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 灿烂的云霞燃烧在?远方天际,空气中的暖意蠢蠢欲动。
书市人渐渐少了,不少商家已经在?准备关门。岑溪倚在?书案前, 垂着眼?睫, 抱着一只手臂查询沈城都有?什么好吃的。
张哥过来打了招呼之后, 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 那俩男的甚至还夸岑溪设计的海报漂亮,完全不见之前刻意为难的样子。
对这?种前倨后恭的行径,岑溪很是鄙夷,但她也不好拂了安苳和张哥的面子, 只能尽量礼貌地应付了几句,简直让她别扭死了。
卖书的间隙, 她也在?想, 如?果她之前态度更圆滑点,是不是小嘉就?不会去找安苳了?
要是她像个懂规矩的人一样,拿出两盒烟, 陪个笑?脸, 叫几句“大哥”,这?件事是不是很快就?过去了?
呵, 她想这?些干什么。
她又做不到这?样。
可是……刚和安苳闹了不愉快,就?立刻找安苳来救场,她实?在?是……很没面子。
“姐,咱们今天赚大发了。”小嘉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对她来说,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不光书卖出去了不少,晚上?还有?大餐吃, 嘻嘻嘻。
这?几天她们两个人都很累,岑溪也没心情?和精力带她出去吃什么好吃的。所以顾客少了之后,小嘉就?一直在?问晚上?吃什么。
岑溪朝她冷冷一瞥:“还想着吃?今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小嘉挺了挺腰杆,理直气壮:“姐,我?怎么了?我?只是问安苳姐要个联系方式而已嘛,再说了,要不是我?,那几个男的能放过咱们吗?”
岑溪气笑?了:“你还得意上?了?”
就?算小嘉不去搬救兵,她也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只是……代价会大一点而已。
她客观地承认这?一点。
所以,确实?好好好请安苳吃顿饭,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有?给好好帮忙,还肉眼?可见地欠了那个张哥许多人情?。
火锅?岑溪摇头。不行,她不太喜欢吃火锅,因为吃完身上?都是味道。
韩料?不,韩料到处都有?,来沈城吃什么韩料。
她选好了一家装修不错的本地特色菜馆,小嘉知道后叫道:“我?不同意!”
“你一个蹭吃的,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岑溪淡淡说道。
小嘉循循善诱道:“姐,我?这?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想想,特色菜不就?是饭菜吗?那有?什么可吃的,咱们在?家不早就?吃够了吗?这?会显得你这?顿饭请得没个性,没诚意,是不是?安苳姐到时候吃得不满意,你不是白请了吗?”
岑溪:“你要是把?这?个逻辑能力和表达能力用在?学习上?,中考语文也就?不至于考五十多分了。”
“姐!”小嘉因为吃不到自己想吃的,开始气急败坏了。
岑溪慵懒地倚在?书案上?:“好,那你说,我?请她吃什么,算是有?诚意,有?个性?”
小嘉由怒转笑?:“姐,你看,我?已经帮你选好了。”说着便?飞速给岑溪发来了一个店铺链接。
敢情?是早就?准备好了。
可岑溪现在?真有?点认真了——说起?对吃的研究,她的确还不如?小嘉,也许小嘉爱吃的,安苳也会觉得不错。
点开一看,是一家自助海鲜烤肉,据小嘉吹嘘,这?家店最近十分热门,年轻人都争着去打卡。
“姐,你看这?装修,看这?食材,再看这?评分。”小嘉不遗余力地推销道。
岑溪看了眼?人均消费,确认这?家店不会轻易叫人拉肚子,矜持地轻轻点头:“似乎还可以。”
她把?店铺转发给了安苳:这?家店可以么?
安苳回复得很快:可以[笑?]
岑溪:六点半见,ok?
安苳:好的。
安苳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和岑溪的聊天记录。
她来市中心其实?没什么忙的,只是找个理由离开了书市,然后回到车里补了个觉。
今早三点多就?起?床去了果园,看了好几家的大棚,又脏又累,下午正想收拾一下自己,好好歇歇,就?收到了小嘉的微信。
听说岑溪在?书市被人欺负,即便?是作为同乡,她也该出手帮帮忙。
她赶到时,看到岑溪冷着脸和两个男人对峙,侧脸清冷倔强,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
岑溪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估计一直都没接触过这?些事吧。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享受这种优越感,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优越,相反,她还有?些心疼和敬佩岑溪。
为什么岑溪到了哪里,都会闪闪发光呢?
高中时,明明是穿一样的校服,岑溪梳着马尾,面容清淡,抱着一叠作业走过走廊,却像皎洁的明月般自带光芒,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偷偷望她一眼。
而今,她在?书市里和人吵架,倨傲得像一只白天鹅,在?她面前,那两个男人如?此暗淡,就?像当?年的安苳一样,面目模糊地隐入人海。
安苳永远都做不到,也想不到可以这?样。
很巧,那家店就?在?附近。
现在?才五点多,安苳把?那身脏兮兮的卫衣裤换了,又用矿泉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梳过扎过,鞋子擦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
也许,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和岑溪吃饭。
她还是想自己体面一点。
做这?些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再想收拾,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了。
突然想到车上?有?瓶香水,是前阵子邹琳送她的,说是大牌香氛,她赶紧拿出来,笨拙地研究了半天,才按照邹琳说的,在?手腕上?喷了一些,又抹在?颈侧。
时间差不多了,她就?跳下了车子,去了那家自助海鲜烤肉店。
提前十分钟到了店,远远就?看到岑溪和小嘉在?门口等位。
岑溪仍是穿白天那身雾蓝衬衫、深灰西裤,修长的腿并拢,大概是为了方便?吃饭,长发低扎在?了脑后。
“安苳姐!”小嘉冲她挥挥手。
安苳走?过去笑?道:“你们来得好早。”
正在?这?时,广播刚好叫到了她们的号,岑溪还没等和安苳打招呼,便?起?身走?在?了前面。
“这?家店可火啦,”小嘉和安苳并排走?在?后面,“安苳姐,你吃海鲜吧?”
安苳笑?:“我?什么都吃,不挑食,海鲜也挺喜欢的。”
“对吧对吧?”小嘉开心地东张西望,摩拳擦掌,“我?就?说嘛,来沈城当?然要吃海鲜了。”
岑溪选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她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窗边。
小嘉离她近一些,原本是会直接坐岑溪外面的,却又突然想到那俩人吵架了,坐一起?更有?利于冰释前嫌,便?一个急转弯,坐在?了岑溪对面。
于是,留给安苳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坐岑溪旁边,要么坐小嘉旁边。
安苳犹豫了一下,看着岑溪冷淡的侧脸,微侧身就?要坐在?小嘉旁边。
“哎。”小嘉眼?疾手快,把?自己的小包扔在?了那儿,“不好意思了安苳姐,我?想放包,你坐我?姐旁边呗。”
岑溪扫码的动作顿了一下,安苳也停顿了一下。
岑溪若无其事地继续扫码,安苳也只好坐在?了她旁边。
座位算不上?宽展,两个人的手臂不时轻擦相碰,每次安苳都会立刻自然地弹开。
眼?看大局已定,小嘉很满意,把?两个人的包都收过来放自己这?边,然后快速起?身拿吃的去了。
岑溪登记好了用餐人数,转头看向安苳:“你也去拿吧。”
安苳“哦”了一声,起?身走?出去几步,脚步稍微停了一瞬。
原本,她想回头问问,岑溪想喝什么,她顺便?从饮品区带过来。
可是……
算了。
看着她的背影,岑溪咬了咬唇。
说着“没事”,其实?还是在?生气?
甚至都不想坐她旁边。
倒不是岑溪有?多想和她坐在?一起?,只是,安苳前后对比差别太大了。
就?在?几天前,安苳还对她百般照顾,一起?在?服务区吃饭时,安苳也很乐于和她坐在?一起?,有?事没事就?偷看她,现在?却一点多余的视线都不肯投过来。
岑溪很不开心。
就?算那天的事,的确是她不对,话说得难听了点,事情?做得过分了点,安苳也不该没完没了吧。
还说想和她做朋友,这?么没恒心。
估计是也觉得她难搞了吧。这?顿饭,恐怕也是不得不来。
那边小嘉和安苳已经陆陆续续拿了海鲜和饮料回来,岑溪也起?身准备去拿,安苳给她让位置,两个人在?某个瞬间距离极近。
岑溪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某大牌今年出的新品,很甜的果香,竟然和安苳出奇适合。
岑溪迅速撇开脸,拿起?盘子,施施然取了一些虾蟹、蛤蜊,又夹了些菌类和青菜,端了杯柠檬水就?回来了。
正在?往小锅里下皮皮虾的小嘉痛心疾首:“姐,你就?吃这?点吗?”
岑溪点头:“差不多了。”
安苳瞥了岑溪的盘子一眼?,一边翻烤盘上?的肉,一边礼貌询问岑溪:“要烤什么吗?我?帮你。”
小锅一人一个,烤盘是共用的,且离安苳更近,所以安苳理所当?然地负责了烤肉,倒也不算单独照顾岑溪。
“帮我?烤两只虾吧,谢谢。”岑溪把?盘子递给她,同样礼貌地说道。
“嗯。”安苳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虾夹上?烤盘。
小嘉觑着她们两人的互动,觉着两个人似乎已经和好了,顿时成就?感满满,飘飘然之下,竟然也敢在?她姐面前打趣起?来:“哎哟,你俩关系挺好的嘛。”
安苳翻烤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关系挺好”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格外刺耳。
滋滋的油爆声中,食客的嘈杂声中,她突然听到岑溪轻声却又肯定地说了一句:“嗯,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