,两人一同前往机场。
安检完以后,明骊收到祝寒星的消息:【来接人。】
明骊:【?】
祝寒星给她发来一张照片,顾清霜、春柳依、柳思往三人在昏暗的环境里,眼前不知道开了多少瓶酒,都喝得晕乎乎的。
这位喝多还一直喊你名字呢。祝寒星又录了个视频给她:明明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明骊:
我上飞机了。明骊回复。
一刻都等不及就关了机。
她相信,剩下的事祝寒星会处理的。
但没想到,明骊落地乌城后一开机,热搜和那些信息铺天盖地涌来,看得明骊心头一紧。
回京安。明骊颤着声跟林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