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82 / 155 章 · 3,366

岑溪的心猛然下坠, 却怎么都落不到底。

安苳的神情让她心慌。

那?么疲惫的、甚至拒绝和她眼神交流的神情。

“不行。”岑溪咬了咬唇,拒绝道,“我们还没说?清楚, 我……”

“已经挺清楚的了。算了……岑溪。”安苳有气无力, 哑声说?道, “就这样吧。”

说?完, 她停顿了一秒钟,看了岑溪一眼,慢慢地把门关上了。随着门锁“咔嚓”一声合上,最后一丝光也在岑溪眼前消失。

不, 不行。

明明身处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岑溪却觉得自己好?像被闷在了一个极为狭窄的地方, 和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没有留一丝一毫缝隙,她窒息、愤怒,心跳加快血压升高, 却又没有任何出口可以发泄。

她从来没见过安苳这样对她, 像对一个陌生人,应该说?比陌生人还不如, 安苳对陌生人都是亲切友善的,对她却避之不及。

她还从来没在安苳这里,遭受过这样的屈辱。

呵。好?,那?就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傲然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 眼眶却突然一热。

安苳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就要和她断绝关系了?

呵,和那?个“何校长”至今都客客气气, 偏和她断绝关系。

她一点都不重要,永远不及县二?中校长、那?个白石镇男人重要。

她是什么呢,她只不过是个白石镇的叛逃者,白石镇早就没她的位置了,那?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她无关,所以得罪她也没关系。

随便放弃她也没关系。

不过,她才不在乎呢。

岑溪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拿出化?妆包,像平时一样慢条斯理地卸妆,然后又拿出酒精湿巾把该擦的地方都擦了,洗了个澡。

披着半湿的长发出来,她拿出一张面膜想撕开用,但?由于手心还有水汽,有些打滑,竟然怎么都撕不开,指腹还很痛。

这个时候其实?用纸巾擦擦就好?了,但?她偏不用纸巾,抿紧了唇瓣,非要倔强地想直接撕开。

然后一个打滑,不光没撕开,面膜包装袋边缘还在她虎口处划了道红印。

她突然就受不了了,把面膜狠狠扔进垃圾桶里,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邹琳下楼吃早餐时,在电梯里遇到了戴着墨镜的岑溪。

邹琳气不打一处来。昨天安苳哭了很久,可她没见岑溪来道歉。

别告诉她岑溪是用微信道歉的。

岑溪拎着包,看样子是要走了。

邹琳按了关门键,冷眼瞥向岑溪:“你真的不跟安苳道歉吗?”

岑溪披着长发、戴着墨镜,抱着手臂,看上去冷酷高傲,听到她的话也只是微微侧头,淡淡说?道:“她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通过这句话,邹琳算是确定了,安苳哭这么惨,岑溪就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终于忍不住连珠炮般说?道:“她不需要你就不道歉了吗?岑溪,你别太过分了。我也是安苳的朋友,我看不得你欺负她!当年你因为她看了眼你电脑,就把她骂得没个人样,你还记得吗?你道歉了吗?现在怎么又是你,害她哭这么惨?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净挑软柿子捏?你有本事?去单挑硬的,别总来欺负她,行吗?”

这些话算是憋了好?久,一口气说?出来,邹琳真是出了一口恶气,正?好?这个时候电梯也到了一楼,她已经做好?了和岑溪理论的准备,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电梯,转身看向岑溪,等她给一个解释。

岑溪出了电梯,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隔着墨镜,邹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也只是几秒钟,岑溪轻声说?了一句:“行。”

邹琳:?

然后她就看着岑溪走去了前台,拿出房卡退了房,施施然走出了酒店。

看着她的背影,邹琳气得直跺脚,根据她对岑溪的了解,她觉得这个“行”字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讽。

但?是早餐时间快过了,她得赶紧去吃东西,还要顺便让服务员送一份上楼。

岑溪打了辆商务车,司机恭敬帮她打开车门。

商务车比较安静,司机没有她的允许也不会放歌,只能听到单调的车子压过马路的声音。岑溪端正?地靠在椅背上,摘掉墨镜,露出红肿不堪的双眼,瞬间从高傲的岑总,变成了狼狈的失意人。

她想道,她真的不会再来沈城了。

进入了深秋,天气开始烦人起来。

岑溪看什么都不顺眼。天高云阔时,她觉得阳光亮得刺眼;细雨绵绵时,她又嫌弃地上的泥会脏鞋。

她仍然晚上喝酒,但?因为酒量见长,一点点酒已经无法把她灌醉,半醉半醒的时候,她时常会有一种冲动,去微信上找安苳。

从安苳说?“算了”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受困于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中,喘不过气来。她想找到一个出口。

可她要跟安苳说什么呢?

安苳已经不想听她说?话了。

陈慧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几乎没隔两天就给她打一次电话,大概是怕她出事?。可这样的关心岑溪宁愿不要,因为每次陈慧都会说?到“结婚”“相亲”“对象”“成家”这样的字眼。

在陈慧看来,岑溪现在所有的不快乐,都源自于将?近三十?还没成家,完全可以通过结婚解决。

之前被岑溪警告过,陈慧说?得婉转了许多,议论的主?角永远不是岑溪本人,顶多算是旁敲侧击,陈老师在玩文字游戏方面总是有两把刷子,但?是那?似有若无的关键词,只会让岑溪更加敏感。

所以,在陈慧又在说?楼下李老师小?孙女有多可爱时,岑溪终于忍无可忍:“陈老师,如果你找我只有这些事?,那?还是别找我了,我也很忙,没空听楼下的家事?。”

陈慧也被她的尖刻激怒了:“我怎么了,跟你说?句家常话都不行?到底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岑溪对她的转移重点话术很熟悉,立刻又回到刚才的话题:“楼下的幸福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我也不感兴趣,你是我妈,也不能硬逼我听这些吧?”

陈慧说?不过她,开始有点气恼:“还不是你不听话,这么大岁数也不找对象?我这些同?事?之前还都羡慕我,说?我有个好?女儿,现在呢?人家家里都办了喜事?,我随了一圈的礼,你倒是争口气,让我赶紧把礼要回来啊!”

岑溪气得沉默了瞬间,然后失控地疾声道:“为什么他们就一定得羡慕你?为什么我一定得帮着你,让他们羡慕你?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从小?到大我已经够努力了,可你的要求却总跑在我前面,只要我做不到,只要我让你没面子,我就不是你的好?女儿!凭什么?”

“你现在说?只是让我结个婚,那?结婚之后呢?你是不是又要要求我带出一个智商180的孙女?不然我就不配做你的女儿,我的女儿也不配做你的孙女,是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只是个女儿,不是男孩,早就不配了,是吗?”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你了解我想要什么吗?你只管你自己的脸面!”

“岑溪!”陈慧厉声说?道,“你在说?什么?!你……你太不孝顺了!”

“是,我不孝。”岑溪冷笑一声,“但?是没办法,你想要个孝顺的儿子,已经不可能了。”

陈慧那?边挂断了电话。

岑溪嘴唇颤抖,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下去。可以想象陈慧有多生气。这么多年来,她对父母的确称不上毕恭毕敬,却一直还算敬重陈慧,今天这种刀刀见血的话,她还从来没说?出口过。

她不明白陈慧怎么会那?么矛盾——要求她以白石镇的贫穷落后为耻,却又要求她以白石镇的风俗为荣。

自小?陈慧就对她要求严格,但?陈慧动用的并?不是武力,而是一种对失败的羞耻感和恐惧感。

她作?为陈老师的女儿,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变得傲慢、挑剔,永远想着更大的成功,更大的世界,她想逃离,却又从来都没逃走过。

此刻无法说?服陈慧的愤怒无力,以及被安苳遗忘的难受,会让她一秒回到学生时代,发现数学卷上某道大题算错了,发现自己竟然喜欢同?性,绝望和恐惧感就如潮水般包围住她。

她又喝了一杯酒,然后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发呆。

微信上jess发来消息:lynn,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但?我还是得说?,感情的事?,不要为难自己,想要就去争取,不想要就当断则断,内耗绝不是聪明的做法。

虽然岑溪对外一直表现得体?面,但?jess是个人精,一看就知道她状态不对。

岑溪又仰头喝下一杯,垂眸看着屏幕,醉眼迷离地回复道:可是,如果向前或是后退都会失败,该怎么办。

jess:就是因为前后都有失败几率,才要自己想清楚,到底想不想要啊!这样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后悔,不是吗?

岑溪仰头靠在沙发上,唇角勾起一丝带着醉意的笑——她好?羡慕jess啊。玩得开,输得起,这就是属于京城土著的松弛感吗?

她却做不到这么潇洒。她太计较自己的得失,也太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是啊,她其实?一直没做选择,任凭这件事?模模糊糊地发生,无法定性地结束。她不敢做选择,因为看似锋芒毕露的她,实?际上是个胆小?鬼。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打开微信,利用肌肉记忆点开那?个聊天窗口,神志不清地发过去一条消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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