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翌日清早顾清霜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黑色西装,胸前别了朵白花, 这才下楼去。
步伐凛然,似要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楼下见到顾雪蔷颔首打了声招呼,便淡淡地坐在桌边用餐。
顾清霜最近吃东西都少得可怜,没有胃口。
就算吃了也是吐,不如不吃。
除却杯中苦得要命的黑咖啡悉数一饮而尽。
出门前,顾雪蔷也没刻意叮嘱她什么,一双眼淡漠得很。
顾清霜早已习惯,在顾柳甫的事上, 顾雪蔷从来没个好脸色。
灵堂设置得不远, 顾清霜到时就看见了柳家人。
准确来说是她名义上的爷奶叔伯们, 还有从未打过招呼的堂兄表亲。
呼啦啦一堆人围上来问顾柳甫是否真的死了,为何死得这样蹊跷?要不是因为顾雪蔷身旁有保镖看守, 他们怕是要上来把顾雪蔷活吃了。
顾雪蔷神色如常,处变不惊地道了声:节哀。
让所有人都以为顾柳甫是真的死了。
我儿在你们顾家辛苦了多少年?临死就给他设这么个寒酸的地方?连口棺材都没有?柳父满头白发,厉声道:就是你这个毒妇拖着一直不给他治疗,害得他现在命丧黄泉!
那又如何?顾雪蔷眼尾淡淡上挑,语气冷厉。
赔!柳父直指核心:这些年你困着我儿, 不让他跟我们见面, 现在死了才叫我们来!我儿就是你害死的!你赔钱!
顾雪蔷从容地哦了声, 在保镖的拥簇下坐在最起眼的位置上, 再无其他回应。
顾清霜从进门前就站在顾雪蔷身侧,柳父见顾雪蔷是块踢不动的铁板, 干脆转移目标看向顾清霜,语气柔软:你就是霜霜吧?我是你爷爷, 以前你爸带你跟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顾清霜垂下眼,缓缓摇头。
怎么能不记得呢?柳母道:你跟我们思往还是好朋友。
顾清霜仍旧没说话。
见状,柳家人急了,话题再次跳跃到赔钱上,这场葬礼尚未开始,灵堂就已经吵成了一团乱。
顾清霜如今庆幸的是,柳思往没来,明骊也不在。
真的很丢脸。
而她甚至顾不得丢脸,只觉得嘈杂。
不一会儿,顾雪蔷等她们说累了才悠悠开口:要多少?
三千不,五千万!柳父似是下定了决心道。
不够!人群中有个男人开口道:我哥在你们顾家多少年!又赚了多少钱!五千万根本不够,给两个亿!
嚯。顾雪蔷嘲讽笑了声。
不过区区两亿,对你们顾家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男人理直气壮道:之前霜霜结婚,可是替她老婆还了四五个亿!
啧。顾雪蔷发出个简单的语气词。
这场戏完全在顾雪蔷的预料之中,给的每一个反应都足够让柳家人跳脚。
果不其然,下一秒男人就吼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让你给两亿都是便宜你!
真是好大的笑话。顾雪蔷说完之后拍了拍手,请我们今天的主角出来。
霎时间灵堂内安静下来,不知道顾雪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下一秒,羸弱的顾柳甫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装从门后出来,看着柳家人的眼神十分冷漠。
顾雪蔷淡淡道:这就是你的家人,顾柳甫。
从来没把他当过家人,而他却因此成了这副模样。
顾雪蔷今天是故意营造这场戏,她要让顾柳甫悔恨,痛苦,最重要的是要他哀莫大于心死。
把他所有的希冀和期待都扼杀掉。
杀死一个人的第一步是杀死他的灵魂。
顾雪蔷深喑此道。
顾柳甫的反应倒是出乎她意料,目光并没有在柳家人身上放太多,反倒落在了顾清霜身上,十分复杂。
再看向顾雪蔷时已然是深深的失望和歉疚。
他一出现,灵堂再次喧闹起来,有质问顾雪蔷的,有关怀顾柳甫的,虚情混着假意,每个人都抱有自己的目的。
而顾柳甫坐在顾雪蔷专门为他设置的地方,开始读自己的忏悔书。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听着的人皆是一愣,而后都用狠辣的眼神看向顾雪蔷。
顾雪蔷毫不在意,她正享受着顾柳甫的痛苦。
哪怕心里有个角落在滴血,可她表现得很欣慰,仿佛终于看到了顾柳甫的狼狈和悲惨,十分开怀。
顾柳甫读完了忏悔书,最后两个字读得颤抖,读完后便是咳嗽,咳出血来。
又环顾四周,没看到柳思往。
不知是没来还是顾雪蔷没有邀请。
哥!都是这个女人逼你的是不是?我这就曝光她们!曝光顾家!
对!让顾家名誉扫地!
人还活着怎么办葬礼?!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
喧闹之中,顾清霜平静开口:是我。
整个空间就像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在各种打量和质疑的目光中,顾清霜挺直了背脊挡住顾雪蔷的脸,冷声道:我策划了这一切。
而后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各位难道不该想想,今天这场葬礼为什么会存在么?
我的父亲早就死了,是被各位集体杀死的。
顾清霜话音刚落,就有人吼道:胡说八道!
有没有胡说,各位心知肚明。顾清霜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你们欺骗我父亲跟别的女人上床,又费尽心机把思往送到我学校,又道德绑架我父亲让他认亲将思往带回。各位无非是为了顾家的家财,却没有考虑过我父亲该如何自处。
当他将思往带回顾家的时候,他早已社会性死亡了。
今天是我父亲的葬礼,也是他唯一的一次葬礼。各位参礼结束,可以离开了。
顾清霜一股脑说完后,就听周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抽气声,似是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所有的反应都在顾清霜意料之中。
唯独顾柳甫在原地震惊,而后一口血咳出来吐在地上,错愕的目光看着顾雪蔷。
惊讶又不解,可又来不及说一句话,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顾雪蔷立马让人去喊医生,但顾柳甫根本坚持不到,以极快的速度咽了气。
人真的死了。
顾清霜蹲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顾柳甫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临死前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假葬礼变成了真葬礼。
柳家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后立马要拿出手机录像,全都被保镖快速收走,而后便闹着要顾家赔钱,不然就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根本不管顾清霜的死活。
他们对顾清霜完全没有感情,对死去的顾柳甫更没有。
但很快,顾柳甫的律师赶到,宣布了他的遗嘱。
这场死亡似乎是顾柳甫早就预料到的,而他也做好了在今天赴死的准备。
不仅如此,他提前给自己备好了棺材,还准备好了遗书。
顾柳甫的字很好看,遗书也写得漂亮。
写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顾雪蔷,有了一个懂事又漂亮的女儿,只可惜他没把握住幸福,半篇在追忆,半篇在叮嘱,笔墨温情,可结合现实却又残忍得很。
顾柳甫还让律师交给了顾雪蔷一份已经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但事到如今,签与不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顾柳甫说,希望用这份协议书让顾雪蔷彻底解脱。
而顾柳甫名下有顾氏集团的股权,更有这些年缠绵病榻之际投资得来的私产。
顾柳甫本就是个极善于投资的人,大抵是料到柳家人在他死后会来闹,所以给了柳家五千万,条件便是此生不见顾雪蔷和顾清霜。
生前没能拎得清的人在临死前倒是拎得清。
而他手中5%顾氏集团的股权悉数留给顾雪蔷,其余的70%留给了顾清霜,约莫有上亿,30%留给了柳思往。
这场葬礼来得突然,看似是顾雪蔷策划的,实则是顾柳甫一手促成。
他准备好了葬礼的一切东西,就这么潦草地结束。
晚上便把他送到了殡仪馆火化。
就连顾雪蔷都恍惚了许久,对着他的尸体望了许久,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顾清霜已然没了想法,整个人快要把自己复杂的情绪撕裂。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顾雪蔷这个惊世骇俗的做法,并且与之同流。
却没想到,顾柳甫才是最后的策划者。
这个葬礼并不体面,用顾雪蔷的话说就是活着的时候都不体面,死了的人还要什么体面。
于是,匆忙火化,匆忙下葬。
顾氏集团匆忙地发布了讣告。
明骊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顾柳甫去世的消息,跟当初她父亲去世一样,有不少人在惋惜这个商界奇才。
但明骊愣了几秒真死还是假死?
明骊记得,顾清霜分明是说今天要办忏悔式假葬礼。
但无从得知真相。
明骊给顾总发了条信息,另加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明骊便没再多想。
却没想到凌晨两点,她收到了顾清霜的好友申请。
[我父亲真的死了。]
说来也巧,明骊只是做了噩梦,起床去了个卫生间,回到房间后想看看时间,便看到了她的这条。
明骊心情颇为复杂,既不想同意好友申请,又在某方面觉得此时的顾清霜有些孤立无援,与她当初的情形颇为相似,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于是纠结了两分钟。
又是一条好友申请,来自于陌生号,可申请好友的口吻又十分熟稔。
[我觉得我不像个人。明骊。]
这话看得明骊一下子清醒了,颇有种大半夜在看恐怖电影的感觉。
明骊回复:[何出此言?]
思索再三,加了这个陌生的号。
结婚三年,她竟不知道顾清霜还有个小号。
成为好友的系统消息在页面弹出来,明骊打开了这个号的朋友圈,空空如也。
但背景图用的是雪人。
看起来像她们之前堆的那个。
明骊却没有多想,看顾清霜发来的消息:【我父亲死了,我却觉得庆幸,解脱。】
明骊垂下眼,无权置喙她们的家事,此时也不过是给顾清霜一个发泄的渠道。
当初她父亲去世,很想找人说说话的。
可没有人能听她说。
此时明骊可以扮演这个角色,只是平静地安抚。
不带任何感情。
明骊回复:【你没有错。】
顾清霜:【是么?】
顾清霜:【可人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呢?】
明骊:【正因为是人,才会有这种情绪。】
顾清霜:【可正常人应该伤心。】
明骊:【你问柳思往伤心么?】
顾清霜没跟柳思往讨论这个问题,从顾柳甫去世以后,她给柳思往发了条消息,柳思往都没回复她。
明骊兀自回答:【应当是不伤心的。】
死了父亲,照理来说该是伤心的。
可这样的父亲,对柳思往来说是数十年没见过面,一见面就颠覆自己平静生活的男人,对顾清霜来说是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每一个都有恨他的理由。
恨不该随着死亡消散,也不会因为死亡而变成爱。
恨就是恨,厌就是厌。
明骊开解她道:【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你爱他,也不妨碍你恨他。正常。】
顾清霜靠在床边,盯着屏幕上明骊发来的信息,胸腔中似有什么在喷薄燃烧,要将她这颗心给烧得炽热。
良久,顾清霜回复:【你还不睡?】
跳过了那个话题。
她已经找到了答案,就不愿意将负面情绪传给明骊。
明骊回复:【刚起夜,要睡了。】
顾清霜:【晚安。】
明骊:【好梦。】
回复完以后,明骊放下手机,轻轻一声叹息,脑海里思索着顾家如今的局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太太和顾柳甫相继离世。
深受打击的应是顾雪蔷。
一番思索过后,明骊准备明天买点东西去见顾雪蔷,或是找她一起吃个饭。
做好这个打算,明骊忽地觉得自己像个心理辅导老师,辅导完这个再辅导那个。
罢了,欠顾家的。
明骊很快就想通,也不再纠结,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身在「顾园」的顾清霜把跟明骊的聊天记录翻看了一遍又一遍,月光洒进暗黑的房间。
良久,她蹭地起身往外走,急得连件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走。
然而走到一楼时,看见餐桌前坐着个颓废的身影。
是顾雪蔷。
顾清霜温声唤道:妈。
顾雪蔷似是被惊到,抬眼看向她,喝多了酒的她思绪有一瞬没转过来,时间还早?
不早了。顾清霜刚才的一腔热血被悉数浇灭,走过去催促顾雪蔷上楼睡着。
顾雪蔷说:睡不着。
她在楼下枯坐了许久,仍旧没掉过一滴泪,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清霜安静地陪她坐着,隔了会儿,顾雪蔷问: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说: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分明都是我的主意。
她们对我,还是宽容些。顾清霜说:而且我没软肋,更没有想入主公司的想法,他们所有的方法都威胁不到我。
顾雪蔷却不一样。
今日顾柳甫一死,顾清霜就知晓了顾雪蔷的盘算。
如今顾雪蔷手中的股权超过了顾征博,顾氏集团大抵会在短期内再一次易主。
而之前顾雪蔷没有接手公司,大抵已经在策划这一遭。
身在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上会有很多限制,哪有现在来得肆无忌惮。
而现在,她做完了她想做的所有事,自然会把顾征博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顾清霜知晓,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家里,知道的越少越好。
顾雪蔷愣了许久,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恨我么?顾雪蔷说:我逼着你做了很多你不喜欢的事。
比起这些,我更恨你的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声嘶力竭。黑暗中,顾清霜只能看见顾雪蔷的眼睛,可很多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在此时很容易就说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顾雪蔷问。
顾清霜深呼了一口气,淡淡道: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恨你,也不妨碍我爱你。
顾雪蔷错愕到要抓她的手,但顾清霜却像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哪怕在黑暗中也臊得很,慌乱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顾雪蔷问。
顾清霜头也不回:看看风景。
顾雪蔷:?
半小时后,顾清霜的车停在了明骊家小区外。
这个点路边早已没了停车位,顾清霜找了个路边的停车场,在车里吹着暖风,仰起头数楼层。
几乎家家户户的灯都关着,明骊家的亦如是。
顾清霜却盯着那层的窗户,不由自主的笑。
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今天被明骊一句话便指了出来,顾清霜整颗心都滚烫温热,恨不得现在就跟明骊见面,跟她说句谢谢,再说句厉害。
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能在她家楼下看看,顾清霜亦很满足。
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约早饭,明骊没有回,肯定睡着了。
顾清霜在脑海里已然想象出明骊睡觉的姿势和模样,定是很安静乖巧的。
她们以前若是都在边缘处睡觉,第二日醒来也总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除非天冷。
她们会抱在一起睡。
可现在天冷了,顾清霜却没了抱的人。
没意识到喜欢以前,顾清霜偶尔也会想起跟明骊抱着睡觉的日子,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后,顾清霜愈发想念那段日子,所以她在搬家后的第二天专门回了趟「顾园」,拿走了明骊以前枕的枕头,连次卧那个都没放过。
不过顾清霜也没多少时间睡觉就是了。
顾清霜整夜蜷在车里,天光洒进车内,她懵着坐起来,将有些乱的头发扎起来。
看了眼手机,明骊回复了她:【不。】
拒绝了她的早饭邀请。
但不到五分钟,顾清霜看见明骊出现在小区门口,想都没想的下了车朝着明骊跑过去。
明骊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像见了鬼,你怎么在这?
顾清霜看着她,眉眼不自觉带笑,想见你就来了。
明骊:?
想见她?
你病了吗?明骊问:绝症吗?
顾清霜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明骊顿了下:
当然是怀疑你精神不正常。
我没有得病。顾清霜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略有些突然,解释道:只是觉得昨晚被你的话启发,今天很想找你来吃早饭,只是来得有些早而已。
明骊眉头微蹙,正准备拒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喊:明骊,早啊。
明骊回头,看见了遛狗的洛朝雪,回以微笑:早。
一起吃早饭吗?洛朝雪径直无视了顾清霜,我请你。
明骊思索半秒,点头答应:去哪家?
顾清霜看着她亦低低喊了声:明骊。
明骊跟她有些可怜的眼神对上,却还是坚定拒绝:顾小姐,我们不是能一起吃早饭的关系了。
准确来说,你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明骊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安慰你只是人文关怀,可你未经同意来我家楼下,这超出了你该有的边界感。
明骊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冷漠的拒绝。
她不想让这段关系再次变得复杂。
那她呢?顾清霜瞪向洛朝雪:她是可以跟你一起吃早饭的关系吗?
明骊想也不想地回答:是。
洛朝雪是她的邻居,自然可以一起吃早饭。
再说,她们现在勉强算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