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两个司机吵起来了, 好多人在看热闹,暴雪天的高速拥堵区,总是这么状况百出。
安苳降下车窗, 茫然地往外看了一眼, 寒冷的空气涌进车里。
外面的对骂声飘过来, 她却一句都没听清, 低头又看向屏幕上那三个字,浓黑长睫缓慢眨动着,有些神思恍惚。
岑溪到现在都没睡,是因为担心她?
她有点懵, 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岑溪从来没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她们之前关系最亲近的时候。
她老老实实地打字回复:不用担心我, 岑溪, 应该很快就能走了。你快睡吧。
岑溪那边又“输入中”了好一阵,才回复了一个字:好。
安苳回了一个笑脸。
隔了好几分钟,她以为岑溪已经睡着了, 便把手机放在一边, 把车窗关到只留很小的缝隙,打开空调, 在后面的铺位上躺下,准备也休息会儿。
看前面的情况,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
刚闭上眼,就听到微信又响了一声。
她原本疲惫沉缓的心跳,随之振奋了一拍。
岑溪:晚安。
她也回复:晚安。
关掉手机, 安苳闭上眼, 在空调暖风的包裹下沉入梦海。
阴沉了一路的心情晴朗了许多,睡得无比踏实。
岑溪侧躺在床上, 看着那句“晚安”,手指往上轻轻滑动,看到了那句“担心你”。
她眉头一皱,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然后把手机放一边,用被子蒙住头,短促地“啊”了一声。
睡了几个小时,岑溪早上起来便喝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捏着额角看了眼手机。安苳没发来消息,大概还在路上。
她倚在沙发边,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安苳的朋友圈。
安苳半个小时前发了朋友圈,拍的是“松城前方200km”的路牌,文案是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和安苳几乎没有共同好友,也看不到评论区和点赞,但是可以想象,安苳的朋友圈应该很热闹。
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放进口袋。
直到中午,她才收到了安苳的消息:岑溪,我到家了。
岑溪特意等了两分钟,才回复:好。
安苳:[笑脸]
看着那个傻傻的笑脸,岑溪没有再回复她。
一方面是因为,她知道安苳还有很多事要忙,另一方面是,她今天的主动额度,已经严重超额了。
这让她很不习惯,也有一些羞耻。
以及一些陌生的期待。
她已经在想,安苳什么时候再来京城了。
但是小年之前,安苳都没再来京城。北方今年下了好几次暴雪,安苳为了安全考虑,选择就近在松城进货。
腊八节那天,安苳想了想,还是给岑溪发了个消息,祝她腊八快乐,要吃腊八粥。
就当是回应堵在高速那天,岑溪对她的关心。
她曾经堵在路上很多次,但只有很少的几次,感受过这样被人时刻牵挂的温暖。
年前大家都很忙,岑溪也不例外,她早就忘记了腊八节,看到安苳的消息,才发现被她屏蔽的家族群里,亲戚们在互相祝福,被她设置为免打扰的三口人小群里,岑正平发了个腊八粥的表情。
岑溪没理会家族群,也没管岑正平,只是把岑正平那个腊八粥的动图表情复制了一下,给安苳回复了过去:腊八快乐。
看到那个腊八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动图,安苳忍不住笑了——岑溪竟然还会用这样的表情包?总觉得和她人不太搭。
却又有种违和的可爱。
“可爱”这个概念一浮现在安苳脑中,她就立刻怔了一下,神情变得怅然起来。
……她不该再觉得岑溪可爱了。
岑溪很忙,她也很忙。
年前要忙的事太多了,卖完了药材礼盒,还有坚果礼盒、肉干礼盒……加上线上直播,她忙得每天只剩下睡觉的时间。
然而就算是这么忙了,也还是有人能找到空隙,穿着一身红过来家里或者店里,喜气洋洋地说要给她保媒。
安苳往往穿着一件半旧黑色羽绒服,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潦草地扎起来,媒人来的时候,她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帮安秀英泡药,要么就是在店里查账、上货,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都还没媒人鲜亮。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媒人就抢先开始说谁谁谁家的小伙子,一看就和她配得很,后面才说这个“小伙子”今年39了,二婚没带娃……
安苳啼笑皆非,只?好一边上货,一边听这位大姨讲完,然后找借口拒绝掉。有了何仲明这个教训,对于大姨说的“吃顿饭看看?,交个朋友”这样的?说辞,她也避之不及了。
大姨苦口?婆心,最后往往也会有点恼羞成怒:你都29了,岁数不小了,怎么能这么挑剔?
在不知道第几个人这么说时,安苳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饮料,温声说道:“二婶,实话跟您说,我不想结婚了,一个人过挺好的?。”
二婶大惊失色,睁大了眼睛,脸上的粉都掉下来了:“小安啊,这怎么行呢?你别看?你现在29,还年轻,身体还好,等你以后39,49了,就知道还是要有个伴了。”
安苳仍然笑:“我就和?我妈一起?作伴了。”
二婶很不赞同:“你看?你妈,就是少个伴,你才这么累,是不是?听婶子的?,这个小伙子真不错,城里也有房,还是公务员,了解一下不吃亏嘛。”
安苳随手把货架上的?饮料一一摆正,只?是笑,不说话。
二婶见她说话虽软,实际上油盐不进,又跟她磨了一会?儿,才拿着她给的?几瓶饮料败兴而归。
安苳把气呼呼的?二婶送到门口?,笑道:“二婶以后常来,给您打折。”
看?着二婶走了,安苳脸上的?笑意也淡去?了,刚要转身回去?,就看?到小嘉从斜对面书店里一溜烟地跑过来,笑嘻嘻地问道:“安苳姐!刚才那?人谁啊,怎么穿一身红?”
安苳有些无奈以及不好意思?地笑了:“哦……来说媒的?。”
小嘉“哦”了一声:“给你说媒吗?”
被“小孩子”打听这种事?,安苳总觉得有失大人的?脸面,尬笑道:“嗯……是。”
小嘉嘀咕道:“果然又是说媒的?。”
安苳没听清她说什么,还当她是小孩子,没当回事?,笑道:“小嘉,怎么了?你要买鸭脖吗?”
“不用不用,还没吃完呢。”小嘉连忙摆手,又把话题扯了回去?,“安苳姐,那?你……答应了没?”
安苳弯腰用铁锹铲着门前的?雪,闻言反应了一下,才恍然:“哦,你是说说媒?没答应。”
小嘉“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追问:“为什么呀?”
安苳双手有力地握着铁锹柄,用力把一大块积雪扔出去?,尬笑:“我就是……不想答应吧。不想相?亲了。”
“哦!好。”小嘉露出“懂了”的?表情,“姐你做得对,现在的?男的?都不行。”
“也不是……”突然跟个小孩子讲起?了心里话,安苳持续尬笑,“他们也……还行。就是我……不想吧。”
安苳说得支支吾吾,小嘉又自信地露出“懂了”的?表情:“安苳姐我支持你,你这样的?大老板,做生意多好,结婚的?话有人管着你,你还要生孩子,多耽误事?儿。”
安苳“嗯”了一声,然后又笑:“我不是大老板。”
小嘉和?她说笑了一会?儿,就回书店来了,坐在了门口?的?吧台旁,拿出手机偷偷给岑溪发消息:姐,刚才又有人来给安苳姐介绍对象了,穿一身红呢!
岑溪正在做ppt,看?到小嘉消息,立刻蹙起?了秀眉,回复道:她答应了?
小嘉:没有!我问安苳姐了,她就说不想相?亲了,我问是不是因?为男的?都不行,她又说不是,只?说自己“不想”,我也没听懂到底啥意思?。
岑溪:嗯
岑溪:[红包]
小嘉:谢谢我的?财神?姐!
打发了小嘉,岑溪蹙起?的?眉仍然没松开。
她单手抱胸,喝着咖啡,只?觉得喝惯了的?美式苦得要命。
光小嘉看?到,就已经是第三次了。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地道,甚至有些阴暗,但岑溪忍不住。
年前这段时间真的?很危险。她还有十?多天才能回家,而白石镇的?媒人们已经像她一样,在冲击年底的?kpi了。
听说某一年的?年底,白石镇的?一位媒人光红包就收了好几万,这人尤其?擅长给腿脚或者智力、性格有问题的?大龄男说媒,事?成之后还会?有好处费。
这样的?媒人,白石镇不知道有多少个。
岑溪神?色凝重,纤细食指在手机屏幕上轻敲着。
她一定要早点回家去?。这还是第一次,她这么盼望赶紧回到白石镇。
腊月二十?二,岑溪终于踏上了归程,堪堪在天黑前赶到了白石镇。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去?了书店。小嘉说,最近安苳都在零食店直播到很晚。
她停了车,拿出化妆包仔细补了装,穿上羊绒外套,深吸了一口?气,下车施施然走向零食店。
天已经快黑了,店里亮起?了灯,她远远就看?到了安苳。
看?到那?张熟悉的?鹅蛋脸,岑溪心里一热,快步走上最后两级台阶,抬头再看?过去?,她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貌似三十?多岁,妆容张扬,穿着红色大衣红色长靴,看?打扮不是本地人。她倚在柜台上和?安苳说笑着,还把手机拿过去?给安苳看?,两个人凑在一起?挨得很近,看?上去?很亲密。
岑溪紧紧地咬着唇,第一反应就是,外地的?媒人都来找安苳了。
安苳看?上去?竟然还很开心。她们在看?什么,相?亲对象的?照片吗?
岑溪苍白着脸,推开玻璃门进去?,径直走向安苳。
安苳正笑着和?身边女人说着什么,抬头就看?到了她。
“……岑溪?”安苳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岑溪强压住心里的?焦躁,勉强回答:“……刚刚。”
她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红衣女人,只?见对方仍然倚在柜台上,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小安,这位美女是?”
“哦,这是岑溪,我……同学?。”安苳卡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同学?”介绍了。
然后她又转向岑溪,温声说道,“岑溪,这位是我朋友,肖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