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晟已经傻住了,所以他才半晌都没有回话。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雁黎会对他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
他将雁黎囚在龙宫的时候,还记得一次自己发了狠,在性事上想要折辱他。那一次,说来也是执拗,他就是想逼得雁黎主动地吻他一下。
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他将雁黎双手束缚,绑过头顶,吊在床梁上,自下而上地叫他疼。
看着他珍珠般的汗珠从额头滑到下颚,看着他双眼紧闭成一道缝隙,看着他半唇苍白半唇嫣红。
一整夜过去,烛火都烧断了芯,直到雁黎晕过去,敖晟都没有如愿。
雁黎不会做的事,就是你翻天覆地颠倒阴阳,怕是也不可能。
彼时沧荼还一手抱着自家的小人儿取笑过敖晟,说他家那个怕是自打出世就天生少了一情根。
敖晟还仔细想想觉得说的有道理,着实暗自琢磨了好几日,要不要从哪里弄条情根来给他安上。
现在想来,倒是有点可笑了。不是雁黎他不会做,而是他不愿做。
现在他做了,是不是,就是愿了?
敖晟伸手,摸上雁黎的脸,语气低沉: “你可是认真的?”
雁黎垂着头:“不信吗?”
“你…你果真愿意了?你不再跑了,不再躲我,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敖晟一句句紧追不舍地问题。
“是。”雁黎道:“跑累了,也躲累了,既然无论如何还是要遇到,那我便听天命就是了。”
敖晟垂眸看着她,目光中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你可是因为欠了我,心存愧疚?”
雁黎的身子僵了一下。
敖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半颗心在火里,半颗心在水里。就在他以为雁黎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的时候,雁黎终于开口道:“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敖晟便一愣。
愣完之后,叹了一口气道:“某个人处心积虑地要嫁去魔界,又费心尽力地从我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如今险些殃及性命,又叫我给救下,这才说一番从未听过的话。你说,这某人的以身相许,是不是像报恩一般?”
他言语听着轻佻搞笑,实则认真无比,黑瞳若星辰,看雁黎的时候璀璨得很,活活要把人溺在其中。
九重天无数的女仙咬碎牙齿,踩破鞋袜,仰着脑袋或许还难以得到敖晟轻描淡写的一瞥,于是只能在深闺梦里想一想。
被这样的人,用这样的眼神埋怨一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雁黎沉默片刻,问:“若真是报恩,你领也不领?”
“领,”敖晟半分犹豫也没有,脱口而出,“领,即便是这样,我也甘之如饴。”
雁黎又问:“即便觉得委屈,也想要我?”
敖晟坚定地摇头:“我何来的委屈,我只怕你让自己委屈。”
“你不怕……”雁黎低低叹息,昂起头来浅浅一笑,那笑容,含着可刻入骨髓的深意。分明是一身朴素,却若仿佛从无边花海里踏出,明媚了看他的眼。
他细细呢喃:“你不怕流言蜚语坏
了清誉,你不怕天规礼数森严顽固,你不怕上古天劫逼人性命……即便这样你仍要与我纠缠,敖晟,你真是个疯子!知道你是个疯子,还要为你操心的我,也真是个傻子!”
敖晟目不转睛,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个毫不掩饰的雁黎。
雁黎像一个石头,总是让人敲不开他的外壳,看透他的心。
这样的话语,每一句掷地有声,掏心掏肺,不会让人怀疑它的真实。
“阿黎…”
“你是个疯子,我是个傻子,正好便是一对。”雁黎薄唇吐出的字句,清亮,却带着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雁黎的话,传到敖晟耳朵中,如一道雷,劈开乌云,劈开阴霾,叫人心中晴朗。
眼前突然划过上古界时,少昊的后花园里,他的灌溉,让那株冰寒草软软垂下高挺的腰肢,轻轻柔柔地垂在自己的手掌心。
那种灵动,现在还记得。
是谁说的,人生无常,过往不再。若说命里无缘,偏偏今生又遇见他。
雁黎摸上敖晟的手,认认真真道:“这一次,没有委屈,也没有报恩。”
再能按捺得住,敖晟,就真当是佛祖在世了。
急不可耐地一勾手,把人往怀里一搂,滚烫的鼻息喷洒在雁黎的肩头,双手在他背后收紧,紧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阿黎,你真好。”敖晟到这个时候,嘴巴却笨了,老半天只说了这么句。
雁黎倒是忍不住推了推他:“你的伤……”
噗嗤一下,敖晟闷头在他肩窝里笑了笑,然后抵着他的耳朵,狡黠地说:“你糊涂了,我真要是着了他的道,他又岂会逃得那么快?”
说完滑下去,在雁黎心窝处,隔着衣服吻他。那里,心跳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如缓慢的鼓,鲜明有力。然后他抬头:“是阿黎关心则乱。”
雁黎慢慢垂下眸,抬指点了点敖晟的额头:“是乱了,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敖晟,我陷入了你编造的梦。”
那无可奈何的表情淡淡的,竟含着一些温度,藏着一点宠溺之名:“可我醒不过来了。”
……
魔界,沧荼刚打猎回来,吩咐底下人将九尾狐的皮毛好好剥下,给宁缺做套衣服。
刚换身干净衣服出来,就听血仆在那儿紧张地汇报。
“尊上,小主子今日又闹自尽了。”
小主子,就是宁缺。
沧荼抬了抬眸子,血仆接着说:“小主子今日早上起来闹着要自戕,奴才按您的吩咐,山鲜海味全席都做下,端到小主子面前溜了一圈,到了中午他便不闹了。”
沧荼忍了忍要笑出来的冲动,问道:“然后呢?”
血仆又说:“随后,小主子又闹着要跳河,奴才们没看紧,让他投了血湖,可是还没等奴才下去捞,他就自己个儿浮上来了,说是水太脏了……”
沧荼揉了揉太阳穴,忍笑太难受,崩得他鱼尾纹都要炸出来。
“那现在人呢?”
“这会儿应该在被子里闷着气呢。”
沧荼笑笑:“好,那我去看看。”
他抬了两步想走,外头扑腾着翅膀飞进来一只信雀,衔着一封卷纸落到沧荼肩头。
沧荼抬指一点,卷纸打开,里头金砂笔迹舞走龙蛇,看的他忍不住眉头一跳。
落款,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