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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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岑溪的消息时, 安苳正开着夜车,在赶回?白石镇的路上。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野生药材,都是她从村里收来的, 连续奔波了两天, 她疲惫又憔悴, 对黑夜的恐惧已经不值一提。

耳机里的机械女声播报出“对不起”三个字,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毫无波澜。

已经多少天没想?起岑溪了?

那天她在酒店默默哭到了深夜。她知道岑溪就睡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但她们从此以后只能是陌路人了。

她对岑溪一直有无限的滤镜。她觉得岑溪什么都好,哪怕有不好的也是好的,就算是现在, 她被?岑溪伤到体无完肤了,她也还是觉得岑溪好, 只是……岑溪并不爱她、以她为耻。仅此而已。

她只是更讨厌自己?了。

她反反复复地想?,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一时冲动, 追去西城跟岑溪表白?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 结果?……却是这样。

也或许,她不该任由王雅静来撮合, 和何仲明吃那顿不好推脱的饭……

她一切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岑溪面前,好像都是可耻的。

外面天光微白时,她擦去眼泪,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像她说的那样, 她不会再跟岑溪联系了。

她们生来就是不一样的人, 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恋人,都一直是她在强求。

她不该强求。以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回?白石镇后, 她像从前一样,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也更加忙碌了。

不过,跟以前相比,她减少了出去交际的时间,也不再看邹琳推给她的偶像剧、不刷短视频,而是有目的地去搜索网上的信息,有关于食品零售行?业的信息、也有一些?政策变动信息……还学岑溪的样子?,在平板上下载了一个笔记本?,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复制进去,供她时时拿出来研究学习。

有些?东西她看不太懂,就找班里成绩比较好、后来上了大?学的同学问。

虽然努力?很重要,但选择更重要。直播间的小获成功,让她明白了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她也渐渐把目光放到了松城、沈城以及京城,野生药材按照品质进行?分类销售之后,比之前打包批发赚得更多。

时间也在她的奔波中悄然溜走。

某个瞬间她会突然想?起岑溪。可能是在开车在高速上疾驰时,可能是翻找衣柜、看到那几?件叠得好好从未穿过的衣服时,也可能是在大?棚里看人装水果?时……

和岑溪有关或者无关的瞬间,她会突然想?起岑溪。想?起岑溪的好,也想?起岑溪的羞辱。

但大?脑很快就会被?眼前的忙碌所占据。

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她没想?到,竟然会收到来自岑溪的“对不起”。

岑溪没有说别的,只说了这三个字,其实安苳不太明白她在为了什么而道歉。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怅然。

“对不起”三个字悬在空荡荡的聊天背景上,显得孤零零的。

她已经把那张合照换掉了。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时,岑溪只觉得头?痛欲裂。

昨晚她穿着浴袍在沙发上过了一夜,毯子?也没盖就睡了过去,现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大?概是感冒了。

她坐起身来,散乱的浴袍滑落下去,露出半幅纤细有致的身体,但她没去理会,忍着头?痛拿起了手机,去查看微信。

她记得……昨天她喝得神志不清,给安苳发了消息。

是做梦还是清醒的,她记不清了。

打开微信一看,她脸色苍白起来——真的发了。

幸好,只发了“对不起”三个字。

但是一晚上过去了,安苳并没有回?复她。

也许安苳在忙。

发都发了,也无法撤回?了,岑溪只能接受。

她坚持着起来换衣服、化妆,准备上班,心里隐隐地,多了一份期待。

安苳会回?复她什么呢?

时近初冬,天气越来越冷了,她本?来就有些?感冒,穿得又不是特别厚,坐在办公室里时,能明显感觉到症状在加重。

她让daisy泡了杯咖啡,打起精神开周会,修改策划案。

手机偶尔响一声,但不是jess的消息,就是同事消息,要么就是小嘉抱怨岑正平克扣她工资。

岑溪面无表情?地一一看过,轻咳了几?声,不客气地把小嘉设置为“消息免打扰”。

一天过去了,她没有收到安苳的回?复。

下班时,她忍不住翻开了安苳的朋友圈。十月一那场婚礼后,安苳的朋友圈沉寂了几?天,然后就如常更新了。

不外乎是出售野生药材的通知、超市做活动满99送一盒香皂或四个鸡蛋、大?棚和果?园的风景照、以及高速服务区的泡面。

只有那么一条是个例外,没有图,只说了一句话:“知足常乐,要想?开。”

很平常也很简短的一句心灵鸡汤。

安苳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要想开什么?

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下雪了。

绵延了半个月的感冒一直没好全,岑溪的心情?像外面的天色一般阴沉。她没有收到回?复,她的那句“对不起”像石沉大?海,再无踪迹。

安苳这算是说到做到吗。就真的不会再和她联系了,是吗?

看着外面飘扬的初雪,岑溪心绪纷乱,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层把她和世界隔离起来的薄膜,封住了最后一个细小的出口。

安苳甚至不会再和她说话了。

她彻底失去安苳了。

不管安苳以后的人生发生什么,都不再和她有关。

或许早就是这样了,只是她一直没意识到。

她以为安苳一直在那里,就在白石镇,像一个备用选项,她一回?头?就能看到。哪怕不是一下子?看到,她也永远可以找到安苳。

但是现在安苳不肯回?复她了。

失去安苳的真实感,终于慢慢包裹住了她的心脏。

很多回?忆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安苳说要带她去公路边那个“淖尔”烤鱼。安苳浑身湿淋淋地说喜欢她,说以前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女人。安苳被?她说“廉价”,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受伤……

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才一步一步地,把安苳推开到这么远,远到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岑溪喘不过气来。她打开微信,有种?冲动想?给安苳打个语音过去,却又心生犹豫。

打过去,她要说什么?

如果?是和上次在沈城时一样,她只是为了确认安苳心里还有她,这通电话还有意义吗?

安苳已经不喜欢她,甚至不想?和她说话了,她们的关系现在这么僵。

她掩口咳嗽了几?声,拿出手机又打开安苳的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是两天前发的。安苳拍了几?张药材的照片,说周五要去京城送货,车里还有三立方的位置,仅限干货,终点是三环公园南门,晚上到,太郊区的位置就不送了。

岑溪打开照片看了又看。

一个疯狂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她好想?安苳。她要去见安苳。

而且,她有一个很正当的理由,那就是她要当面跟安苳道歉。

只是道歉而已。

周五一下班,她就开车去了三环公园南门。

这个公园位于市中心地区,比较热闹,即便天气冷了,也依旧有人来遛娃、锻炼,停车的地方不好找,她只能把车停在较远的位置。

她不知道安苳具体几?点到,只知道应该是十点之后,因为京城市区十点之后才允许大?货通行?。

九点半,她从车里出来,穿了件并不算厚实的收腰羊绒大?衣,抄着口袋站在南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人潮来往。

入夜后更冷了,她又没吃晚饭,冻得瑟瑟发抖。

眼看要十一点了,安苳还是没来。公园已经关门了,只有管理处的灯还亮着。周围空无一人。

岑溪无数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想?要离开,却又无数次告诉自己?,再等等。

终于,二十多分钟后,一辆大?货出现在了岑溪的视野中。

不用看车牌号,她就知道那是安苳的车。

那辆车停在了管理处门口,安苳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就跳了下来,面带笑容地和管理处的一男一女寒暄。

岑溪站在对面的树下,紧紧盯着她的侧影。

她穿了件旧摇粒绒薄外套,头?发长了,扎起的马尾搭在肩膀上,那双眼睛仍旧澄澈、黑白分明,看人时深邃的眉眼微微弯起,显得格外热诚。她和那俩人说了几?句话,签了字,就转身去开车厢。

走到车子?中间,她似是无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岑溪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躲进了飞天石雕的阴影里。

岑溪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但她就是没勇气出去,按照原计划,她应该若无其事地路过车子?,然后慢慢停住脚步,很自然地跟安苳说:“安苳?好巧。”

她听到安苳和那一男一女在搬货,晒干的药材都不重,搬了十多分钟就搬完了,那一男一女也进去了,眼看着安苳就要上车离开,岑溪却仍然没勇气出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安苳又不是傻子?,一下子?就会看出来,她是故意在这里等的。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

正犹豫着,鼻腔里突然一酸,然后就掩唇抑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喷嚏。

安静的公园门口,这声音足够引人注意了。

她心里有点慌,转身就想?走,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熟悉的声音也向她靠近:“……岑溪,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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