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骊忽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细细密密的,佯装不经意地搓了搓胳膊,垂眸掩饰自己的尴尬, 挑了个最近的位置,温声道:就这吧。
好。洛朝雪在她对面落座,听你的。
明骊食欲不振,随便点了个青菜粥,洛朝雪给她推荐这里的招牌,明骊都婉拒了,看上去有些蔫巴。
点完单后,洛朝雪给她倒了杯温水, 还没睡醒?
嗯。明骊吸了吸鼻子:头晕。
肯定是撞的。洛朝雪说:等吃完去趟医院。
明骊否认道:中午酒喝多了, 跟刚才那下没关系。
明骊不愿意去医院, 一是知道刚才撞那下并没什么大不了,二是有些疲惫, 想回家早点休息。
洛朝雪却表示不赞同,但也没多说什么。
隔了会儿,洛朝雪起了话题,聊起了下午的剧本会,还说她们公司都是些很有趣, 也很有想法的人, 跟她的理念还蛮合的, 聊起剧作来洛朝雪侃侃而谈, 眼里都闪着光。
明骊跟着应和几句,也挺高兴, 但她心里压着事儿,表情好看不起来。
幸好没多久粥便端了上来。
口味清淡的青菜粥, 米熬得软烂,送的小菜也很合胃口,即便如此,明骊也没吃多少。
反倒是洛朝雪喝完了一整碗粥,就连送的小菜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等她吃完,明骊问她吃饱没,洛朝雪立刻道:都吃撑了。
是蛮多的。明骊笑了下,顺带结账,却发现洛朝雪已经结过了。
说好了我结的。明骊说。
洛朝雪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没同意呀。
说着拎起放在一旁的大衣和围巾,我喜欢请你吃饭。
明骊闻言轻叹了气,她并没有让人请客吃饭的习惯,跟祝寒星也常常是你来我往的,只有以前跟顾清霜吃饭时,全部是顾清霜结账。
当然,她们两人的饭局也很少。
但那时有正当让顾清霜付钱的理由。
这会儿并没有和洛朝雪谈恋爱,却要接受洛朝雪的馈赠,怪不舒服的。
外边风刮得很大,一出门明骊就缩了下脖子,刚喝完粥才暖起来的身子顿时从头凉到脚,一旁的洛朝雪注意到,将自己的围巾递过去:你用吧。
没事。明骊将领子拢好,很快就上车了。
说完还小跑了几步,走到车边时洛朝雪刚好解锁,明骊拉开车门便上了车。
洛朝雪在原地怔了几秒才缓缓上了车,气氛有些冷凝。
原本她还想问明骊要不要散会儿步呢。
难得有一起出门,培养感情的契机,就这么回去总觉得有些可惜。
犹豫了会儿,洛朝雪又问:要不要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要买什么吗?明骊问。
洛朝雪一顿,没什么要买的。
明骊下意识地说:那还
话说到一半停住,察觉到了洛朝雪那有些尴尬的表情,话锋一转:你想去的话可以逛逛。
虽是同意,但语气兴致不高,洛朝雪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回家吧,你身体不舒服。
明骊垂眸,退了一步:改天逛吧。
洛朝雪眉眼弯弯地笑,语气温柔:好。
路上车流如梭,正是车多的时候,但除了几个红绿灯秒数有些长以外,倒是没堵车。
回到小区车库,洛朝雪稳稳当当把车停在车位上,随着车辆熄火,车内的音乐声也戛然而止,车顶灯亮起,明骊温声道:辛苦了。
这就到了。洛朝雪有些遗憾地说:平时都觉得这段路很长的。
明骊装作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淡淡道:今天没堵车。
洛朝雪笑了下:嗯,真是幸运。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没走几步明骊的电话响了,洛朝雪正跟她聊那部短剧的选角,明骊拿出手机低声道:我接个电话。
说着往不远处走了几步。
洛朝雪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
明骊之前卷过的头发更加蓬松,显得她发量很多,乌黑又浓密,浅色职业装外套了件米色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实,但因为她格外瘦,即便穿着羽绒服也不觉得臃肿,皮肤嫩白得能掐出水来,说话时不骄不躁,偶尔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洛朝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笑了。
以前也没觉得人能这么好看,可以让她不玩手机,光是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觉得美好。
跟个痴女似的,洛朝雪想。
痴女也没什么不好,那下本就写个痴女人设好了。
洛朝雪的目光在明骊身上就没移开过,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光是看着明骊都能让她如此有创作欲,对洛朝雪来说还真是罕见。
而不远处的明骊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电话是顾雪蔷打来的。
刚刚结束了跨国会议的顾雪蔷只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还要马不停蹄赶去参加一个项目的饭局,打过来以后明骊率先问她:您还好吗?
顾雪蔷闻言愣了几秒,情绪差点崩盘。
她的状态确实不好,不过有工作来转移情绪倒是没到崩溃的程度,听见明骊如此贴心的问询,顿时有些难受。
顾雪蔷跟她简单说了下昨天给她打电话的意图,又说明了顾清霜的身体情况。
比明骊预想得糟糕一些。
反复发烧,引发了炎症,这会儿还在医院。
明骊安慰了顾雪蔷几句,顾雪蔷掐着点挂了电话,不过跟她约了见面。
还是在今晚的。
电话挂断后,明骊愣了几秒,而后收起电话,一抬头就对上了洛朝雪噙着笑的眸子。
对视不到三秒,明骊便移开了视线,那眼神里的欣赏和喜欢太过炙热,让明骊有些不好意思。
上楼时,洛朝雪笑着跟明骊说自己的创作欲,还说「雪山之巅」的播客应该会再多几篇。
明骊想着顾雪蔷刚才说的话,敷衍地应道:期待。
洛朝雪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温声询问: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分忧的吗?
目前没有。明骊站在自家门口,声音低低的:早点休息吧。
好吧。洛朝雪望着她,晚安,阿骊。
明骊一怔,嗯了声却没说什么。
明骊不太适应洛朝雪喊自己这个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明女士也会喊她阿骊,祝寒星偶尔也会喊,可这个称呼从洛朝雪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种不同的意味。
黏糊糊的,像沾了蜜。
这让明骊有些危机感,这种危机来源于人与人的边界感失守的感觉。
她倒是并不排斥跟洛朝雪相处着发展,但这进度有些太快了。
明骊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怎样,总觉得洛朝雪对她有种势在必得的感觉,这让她越发不知该如何相处。
这一天的相处下来,明骊只觉得疲倦。
每一次看到洛朝雪的眼神,她都有些害怕。
因为她无法回应相等的感情。
在她工作之余,还要再应对一个人,这就意味着多了一段人际关系。
明骊在房间里发了会儿呆才缓过神来,跑去浴室洗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才算重新活过来。
晚上十点半,明骊又接到了顾雪蔷的电话,说自己在她家小区外。
明骊跟明女士打了个招呼后出门赴约,上了顾雪蔷的车后便开去了一家高档私厨餐厅。
一段时间不见,顾雪蔷看上去老了许多,妆容也无法遮掩的疲惫。
明骊宽慰她几句,顾雪蔷但笑不语,这笑无奈又苦涩。
明骊以为顾雪蔷会跟她聊顾清霜住院的事,却没想到顾雪蔷只是聊起了顾氏集团最近的变动,顾征博当上董事长后,立刻就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而顾梦蝶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原定的订婚宴因为祖母去世而推迟,在顾征博当上了董事长后,已然看不上秦家这么弱的助力,立即解除了婚约,已经在另觅佳婿了。
顾家的事繁多又复杂,顾氏集团里的动荡可不止这些,顾雪蔷在顾柳甫死后又得到了一部分股份,如今又联合了顾斐,准备找时间重新召开股东大会,顾雪蔷要重新拿回董事长的位置。
这些事明骊只能听听,无法做评价,毕竟每一件都离她很遥远。
不过,顾雪蔷在提起顾斐时忽地说了句:顾斐喜欢你吧?
明骊一怔:现在应该
以前。顾雪蔷说。
明骊有些尴尬,喝了口茶,顾雪蔷却道:她是个有韧劲儿的人。
但没野心。明骊说: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她不会参与到你们的争夺中。
顾雪蔷笑了下:我知道,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明骊没有说顾斐告白的事儿,只说明她们之间只会是朋友,她也不会参与到顾家的争夺之中,很早她就从顾家这摊子事里抽身了。
明骊始终不温不热地回应着顾雪蔷的话,语气平缓又温柔,顾雪蔷忽地感慨:我怎么就没生下你这么懂事的女儿?
明骊顿住,尴尬笑笑:顾清霜也不差。她很厉害。
这是明骊的真心话。
那你怎么跟她离婚了呢?顾雪蔷问。
这才是今天见面的重点。
明骊心想,终于来了。
顾清霜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昏迷住院,高烧反复,这么大的事儿,顾雪蔷肯定会找她要个说法的。
从跟顾雪蔷见面开始,明骊就在等这个话题被提起来,如今听见也没太大反应,低声笑笑:感情的事儿说不清楚,而且我跟她怎么开始的您也清楚,我们之间太不纯粹了,很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确实。
出乎意料地,顾雪蔷没有质问明骊,也没像以前那么护犊子似地护着顾清霜,只说了声:都她自己作的。
也不全是她的问题。明骊公正地说:况且,她也不作。
起码我们结婚以后她不作。
明骊以前从来没觉得顾清霜作,干脆利落,清冷淡漠,寡欲清心,每一点都不可能是个作的人。
相反,倒是她总陷在那些情情爱爱里,自以为能潇洒坦然,结果把自己快逼成了神经病。
要不是最后觉得人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正儿八经想明白了估计还走在作死的路上。
自我感动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没一件有用的。
这也是明骊不太爱回顾这段感情的原因。
所以明骊从来没怪过顾清霜。
要喜欢,要离婚,要抽身,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顾清霜头上。
明骊也不是真要跟顾清霜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起初还觉得离婚以后能慢慢走出来,当个朋友。
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得不受她控制了。
哦?顾雪蔷闻言诧异,挑了下眉笑道:你倒还是维护她。
实话实说罢了。明骊垂眸,脑海里浮现出顾清霜那张脸,淡淡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换做是平时宴会上的恭维,明骊后边会跟一句,您把她养得很好。
但明骊对着顾雪蔷说不出口。
因为顾清霜纯粹是生性善良,甚至善良过头了。
如果在顾雪蔷和顾清霜这段母女关系中非要站一头的话,明骊会站在顾清霜这头。
可能是那三年里感受过顾雪蔷的压迫吧。
确实学到了东西,却也偶尔觉得窒息。
连她都如此,不敢想象顾清霜是怎样的想法。
尤其顾清霜在跟顾雪蔷争执过后,在书房里自残的那一幕总在明骊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并不是明骊跟顾雪蔷第一次讨论她跟顾清霜离婚的事,却是第一次讨论得如此深入。
在明骊说完这句话后,顾雪蔷都愣了几秒,而后道:我以为,在你心里她会是个很糟糕的人。
没有。明骊心里有些压抑,却还是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在我心里从来没糟糕过。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她?顾雪蔷跟顾清霜吵得再声嘶力竭,也还是放心不下她,生怕下次再做个极端的,直接去见阎王爷了,这一趟就把她吓了个半死,这也是顾雪蔷会想插手的原因。
明骊沉默许久,垂着头沉声道:我怕我的心软害了她。
明骊现在并不具备像以前那种燃烧自我的精神,她想重新开始,所以狠心割舍掉了一切。
可顾清霜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生活里,不停地打乱她的节奏,这让她格外烦躁。
然而这并不影响她觉得顾清霜是个很好的人。
从见面那天开始,就是。
但明骊知道她们不能这样纠缠下去,再这样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所以趁着她还有余力的时候,把顾清霜推远一些,带着顾清霜那尚未厘清是习惯还是喜欢的感情都离她远一些,这样她好,顾清霜也好。
明骊要是心软,只会给顾清霜制造错觉,让她陷在虚幻里出不来,一次次来纠缠她。
明骊觉得自己在那段婚姻里是断尾求生,现在的顾清霜就是断不掉尾。
这个决定是她要帮顾清霜下的,断尾是为更好的求生。
偌大的空间内沉寂片刻,顾雪蔷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真的喜欢你呢?
但我没办法再喜欢她了。明骊说:我们之间错过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边的保镖喊道:顾小姐,您不能进去,顾总正在会见
下一秒便传来打斗的声音,不到两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顾清霜穿着还没换的病号服,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两个保镖被撂倒在地。
明骊:
你在做什么?!顾雪蔷坐着没动,声音却威严。
顾清霜没说话,沉着脸走到明骊面前拉着她的手腕就要走,她的手冷得像冰,整只手都是红的。
明骊愣了一瞬,便要挣开她的手,就听顾雪蔷冷声道:顾清霜!你也太肆无忌惮了!
那你呢?!顾清霜说:不是说不管我的事了吗?
顾雪蔷怔住,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怪她太贱了。
生怕她想不开。
现在看来,她可想得太开了。
明骊拍了下顾清霜的手,声音低低沉沉地:我跟顾总并没有说你的事。
顾清霜一顿,回头看她,明骊这才发现她一双眼都是红的,脸颊也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明骊皱眉下意识想去摸她的额头,却又收回手,这不合适。
我们在聊工作。明骊做着以前常做的事,遮掩掉了她跟顾雪蔷的这段谈话,温声道:你误会了。
那顾清霜一时哑然,表情窘迫。
道歉吧。明骊说。
顾清霜抿唇,没说话。
明骊挣开了她的手,退到合适距离后,轻叹了口气道:顾总,我先走了。
我让人送你。顾雪蔷说着睨了眼顾清霜。
顾清霜没敢看她的眼神,默默地跟在了明骊身后,而她身后还跟着要送明骊的保镖兼司机。
明骊听见了,却没有说话。
快走到门口时,明骊忽地顿住脚步,顾清霜只顾着看她的背影往前走,直接撞了上去。
明骊感觉自己的背痛了下,顾清霜立刻往后退半步,对不起
你还好么?明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声音却没有刻意伪装冷漠,还发烧吗?
没有。顾清霜下意识说:好多了。
明骊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了眼跟在不远处的司机,跟对方说不用送了,然后看着顾清霜说:我们谈谈吧。
谈什疑惑到一半,顾清霜及时闭嘴,应答:好。
明骊看着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轻叹一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了她,去你车上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