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

136 / 155 章 · 3,503

“我是同性恋, 你?满意?了吗?”

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安苳陡然提高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她向来情?绪稳定,讲话温和, 声?音低沉, 现在却又像老周带相亲男回来那天一样, 整个人状似疯狂。

她努力把视线从刀刃上收回, 努力想保持冷静,就?像平常那样,可她做不到。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老是想起水果店里, 那把差点落在自己头上的刀。

徐姨惊呆了。

她没想到安苳会说这样的话。

……同性恋?

尽管她年轻时在南方开过饭店,对?这个词汇也不陌生, 可回来又生活了十来年, 土生土长?的白石镇人徐姨觉得,这多半是安苳为了反对?母亲安排找的借口。

说白了,就?是年轻人手机玩多了, 赶时髦。

毕竟,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可从来没听说过白石镇出过这事儿。

“小安!”徐姨急忙劝说, “你?就?别刺激你?妈了!你?不想结婚,也不该拿这个当借口啊!”

“好啊你?个兔崽子!”安秀英听了安苳这话,却并没有?意?外的样子,而是暴怒起来,握着刀把的手腕哆嗦着, 喊道, “你?当着外人的面,还?有?脸提!好啊, 你?不要脸,去?做变态,我这张老脸也豁出去?了!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不然姓岑的那个骚狐狸就?别想进家门!”

安苳红着眼睛,浓黑的长?睫颤抖,下?意?识反驳:“……不是岑溪!不是她。”

冲动之后,悔恨和慌乱开始啃噬她的心。

怎么办……这件事要是连累到岑溪……

“不是她?还?能有?谁!”安秀英冷笑一声?,“你?刚才不是在给她打?电话吗?那些话你?敢说,我还?不好意?思讲出来呢!和女的谈恋爱,你?真够恶心人的!”

“死丫头,想骗你?老娘我,我都盯你?好几天了!”

原本安秀英进来女儿房间,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那个男的”的联系方式,再不济,找到岑溪的联系方式,偷偷打?电话过去?问也行。

可是,她不知道密码,打?不开安苳的平板,拿那个东西束手无策,只好乱翻安苳房间,试图找到点别的什么。

她看到了安苳放在箱子里的相册,玻璃瓶装的白玫瑰花瓣,用?牛皮纸包好的勿忘我干花,昂贵的白翡翠手镯……

还?有?旁边箱子里的漫画。

她这辈子都没看到过这么下?流的东西,她是真的没想到,看上去?保守温顺的女儿,竟然会看这种变态书!

上面都是英文她也看不懂,只觉得恶心、变态,约莫是岑溪那个妖精带坏了安苳,倒也不奇怪。

但是第二天,安苳在阳台上边晒衣服边讲电话时,她偷偷过去?听了,讲到最后时,安苳很小声?地说了句露骨的情?话,紧接着就?是更小声?的“岑溪”两个字。

这两个月安苳经常戴着耳机讲电话,一讲就?是好久,而且总是避着人,她一直以为安苳是和京城“那个男的”讲电话,没想到……竟然是和岑溪!

再一联系到那些变态的漫画,安秀英顿时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

这个猜想让她震怒到了极点,可她又不能完全确定。所?以刚才,她看到安苳戴上耳机回了房间,就?悄悄趴在安苳房门的缝隙上,听了好一会儿。

“我说了不是她!”安苳崩溃地喊道,“不是她!”

“还?说不是?”安秀英声?音尖利,“你?屋里那把破干花不是她送的?你?当菩萨一样供着!还?有?你?那个十来万的镯子,是不是给她买的?我都看到了!那么贵的东西你?说买就?买,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不知道!”

“怪不得你?这两个月丢了魂儿似的,还?说什么不结婚,都是姓岑这个死妖精给你?闹的!啥同性恋……你?之前不是想男人都想疯了吗?我现在让你?找,你?就?偏要和我作对?!”

“我为了生你?,一辈子都毁了!你?个不孝的东西,现在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了,还?找个女的瞎胡闹,要让人来戳我的脊梁骨,你?就?是要活活克死我!”

“你?现在就?答应我,和那个死妖精断了,赶紧找个合适的结婚!上门女婿也好,啥都好,只要你?结婚!”安秀英把刀刃往自己脖子上压,花白的头发蓬乱,死死盯着安苳,“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安秀英扯着嗓子喊着,喊得安苳耳边嗡嗡作响。

安苳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在坍塌,她开始无法理解安秀英每个字的意?思,她只看得到那寒光闪烁的水果刀。

是她亲手挑选的,足够锋利。

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小的她看到母亲因无力挑水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想帮母亲的忙,她想去?挑水,却不小心把水桶弄翻,水洒了一地,她无措地缩在炕边,承受着安秀英又哭又叫的辱骂,粗糙的巴掌狠狠拍在后背上,她整个人都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都在下?坠,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等到母亲平静下?来,她还?要安慰母亲,逗母亲开心。只要不去?试图理解母亲的怒火,只要成?为母亲的母亲,她就?不必害怕和委屈。

后来她就学会了平静地面对一切。

她几乎可以受到所?有?人的欢迎,因为她情?绪稳定,永远温和,即便有?人说了难听的话,她也不会和人起正面冲突。

她分不清自己是回避矛盾还?只是单纯脾气好,所?有?人都说她脾气好,那她就?脾气好吧。

她的出生害得安秀英变成?这样,她生来就?欠了母亲的,好,她愿意?用?一生来偿还?。母亲说没有?钱供她上大学了,她便撕掉了通知书,留在村里卖豆腐,母亲说不要天天想着找那些穷男,她也言听计从,想着找个差不多的,以后还?能继续照顾母亲……

可她终究不是母亲的母亲。

她平静如死水的人生里,出现了一道星光。

她第一次不想和所?有?人走在一起。这道星光吸引着她,她喜欢这星光的灿烂锋芒,她想靠近,想追逐,想拥抱这道星光。

这道星光指引着她,从此她的人生有?了另一种可能。

她不是母亲的母亲,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和欲望的人。她也想好好活着,她也想拥抱自己爱的人,哪怕这个人同为女人。

是的……她还?有?岑溪。

这个名?字划过她脑海,她像突然惊醒一样,眼前扭曲的图像耳边缥缈的声?音落回实处。

她还?有?岑溪……她不能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说话啊!”安秀英把刀刃更紧地压向了脖子,“你?给我保证!”

“妈……你?别这样。”安苳回过神来,缓和下?了语气,“你?先把刀放下?。”

她嘴上和安秀英说着,身体却暗自蓄力,加上徐姨在旁边一直在劝安秀英想开点,分散了安秀英的注意?力,她飞快上前攥住了安秀英手腕,把水果刀抢了过来。

安秀英大骂着,拼命挣扎,刀背擦过安苳手臂,留下?一道划痕。

“小安!哎呀!”徐姨惊叫起来,“你?流血了!”

安苳把刀背在身上,示意?徐姨把安秀英扶好,摇了摇头:“没事儿,只是破皮。”

徐姨把不断挣扎哭骂的安秀英扶到沙发上,连忙过来看安苳小臂上的伤,并不仅仅是破皮,这是一道长?长?浅浅的口子,两滴血慢慢滑落滴在了地板上。

清楚的痛感?传来,令安苳转移了注意?力,她低头看着那道血痕,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

徐姨叹了口气,去?茶几下?面翻碘伏。安秀英在沙发上沉默着,突然大哭起来,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啊,岑家这是欺负我家里没男人了!我这就?去?她们家,这个骚狐狸,敢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我看她那个人民?教师妈知不知道丢人!”

说着,就?撑着身体起来,抓起拐棍就?要出去?。

安苳立刻上前拦住了安秀英,一脸焦急:“这不关岑溪的事儿!”

“还?说不关她事儿?”安秀英狠狠地瞪着她,“不关她事儿你?拦着我干啥?哼,你?拦着我也没用?,我总有?办法让她家丢人!”

“妈!”安苳只觉得一阵绝望,“你?别逼我,别逼我了……”

“那你?结婚。”安秀英盯着她,一字一顿,“马上结。”

安苳痛苦地摇头:“我说了……我不喜欢男的……我不会结婚。”

“好!”安秀英瞪起浑浊的老眼,嘴唇哆嗦,“我不逼你?,你?逼我!我死!我死了你?就?省心了!”

她说着,就?以平常不多见的敏捷从安苳另一只手里抢过水果刀,朝自己脖子压过去?。

这一刻安苳只靠着肌肉反应,堪堪在刀刃没入皮肉之前抢了回来,安秀英抓着她胳膊去?抢刀,哭喊着:“我不活了!我的女儿要逼死我!”

安苳把刀背在身后,用?力把她推开,她又哭喊着要去?找岑家算账,让徐姨给她打?车,她马上就?去?……

安苳浑浑噩噩地垂下?手臂,水果刀在她手中颤抖,刀背上带着一点点她的血。她又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了,但她知道,安秀英是要去?岑家闹。

她知道安秀英做得出来。

果然她不该去?妄想。

一旦她想了,就?得不到了。

为什么,她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幸福,老天爷也不允许。

她就?该什么都不想,继续浑浑噩噩地随便过日子吗?

她低着头,眼眸晦暗一片,耳际的碎发垂下?来,低声?说道:“我不会结婚,你?也不能去?岑家!”

她说着,就?握紧了刀柄,决绝地朝自己胸口扎了下?去?。

瞬间鲜血涌了出来,她痛得皱起眉头,嘴角也溢出了血沫儿。

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在徐姨和安秀英的尖叫声?中抽出刀来,再次对?准了胸口,喃喃说道:“妈……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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