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热,房间里若不开电风扇,会热得像蒸笼,人都成了皮包肉的小笼包。
晚间在弄堂里乘凉的人愈来愈多,可以省电费,还可以嘎三胡聊天,是一日里最休闲的辰光。时间
陈宏森搬把小竹椅,见梁鹂在替只翻肚皮的狸花猫挠痒痒,便坐在她身旁,他才洗过澡,发脚滴着水。
梁鹂凑近他的头发用力嗅了嗅:“你擦的什么呀,这样的香?”
陈宏森道:“姆妈讲我整日里外头踢球,阳光伤害头皮,逼牢紧我用护发素、蜂花黄瓶子。” 他抓了两把发,闻闻手指,又不是女孩子,要什么香,以后再不用了。
梁鹂知晓外婆一直在用海鸥牌洗发膏,蓝色海洋味的,蜂花倒没有听说过。
陈宏森压低嗓音问:“你还想回新疆吗?”
梁鹂听不得新疆两字,点点头又摇摇头,挺难过地:“我回不去了!”
陈宏森在口袋里掏了掏,展到她面前小声说:“这是什么?”
梁鹂看见一卷新旧不一厚厚的钞票,瞪圆了眼睛:“你偷来的?”
“瞎三话四瞎说什么。”陈宏森又收回口袋里:“这是我存的零用铜钿钱,有一百五十元,你不是想回新疆么,足够你买车票的。”
梁鹂羡慕嫉妒他,富家少爷就是不一样,一出手就是姆妈累死累活两个月的工资。
但能回新疆诱惑实在太大了!她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哪抵抗得住,却也迟疑:“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陈宏森道:“等你到了新疆爷娘身边,让他们邮政汇款给我不就行了!”
梁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立刻展了笑颜,心怦怦跳,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地揪着猫毛,又为难:“我不知去火车站的路!”
陈宏森道:“送佛送西天,我知道火车站乘什么电车去,我送你呀!”
这样他曾给她下跪的事就无人知晓了!
梁鹂想了会儿:“这件事不能让大人晓得,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陈宏森答应还不行,要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无线电里有个女声报幕,下首歌是新疆民歌《达坂城的姑娘》,由克里木演唱。
孙师傅依旧躺在帆布床上,摇着蒲扇打蚊子,叫道:“阿鹂呀,跳只新疆舞,快,快来,音乐起了!”
梁鹂答应一声,把猫放了,站起身拉拉裙子,跟着音乐打拍子,顿足,滑步,扭腰,转圈,动脖子,舞姿灵动,表情娇俏。
她在新疆有两样不输维吾尔族的孩子,就是跳舞和打架。
陈宏森看呆了。
弄堂里好些人伸颈探头望过来,穿白绸衬衫的姚老师拎着小锅柴爿馄饨不紧不慢地走近,他站在边上看了会儿,忽然把小锅往椅面一顿,踩着点、踏步耸肩随梁鹂跳起来。
梁鹂有些吃惊,却也不慌乱,这样的阵仗她见多了,在集市上时,少数民族男女说跳就能跳,没什么可拘束的......索性绕着他转圈,弄堂有些窄,虽然无法全部施展,但她因为高兴,也舞得十分欢快。
一曲终后,众人纷纷鼓掌,姚老师笑着摸她的头,没有多说什么,拎起他的小锅,非常优雅地走了。
沈家妈从阳台探出半身来:“阿鹂啊,回来打浴洗澡!”
梁鹂给陈宏森抛个眼色,大汗淋漓地踩着楼梯回家,洗澡的时候,她问沈家妈:“陈宏森住的房子真大,他们家里很有钱吗?”
张爱玉也在旁边弯着腰洗头,说道:“原本这幢楼皆是他家的,后来陆续有人搬进来,我们只有使用权,人家实打实有产权。”
沈家妈搓着梁鹂的小胳膊:“陈家祖上是实业家,听说民国时期开了数间工厂,后首公私合营。宏森爸爸是个奇才,最欢喜捣腾,做什么都赚铜钿,八七年买彩票还中了头等奖,心血来潮跑去当海员,专跑国际线,伊英文邪气好,几年下来都当上大副了。伊屋里他们家里要啥有啥,样样不缺,是真正财神爷追着跑的一家门!”
张爱玉道:“今朝宏森妈妈穿的连衣裙,我看花色样式、上海滩没见过。”
沈家妈嘴巴张张没说话,再讲下去,就是人家男人有本事,而沈晓军,终究是自己儿子,不能让媳妇看不起。
张爱玉也沉默了,只有梁鹂,听得羡慕的咬咬牙!
翌日中午,艳阳高照,蝉嘶声声,沈家妈见梁鹂午觉困的正香,忙中偷闲,跑去姚老师家搓麻将。
哪想梁鹂根本没困觉,眯着眼见她蹑手蹑脚出门,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还是背上自己那军绿镶红角星的书包,推开纱门走出来,姚老师家传出洗牌声风横雨斜,她脱了鞋下到两楼,陈宏森已经等在门口,两人并肩到一楼,孙师傅天热没胃口,站在灶台跟前拌冷面,听见动静道:“吃两口冷面再去白相玩。”抽出两双筷子给他们。梁鹂看着每根面条都裹满了粘稠的花生酱,又浇了镇江醋和稍许辣油,馋不过,和陈宏森对对眼神,拿起筷子打算吃一口就好。
一吃停不下来,还是孙师傅把俩人赶跑了。
暑气蒸腾,阳光把弄堂路央晒的滚烫发白,两边有遮挡而转阴,他们就在阴地里前后走,门帘子内隐约在唱评弹,小猫趴地不愿起,破面盆里的凤仙花也蔫着,走到弄堂口一直没碰见人,都躲在房里吹风扇,梁鹂忽然站住道:“我还要替乔宇带东西给他爸爸。”
他俩又返回来,去敲乔宇的门,幸亏乔宇在,听明来意,就去把墙上的一些奖状扯下来,和一封信递给梁鹂,梁鹂仔细地收进了书包里。或许年少不懂离别,都没有不舍之意!
乔母是个仔细的人,她回到家里立刻发现了奖状的异样。
沈家妈今日手气来得好,把把皆是清一色,尤其到手的这副长城,真是绝顶了!
她正要伸手去摸牌......乔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沈家妈,不得了,要出人命哩!”
沈家妈笑哈哈:“侬不要喊,我这副麻将牌、是要要了伊拉他们三个人的命!”
乔母焦急地去拉她:“侬还有闲心在此地搬砖!阿鹂往火车站去了,要回新疆!”
沈家妈半信半疑:“伊她身上无有铜钿,哦,最多五元钱,哪能回去啊?”
乔母道:“陈宏森和伊一道往火车站去了!”
沈家妈倏得脸色大变,阿鹂是没有钱,备不住陈宏森那阔少赞助啊!
第拾陆章
“真好吃!”梁鹂道,绿豆棒冰上凝了一层白霜,像有小爪子,舔一口便把舌头勾的发麻。
陈宏森却警觉得张望四周,买票时被带到了火车警务室,说往新疆的火车票要审查后才能买,让他们在这里吹风扇、吃棒冰。
门外来了两位穿绿警服、戴大沿帽的民警在和候车服务员交谈,他心底有些发慌,低声问梁鹂:“刚才那个阿姨和你说什么?”
梁鹂老实回答:“她问我家住哪里,有什么人,各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你都说了?”
梁鹂点点头:“不说就不能买火车票。”
糟糕,暴露了!陈宏森透过窗户玻璃看见走道来了一大群人,其中就有他的姆妈,“腾”的跳起来,飞快地藏到桌肚里,朝梁鹂比个噤声的手势。
梁鹂还没反应过来,候车室的门“呯”一把推开,沈家妈和沈晓军奔进来,后跟着陈母及宏森的姐姐雪琴,乔母,还有小姨宝珍和她的男朋友赵庆文。
梁鹂的绿豆棒冰差点掉在地上,沈家妈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见得完好,又一把搂进怀里,落下眼泪水:“侬吓死外婆啦!”她又气又急,话噎在嗓子眼讲不出。
沈晓军也鲜少严肃道:“阿鹂,怎么可以招呼不打就自说自话地跑了!这是去新疆,不是去青浦崇明,一万多里路,做火车要六天五夜,你吃啥喝啥,人心险恶,遇到坏人骗子把你拐卖脱,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弟弟了。”沈家妈愈发伤心:“侬有个三长两短,我哪能和大女交待啊,我也不活了。”
乔母和车站服务员打听过了,走近来风言冷语:“若不是有人给出火车票铜钿,阿鹂也没各种心思。”
陈母早成了火药桶,此时一点就炸,咬紧牙关怒狠狠大吼:“陈宏森,小赤佬,滚出来!”
陈宏森正竖耳听着,唬得一哆嗦,姆妈声音语调同往常不一般,往常是小打小闹,今朝看来要动真格了。
雪琴拉住陈母劝说:“有啥事体回去再讲,在此地块闹不体面!”陈母在气头上,把手一甩:“不出来是吧,待我寻到收侬骨头教训。”弯腰鞠背开始寻找。
梁鹂也哭起来,把棒冰咂一口,要化了,含着甜水呜呜咽咽道:“刘叔叔讲过几天来接我回新疆,他把我忘了。可姆妈爸爸还有弟弟在等我回去呢!我要回去帮乔宇把奖状和信交给他爸爸,我还要给舅妈打子母河水生宝宝。可外婆就不让我走!还骂我是喂不熟的小白眼狼,我讨厌外婆!”
“别看年纪小小,心里门清!下趟可不敢乱讲话!”一群人真是哭笑不得。
陈宏森这边如临大敌,凝神摒气细听,眼角余光突然瞟见姆妈被电风扇吹动的百褶裙摆,说时迟那时快,弯腰一个箭步从桌肚中窜出,擦着姆妈胳臂夺路而逃,往阿姐跟前躲,陈母被撞的趔趄,唬了一大跳,怒向胆边生,脱下一只高跟鞋瞄准他的背影用力掷去,雪琴生怕弟弟受伤,连忙护住他,赵庆文正和宝珍说话,眼见鞋子朝雪琴飞过来,他是医生,晓得厉害轻重,一把握住雪琴的胳臂拉到自己身前,鞋子拍打他的脊背,跟尖隔着衬衣戳进肉里,他闷哼了一声。
“闹够了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两位民警皱起眉训斥,众人不敢再多话,宝珍捡起高跟鞋送给陈母,黑尖头拼珠白羊皮,很精致贵气,一看就是外国货,鞋内里印着“chanel”。
一位年轻民警做笔录,另一位老成的讯问梁鹂和陈宏森,一番盘问下来情节轻微。他摸摸梁鹂的头道:“以后无论往哪里去都要告诉家人,不能擅自行动,你看外婆舅舅小姨为了你都急坏了,接到电话就跑来,怕你遇到坏人遭遇危险。她们都很爱你,你也要爱她们,听到没有?”小孩子对警察叔叔的畏惧与生俱来,梁丽乖乖地点头。他看向陈母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小学生就有上百的零用铜钿,快赶上他一个月的工钿了,人比人气死人。
又道:“以在不是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年代,不要一来就打打杀杀!要好好讲道理,讲明他这样做的危害性,认清不能义气用事,会适得其反!”又清咳一嗓子:“零用铜钿嘛也要适度,喛,我就一提,家长自己掂量。”他拿过笔录看看,让出代表签字,这桩事就此了结。
陈母看向陈宏森,满眼火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待我回去收拾侬!”陈宏森躲到雪琴身边怕怕道:“警察叔叔让姆妈好好讲道理。”
“讲道理侬听不啦!对付侬就要因材施教,揍就一个字!”陈母见民警转过头来,忙压低了嗓门:“零用铜钿全部上交!休想再有!”
陈宏森只觉耳边打了炸雷一般,想让阿姐求情,雪琴却一直很沉默,方才赵庆文握住她手臂那处还在隐隐发烫,鼻息间皆是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宝珍轻声嘀咕:“侬倒是挺会英雄救美!痛不痛?”
赵庆文道:“打我身上还好,打到侬小姊妹身上就是伤。”他的 BB 机响了,掏出来看:“我还有台手术,得赶回医院去。”去和沈家妈她们道别,看了雪琴泛起羞红的脸颊一眼,笑了笑,也没多说甚麽,乘电车先走了。
暑气已经没有来时酷烈,陈母去把车开过来。
宝珍揽住雪琴的肩膀笑道:“方才要不是赵庆文替侬挨了一记.......” 她话没说完呢,雪琴已打断道:“我请侬看电影、红房子吃牛排!”
她俩和沈家妈们告辞,陈宏森顿觉自己的处境雪上加霜,有苦说不出。
坐上陈母的车后,乔母问梁鹂要奖状和信,她捂住小书包不肯给,要亲自还给乔宇。
几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以在的小人,真是个个不听话,主意大的要命。”乔母笑了一声。
一只黄蜂忽然迎面飞过来,她本能的把头一偏,却见那蜂子撞上车窗玻璃,瞬间不见了。
第拾柒章
张爱玉才下班,听沈晓军讲了阿鹂和陈宏森的壮举,也是满脸惊吓。
沈晓军揽住她的肩膀下楼,凑耳低笑道:“阿鹂讲回新疆,给侬打子母河的水养宝宝......哪需要那河水,我有的是......”
张爱玉脸涨红,手指掐尖儿拧他腰眼一记:“十三点不着调的意思。”
灶披间皆是左邻右舍在烧夜饭。阿宝立在楼梯口啃薛阿姨让他尝咸淡的红烧鸡爪,点头称赞:“好吃!不咸不淡,大厨水准!”他是个人精,晓得这些老阿姨们就想听赞美,侬要指手划脚反倒不开心。果然薛阿姨笑眯眼:“我再摆一勺糖提提鲜!”
孙师傅挟来一块糖醋小排:“侬尝尝我烧的小排味道?”阿宝一口叼进嘴里,烫得舌头乱滚:“好好好......吃,酸酸甜甜,跟光明邨卖的味道一色一样一模一样。”孙师傅朝他横眼睛,又朝薛阿姨呶呶嘴:“比伊她的哪能?”阿宝自然瞧到薛阿姨竖起的耳朵尖,他一拍孙师傅肩膀,眨眨眼:“噶这哪能能比呢!侬懂得呀!”
他这话模棱两可,孙师傅理解自然是薛阿姨不好比;薛阿姨理解孙师傅差得远,两人皆笑嘻嘻,阿宝来三厉害、可以当美食家!
阿宝抬头见沈晓军夫妻从楼上走下来,吐掉嘴里光噜的骨头,吹个口哨,张爱玉不理他,系上围裙,挽起袖管自去淘米煮饭。
沈晓军调侃他:“侬又来吃百家饭啦!要面孔哇!”
“瞎讲有啥讲头!”阿宝道:“姚老师那个女学生要去火车站,让我来送一程。”他压低嗓门:“今朝有大檐帽警察直冲这幢楼来,是不是牛肉面屋里出事了?”
沈晓军道:“是我屋里我家里出事体事情!”
阿宝怔了怔:“叫侬勿要从饭店里拿边角料一些碎余的食物回来,看看,东窗事发了吧!”
沈晓军朝他肩膀用力拍一掌:“瞎讲!是阿姐的女儿阿鹂,一声不吭往火车站去买票要回新疆。售票员报警后,民警寻过来的。”
阿宝大赞:“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大事体!不过,往新疆的车票也要百把块吧,伊哪来的钱?”
沈晓军表情有些微妙:“陈宏森拿出了零用钿!”
阿宝惊笑起来:“伊的钱不好骗,我上趟在小卖部想买包香烟缺五角,伊恰巧经过,问伊借了后,三天两头来讨。”
“一定有啥把柄落在阿鹂手里!”沈晓军也吭哧哧地笑。
姚老师陪着肖临云边说话边下楼来,沈晓军让开道去帮张爱玉择青菜,阿宝接过姚老师手里的行李箱,率先往外走,见孙师傅恰端着盛盘子的糖醋小排过来,他朝沈晓军嘲讽道:“伊这排骨,比侬这光明邨的厨师烧得味道还要浓!喛,学艺不精啊!”沈晓军把手浸在洗菜水里一泼,溅湿了阿宝的花衬衫一片。
“唉哟,这哪能好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孙师傅心花怒放的谦虚着,又朝姚老师招呼:“侬也来尝一块味道!”
姚老师摆手婉拒,他闻不得灶披间这些复杂的味儿,用手帕捂住鼻子快步走出楼去,皆见怪不怪,能体谅艺术家与常人的生活方式不同。
沈晓军拎起一条河鲫鱼的尾巴,熟练地往油锅里一掼,一面道:孙师傅,统共就烧了六块排骨,侬屋里有三个人要吃,不要再让了! 铁锅里滋啦啦地跳油。众人皆哄笑起来。
不比灶披间烟熏火燎的热闹,沈家却很安静,梁鹂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着挨训,沈家妈是满腹的训诫之词,但看她可怜的小模样,又下不了口,终是化成一声长叹,她去五斗柜里取出一个四方的饼干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堆叠的全是信封,拿出最上面一封,抽出三页信纸,把最后一张递给梁鹂:“这是你姆妈写给你的信!”
梁鹂接过白底红线的信纸,是姆妈用那支灌有蓝黑墨水的英雄牌钢笔写的,在新疆时,梁鹂总看她坐在桌前、上海的外婆写信。
字体刻意一笔一划端正地写,还注明了拼音,生怕她看不懂似的,其实字也不多,还很简单,读起来一点都不吃力。
阿鹂,我的女儿,为了你的将来,才把你送到上海外婆家,要听外婆舅舅舅妈小姨的话,乖乖的,她们都是好人,会很爱护你,你要有出息,日后我们一定会来上海看望....... 最后应是一个你字,被水渍浸散了笔划,模糊成一团。
梁鹂“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肆意纵流,她不懂什么将来,只知道新疆那个拥有她姆妈爸爸弟弟、拥有胡杨林沙枣树,拥有戈壁骆驼和马,拥有雪山天池子母河,拥有草地野花蝴蝶蚂蚱,拥有奶疙瘩羊肉串,还拥有维吾尔小伙伴的美丽地方,她这次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走时都没有来得及告别......这样的念头让她难过极了。
沈家妈把她抱进怀里哄慰,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擤鼻涕,不晓过去多久才抽抽噎噎平复下来,算是被迫的接受了现实。
张爱玉端着一盘炒青菜进屋放在桌面上,沈家妈问她:“刚刚除阿鹂在哭,还有谁哭的介天响?吵得耳朵都要聋了。”
张爱玉拎起热水瓶倒些热水在面盆里,又掺了些凉水,试试温度,拿着毛巾叫阿鹂过来,给她洗脸,一面道:“还能有谁哭!陈宏森被伊拉他的姆妈拿藤条抽!”
又朝梁鹂笑道:“你要好好给陈宏森道个歉,为了你呀,白白给姆妈揍一顿,冤枉不冤枉!”
沈家妈觉得不冤:“是要教训教训,仗着有钱胡做非为,亏得售票员机警,万一碰到个糊涂的,后果不敢想像!”
梁鹂觉得挺冤的,都是为了要帮她回新疆,出钱又出力落到这样的下场,心底愧疚的不行。
沈晓军拎饭锅端盘红烧鱼和一大碗西红柿蛋汤进来:“人呢,上去就不下来?饭也不端,菜也不端!”
张爱玉过去帮他:“阿鹂看了大姐的信,伤心死了,我替她洗把脸......姆妈、阿鹂,吃饭啦!”
“大姐的信......”沈晓军低道:“我看了也眼泪水趟趟眼泪直流地......”
沈家妈打开电视,因为种种原因,《人在旅途》最后一集提前播出,刚巧碰上开头唱主题曲出字幕,她觉得挺幸运的。
第拾捌章
梁鹂没来及和陈宏森道歉,他翌日一早背着行李灰溜溜地夏令营去了。
乔宇所在的合唱团要代表小荧星参加中美儿童文化交流演出,演唱曲目是《我和我的祖国》,他是领唱,但团里老师听过认为感情不饱满,他很烦恼,乔母便来拜托姚老师能指导一二,姚老师答应下来。
乔宇来找梁鹂时,沈家妈正在收拾毛巾香皂洗发膏凉拖鞋和换洗衣物,准备带她往公共浴室汰浴洗澡。
梁鹂把奖状和书信还给他,才说对不起,乔宇不以为然:“我早知道你走不成。”接过放进书包里,又掏出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一盒磁带摆在桌上,解释道:“九月份你要上五年级,先预习起来,否则肯定是班里倒数几名。”梁鹂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是英语书,她老实承认:“我没学过呢!”又歪头看他:“你能教我么?”
“我帮不了你!”乔宇摇头道:“你别什么都指望别人,指望不上的,凡事要靠自己。”他微顿:“学校里有些人专门欺负小新疆,只有学习好,他们就不敢了。”
沈家妈拎着鼓囊囊的手提袋走过来,看到乔宇笑问:“来寻姚老师练唱歌?”乔宇叫声阿婆好,回答是的。
沈家妈鼓励他:“我上趟下楼梯的辰光,听到侬唱歌了,唱得邪气灵光,肯定比赛得第一。”
乔宇暗想你听得懂什么,你又不是评委!却也只笑了笑,告辞往楼下姚老师家去。
沈家妈领着梁鹂先到理发店把辫子绞了,再匆匆赶往公共浴室,约好的两位老姊妹已经等在门口,走进去就见一张小桌子,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娘坐在那里吃汤年糕片,是个陌生面孔,她背后一排排木条,密密麻麻挂满用橡皮筋系好的钥匙和塑料号码。她前面是两道门,皆用垂地的棉帘子堵实,门顶白墙上用红漆歪歪斜斜写有男女两字。
“买票!”常来晓得价钿,各掏各钱凑到一起交过去,老板娘放下碗,挟起钱数数,再把她几个打量,高声道:“那几个人?”沈家妈先答:“三个人!”老板娘杀气腾腾地指向梁鹂:“这不是人么?”沈家妈听得刺耳:“伊是小人呀!从前来皆免票,今朝倒要收费了?”
“小人就不是人啦!”老板娘很不客气:“再贴三角铜钿放那你们进去。”
沈家妈嘀咕:“公交车小人还免票哩,侬倒要收,没这种道理。”
那老板娘嗓门愈发响亮:“搞搞清爽,我这不是公交车,是汰浴间,撘便宜撘到我此地块来,那是老虎头浪拍苍蝇,寻死!”沈家妈最要面子,面孔腾的胀得血血红:“撘侬啥便宜啦,乱收费还不容人讲?为人民服务是这种态度么!市政府有市民信箱,我要写信投诉侬!”
来洗澡的和洗好澡的人渐多起来,站在旁边观热闹。梁鹂看得惊奇,外婆和姆妈性格真不同,她受不得气,爱吵相骂。
同来的一位老阿姐一边劝,一边把三角铜钿付了,那老板娘从背后木条上掼下四把钥匙,丢到桌子上,捧起碗继续吃汤年糕片。
沈家妈还在骂:“坏良心额,当心噎死侬!” 老阿姐拿了钥匙,同另一位架着沈家妈掀开厚厚的帘子往里走,梁鹂跟在后头,一股子暖湿的水汽扑面,鲜腥的味道并不好闻。
光线很暗,晃晃的灯泡罩满水雾,愈发显得四围迷离起来,梁鹂揉揉眼睛,才见中央摆着个长台子供人坐的,有在脱衣的,有在穿衣的,还有什么也没穿,蒸腾腾坐在那里歇气的。前后是五层更衣柜,嵌着带钥匙孔的四方箱子,阴暗的地面湿漉漉的,有提供免费的咖色塑料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乱丢,一位老阿姐忘记自带拖鞋,寻了半天,找来两只同脚的,勉强穿了,一劲儿抱怨:“钱要收的,基础设施却不管。”沈家妈从裤兜里掏出三角硬塞给先前替她付钱的,用钥匙打开柜门,边替梁鹂脱裙子,边道:“我不是肉麻心疼钞票,是要讲出道理来。”
“同伊有啥道理可讲!”有人抱怨:“以在不是国字号了,承包给私人来经营,想的就是赚钱,没服务意识的!”
沈家妈道:“主要此块地就这一家公共浴室,没有旁的选择,所以尾巴翘上了天。”话音刚落,那老板娘托着盘进来出售,上面搁着切好的青萝卜块、生梨块、小包蜜饯还有几瓶桔子汁,没有人买,精打细算过日节的老百姓,钱皆用在刀刃上。
老板娘虎着脸无趣的走了,沈家妈感到一种胜利后的满足。
梁鹂随着外婆掀开第二道棉帘,一团热气直接烘上人面,四围还是阴暗极了,人影憧憧,形若鬼魅。设有十来个淋浴蓬头,最里面一个大池子、两个小池子。
今朝人来得多,淋浴蓬头都被占领,池子里也被占满,劈里啪啦水柱砸地的响声混着外面锅炉嗡嗡的气鸣声,梁鹂觉得耳朵都震聋了。
沈家妈左顾右盼,都是拖家带口的,好容易瞄准目标,去和蓬头下的人商量能否共用一只,那人头发上全是泡沫,便让开在一旁继续搓揉。
沈家妈连忙把梁鹂拉到水下冲洗,水很烫,皮肤很快像煮熟的虾子发红,她想逃,却被紧紧抓住,外婆说:“你一跑开就被人家抢了。”
开始按低她的头往水里送,皆是碎头发,打洗发膏,使劲地抓抠。
梁鹂紧闭着眼睛,只觉水流从四面八方往面部涌淌,最后汇集在一起往鼻子里灌,又酸又胀,很快喘不过气来,开始拼命挣扎要躲开,但沈家妈两只手像钳子般把她挟住,动弹不得,直到有人来问:“要擦背搓灰么?一角铜钿包全身!”
“一角铜钿一大一小!”沈家妈讨价还价,手松了松。
梁鹂这才趁机逃出生天,不顾外婆在后大喊,跑到壁角站着大口呼吸,前面有个阖紧的窗户,纵然如此,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凉意,这已经足够了!
待她脱了一层皮的回到弄堂,走过灶披间时,发现姚老师站在煤球炉前,正用钢盅锅子煮东西吃,味道像中药,闻起就苦。
外婆告诉她,那锅里黑黢黢的水,名字叫咖啡!
第拾玖章
姚老师端着钢盅锅子上楼,到门前才察觉梁鹂和沈家妈跟随在后,朝沈家妈点点头,对梁鹂微笑:“阿鹂过来一道吃点心。”
梁鹂看看外婆,沈家妈道:“去姚老师家要懂规矩,不要乱跑乱摸!”算是答应了。
换了拖鞋进到房里,地方不大却拾掇的十分干净,最显眼的是那架黑亮的可以照出人影的钢琴。
姚老师拿出来雪青色印浅黄蟹爪菊的细麻桌布、抖一抖,平整地铺在圆型红木桌上,把钢盅锅子顿好,从玻璃窗橱内取出三只瓷白烫花杯口鎏金的玲珑小杯子,用瓷勺舀咖啡到杯里,再依次加方糖、细沙糖和奶精,指节分明的手捏着金色小匙划圈轻轻地搅动,梁鹂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没见过这样高雅繁复的吃法,充满仪式感,令整个灵魂都震颤了。
“叫乔宇来吃咖啡。”
梁鹂奔到阳台,阳台是西式半圆型往外弧的,显得很宽敞,大大小小橘红的瓦盆种满花草,开的五彩缤纷,靠墙还搭着紫藤花架,紫朦朦的一嘟噜一嘟噜串吊着。乔宇蹲在个瓦盆前用小铲子松松土,拔拔草,梁鹂喊他吃咖啡,望见不远处有幢老式洋房,一面墙满是爬山虎,哗啦啦绿波荡漾,是风在飞过叶子。
乔宇洗净手,和梁鹂坐在桌前,姚老师又拿来凯司令的栗子奶油蛋糕,一人一碟一只。
城外的人说上海人小气,上海人却觉得这是生活的小情调。
梁鹂和乔宇喝了口咖啡,苦得皱起眉毛,姚老师看着他俩笑了:“不好吃?”
他俩不约而同的点头,姚老师便轻渺渺道:“宏森最欢喜吃我煮的咖啡,世家子弟家底厚,最懂的品味。”
乔宇默然没有说话,梁鹂接着吃栗子奶油蛋糕,好吃,不过三两口就没了。
用罢点心,姚老师要往音乐学院去,梁鹂则送乔宇到楼下,灶披间里薛阿姨的炉子上炖着铜盅锅,笃悠悠飘着茶叶蛋的味道。她察觉出他不高兴,偏头问:“你怎么啦?”
乔宇低声道:“姚老师讲的话邪气伤人自尊!”
“哪句话呀?”
“伊讲我俩不爱吃咖啡,是根底浅的小市民,不如宏森有家当。”
梁鹂反应过来,噗嗤笑道:“陈宏森会喜欢吃咖啡?他一定是在演戏!”
乔宇想想也有可能,心底一宽,露出了笑容:“其实那咖啡我吃到第四口时,也觉得味道好了!”
梁鹂没接话,她到现在胃里还在泛恶心,她就是个土包子。
乔宇回到家中,因是亭子间,西照日头毒,虽然电风扇卖力地呼呼作响,但吹出风是热的,楼板是热的,桌椅板凳是热的,连床上铺的竹席也是热的。
乔母今朝有些头痛脑昏,没去上班,摇着蒲扇困觉,却因太热了,满脸生汗,翻来复去睡不着,听得纱窗门响,是乔宇回来,便索性坐起来,把浸在凉水里的西瓜切了半只,装满一盘子搁桌上,又去拿来白底红花的磁面盆用做吐籽。
“姚老师讲你那首歌唱得怎么样呢?”乔母用筷子头剔干净西瓜籽,再递给他。
乔宇接过吃着,含糊地说:“姚老师讲还可以,再多练几遍会更好。”
“那就是不行!”乔母皱起眉,很烦恼的样子:“后备主唱是哪一位?”
陈宏森的名字在唇缝间欲出又咽回去,他首趟对姆妈撒了谎:“我不知道!”
乔母想想道:“我记得除你,还有个叫曼妮的丫头唱得还行,不过比你差远了。”
她又愉悦起来,继续剔西瓜籽,抬眼望见墙面缺失的奖状,问道:“阿鹂把奖状还你没有?”
见乔宇点头,她擦手去拎过他的书包,打开取出卷起的奖状,一封书信也跟着掉落出,乔宇一眼看见了,连忙放下西瓜过来拿,但乔母已捏在手里,不在意地撕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乔宇道:“这是我写给爸爸的信,你别看!”伸手要抢,乔母奇怪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这么神秘。”
乔宇胀红了脸,上前抓住她的胳臂:“姆妈,你快还给我。”乔母就不给他,打开来高高举着,偏问:“是不是写了我的坏话!所以才不让我看!”
她抬眼看了一行且念出来:“爸爸您好,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你!”夸张地咯咯笑起来:“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我天天尽心尽力的养育侬,侬还天天想着伊!我图的什么呀!图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又道:“你想着他,他可不想你,该结婚结婚,该养儿子养儿子,和你我再没有瓜葛了。”
乔宇突然放手不再抢夺,小手攥成了拳头,他道:“晓得你看了要生气,你偏要看!”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乔母大声道:“我是你的姆妈,有什么我看不得?走走走,走了就不要回来啦!”她赌气的把那封信仔细看完了。
乔宇下楼,一阵穿堂风过,倒比家里凉快些,横七竖八的晾衣竿晒的衣物把弄堂里的阳光又遮去许多,一条条老虎纹摇晃着,他看见爷叔在面盆里种的青葱青蒜长势喜人,就想起姚老师阳台上的宝石花,不知不觉又走回去,推开门,静悄悄地,梁鹂竟然还在灶披间,坐小板凳上,手里有个碗,碗里有两只茶叶蛋,在等凉下来。
梁鹂也看见乔宇,笑着道:你快来,薛阿姨给的茶叶蛋,我们一人一个。
乔宇满腔的郁闷瞬间消散了,他搬来小竹椅和她坐一起,蛋壳在煮时为入味已经敲破,很方便剥掉,俩人舍不得吃,咬起来小口小口,梁鹂道:“我觉得这个比栗子奶油蛋糕好吃。”乔宇没有附和,他问:“我和陈宏森谁唱歌好听?”
“当然是你!”梁鹂答的斩钉截铁,更况她也没听过陈宏森唱歌。
乔宇很高兴,眉眼发亮,阳光透过发黄的玻璃照进来,一尾咸带鱼头朝下,挂在窗户插鞘上风干着,淡淡腥臭混着灶披间的油蚝味儿,却钻不进他们的鼻息。
他们吃着茶叶蛋,咕咕哝哝有说不尽的笑话和有趣的事情。
暑假至月末时,陈宏森夏令营回来了。
第贰拾章
宝珍上夜班回来,在医院洗过澡,翻箱倒柜找出吹风机,轰隆隆对着镜子吹干披肩发。
梁鹂在做梦,上海的夜晚依旧溽暑蒸腾,她翻来覆去许久才困着,正和几个伙伴爬上刘叔叔的拖拉机,她们又跳又闹,戈壁滩的大风卷着黄沙扑面,虽然脸颊被硌的慌,但实在是凉快,阿孜古丽头上小帽披坠的红纱被吹的高高扬起,拖拉机不知怎地动起来,像脱疆的野马越驶越快,她满耳皆是柴油机突突突的巨响.......
猛得从床上坐起,迷糊的打量四围,白里泛灰的墙壁、半新不旧的家具,电风扇摇头一夜显得很疲惫,小姨换了件黑色宽松睡袍,左肩印朵大花,有些像印度女人,手里拿着笨重的吹风机,梁鹂才恍然梦中声,是这怪东西发出的。
她揉揉眼睛,透过阳光可以看见对面半开的老虎窗,青黑的细排瓦片晾着一双鲜红小巧的绣花鞋,还有一条条长长的裹脚布,莫名觉得可怕,外婆说那房里住着位小脚老太太,夫姓魏,以前是国民党军官的太太,走时把她丢下了,风吹雨打里也活到这把岁数,无儿无女,孤独一生,神经有点问题。
沈家妈端着一钢盅锅青菜泡饭上楼来,粗着喉咙道:“轻点呀,就顾着自己,不管人家还在困觉!”宝珍没有说话,但满脸的不耐烦,摸摸发梢干了,把电线一圈圈缠在吹风机上,拉开抽屉搁进去。BB 机一直在响,之前是被噪声掩没了,她看了看,揿掉扔到沙发上。沈家妈讲这个月水费涨了许多,让梁鹂拿了杯子牙膏牙刷和毛巾到弄堂的公用自来水洗漱,梁鹂晓得是支开她有悄悄话讲,她其实怪聪明、有眼力见。
待房间无人,沈家妈边盛泡饭边问:“你昨晚往庆文家里去谈房子事体事情,伊拉他们哪能讲?”
宝珍没有说话,把电风扇固定对准她坐的位置,拿筷子捣泡饭,泡饭里有昨晚余的一点排骨汤一道煮,表面一层浮油,一捣开,热气腾腾地冒,皱眉道:“烫嘴巴,哪能吃法子。”捧起碗摆到电风扇跟前吹凉,沈家妈拿过一个小碗,里面有四块黄灿灿的点心,宝珍没见过问:“这是什么?”
“那阿哥讲这是蜂窝糕。店里广东师傅的拿手绝活。”沈晓军在光明邨做厨师。
宝珍撇嘴不屑:“又是人家吃剩不要的,我才不吃。”她是医院护士,在这方面有讲究。
沈家妈不以为然:“吃剩又哪能,又没动过筷子,原样端上去,原样端下来,有啥可厌鄙的。你不吃算数,我和阿鹂一人两个。”
宝珍气鼓鼓开始吃泡饭,还是烫,顺着碗边沿吃,沈家妈把八宝辣酱挪到她面前,又抬手让电风扇转起来:“对牢对紧吹容易痛风。”
宝珍低着头忽然道:“我要和赵庆文分手。”
“又讲气话!天天喊狼来了,狼来了,当心有天狼真的来!”
“这趟狼是真的来啦。”
沈家妈听她语调不像赌气:“一准又是侬作天作地寻事体。侬讲,为啥要分手?”
宝珍咬着嘴唇:“就为房子还能为啥!赵庆文同伊爷娘父母一定要把其表叔的那套房买下来,日后把我们结婚用,或者让伊阿哥蹲过去,我们睡阁楼,让我们两选一,听听实在火气大。”
沈家妈道:“我教侬的话没讲么?让伊拉在浦西、哪怕买的稍远点,不够的铜钿我们来补贴。”
“讲了!”宝珍道:“他们跟中了邪似的,一定要买那棚户区房子,且讲两家皆是工薪家庭,存点钱不易,留着往后有大事体好傍身,此趟能不劳烦就不劳烦了。”
沈家妈也有些生气:“啥叫大事体!婚姻大事不算,还有啥么算大事体!我看小赵蛮通情达理的,怎么爷娘倒是纸糊的栏杆,靠勿住!”
宝珍吃了两口泡饭,食之无味,赌气道:“无论是住棚户区还是小阁楼,我皆不肯,倒不如分手算啦,我又不是寻不着。”
听她这样讲,沈家妈又有些肉麻舍不得,到底他俩人谈恋爱也有三年快了,小赵又是瑞金医院医生,年轻有为,人卖相脾气皆出众,自己闺女几斤几两她心中有数,娇骄二气,惯坏了!她想想说:“我去见见伊拉爷娘父母,看能不能劝说的动。”
“没用场,他们铁了心的。”宝珍嘀咕。
“不管有没有用场,我总得去一趟,问问清爽清楚。”沈家妈是急性子,站起身就去抽屉里把一罐乐口福、一罐菊花精放进手提袋里,这两样东西还是上次赵庆文送来的,此趟又送过去,她想了想,多添加一袋葡萄干,等到赵家附近再买点苹果,这样一份礼算得体面了。
沈家妈见宝珍去漱口,她道:“碗筷你不用管,等我回来洗。”推开纱门下楼,正巧看见陈母站在门口和孙师傅讲闲话,她笑道:“小陈,得麻烦侬一桩事体,我以在出门一趟,中晌恐怕赶不回来,宝珍上夜班要困觉,最起码到两三点钟不会醒,阿鹂中饭要麻烦侬照顾一下!”
陈母笑起来:“侬尽管放心去!不过阿鹂真有口福,中晌,宏森夏令营回来,我买了交关很多小菜,正同孙师傅讨教哪能烧好吃呢!”
“陶阿姨不在么?”陶阿姨是陈家请来买汰烧做家务的保姆。
“陶阿姨在崇明的儿子结婚,请假走了。”
沈家妈“哦”一声,道过谢继续往楼下去,孙师傅接着讲:“我烧的糖醋小排,阿宝讲同光明邨卖的味道一色一样,我讲把侬秘决,旁的人我不屑讲.......”
是个阴霾天,晾衣裳的竹竿照旧满满当当一层又一层,穿堂风逼得紧,吹得内衣外衫猎猎做响,一件白色胸罩不慎掉落下来,搭在阿宝的肩膀高头,阿宝一把扯下来,仰起脖颈往楼上吼:“册那上海话中口头语,啥人啊!我要翻毛枪生气啦!”
阿芳,又是侬,侬可是欢喜我啊,今朝袜子,明朝奶罩、整天介整日里往我身上掉,是啥意思,帮阿哥我讲讲清爽!
那叫阿芳的姑娘胀红脸骂:“欢喜侬个只鬼,我眼乌子瞎了!”
阿宝吹了声口哨:“不欢喜我是哇,这奶罩我不还了,拿来当口罩。”
“十三点!”阿芳把窗户呯呯关上了。
“哟,玩笑开不起!”
沈家妈恰出门,笑道:“这种玩笑好开呀!人家清白大姑娘,被侬羞色特被你羞死了!”她接过递给灶披间的薛阿姨,让伊有空还把阿芳去。
公用自来水旁边晒着一排刷干净的马桶,但总有股子淡淡的臭味从一个鼻孔进,又从另个鼻孔出,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的爬。
两个妇女泡了一大脚盆衣裳,先洗内裤袜子这些小件,边讲话边搓揉,有人骑自行车过来,车后放两只竹编篓子,自家吃苞谷粟米野菜养大的公鸡,还有用黄泥包裹的红心咸鸭蛋,一个妇女问:“咸不咸,太咸齁嗓子!”
那人一口苏北话:“买回去吃就不咸,多耽几天会得咸。”把车子停牢,掀起筐盖,从里拿咸鸭蛋两只出来,跑到水龙头下冲洗,黄泥巴落在水门汀地上,一条条像黄鳝往下水道钻,鸭蛋露出青皮壳,壳里浸一圈黄晕,递到她们面前:“个头大,还是青皮。”又走过个妇女来淘米,好奇的看两眼,插话进来问价钿,她觑眼将他打量,突然叫起来:“哟,你是张红旗?不记得我......我是阿庆嫂啊,我们在村里前后户,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爷娘父母身体可好?”
梁鹂在旁边刷牙,同她一起蹲在下水道旁的,还有牛肉面老板娘的二儿子建丰,建丰和她年纪相仿,他和乔宇陈宏森关系可以,却不大理睬她。
那人显然不太认得这位阿庆嫂,但她说的有理有据,如坐实一般,也只有半信半疑的信了,:“阿庆嫂,你住在这里?阿庆哥呢?”
阿庆嫂道:“阿庆在这片箍马桶、磨剪刀,磨镜子,有时也修修自行车换换轮胎,做些小本营生糊个嘴。”她抬手朝天上一指:“就那幢楼五楼的亭子间。” 那人虚妄的抬头看看,皆是窗户格子。
阿庆嫂又朝另两位妇女推销: 张阿弟老实人,他说好一定好,那你们买点尝尝,要是欢喜,下趟再买。又朝那人道:“你价钿便宜些,总要比农贸市场便宜,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再减掉两角。”
那人额上直冒热汗,抬起手抹了把,指上还有洗鸭蛋时残留的黄泥印,在眉心像点了颗痣:“使不得,亏本哩。”
阿庆嫂道:“什么使不得,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来做主,减掉两角,那买不买,不买是戆大傻瓜。”
上海的弄堂女人,皆算盘珠子拨的哧溜响,哪想不到占了大便宜,衣裳也不汰了,把湿手在围裙上擦擦,就围拢过来挑抢咸鸭蛋,路过两位也顿步,看上了大公鸡,叫嚷着要便宜。
阿庆嫂同样又作主减了价,那人满脸发红,汗水趟趟滴,眉心的痣也要化了,嘴里直咕哝:“亏本,一分不赚,白养鸡,白包蛋!”
阿庆嫂喊道:“快来买,便宜啊!”顺便把两只洗净的青皮鸭蛋塞进裤子兜里。
梁鹂吐掉嘴里的泡沫,给建丰说道:“这个阿叔太老实啦!所以被人欺负。”
建丰朝她横眼睛:“我晓得你看不起乡下人,我还看不起你呢!”气咻咻地脸也不洗,就走了。
第贰壹章
梁鹂凑近水龙头洗好脸,弄堂女人们皆笑吟吟的,那人调转自行车,跨腿骑上去,差点歪到下水道里,篓子里空了,他的表情也是空空如也。
梁鹂觉得他怪可怜,恶狠狠瞪了阿庆嫂一眼,沈家妈走过来交待:“阿鹂,早饭在桌上,我要出去一趟,帮宏森姆妈讲好了,中晌中午你去她屋里吃饭,还有,不要吵着小姨,轻手轻脚走路, 她来得会发神经!”把滑到胳膊肘的包带拉回肩膀,抚平腋下布料褶皱,穿的还是那件紫葡萄真丝衬衣,胸前绷掉的纽扣已经牢牢钉上。
上海女人总有为数不多的几件好衣裳,专门用于出门或见贵客穿的。
梁鹂上楼梯回家,大抵听到脚步声,陈母拉开纱门探出头问:“阿鹂,要吃红烧鸡还是喝鸡汤?”梁鹂礼貌道:“陈阿姨,我都喜欢吃。”
陈母松一口气:“那就喝鸡汤,我再摆点香菇进去。中晌早点过来吃饭。哦,宏森也要回来了。”
梁鹂答应一声,回到屋里,一片静悄悄,只有电风扇呼哧呼哧在摇头,她把杯子牙膏牙刷摆好,到阳台把毛巾晾起来,热气顺着纱窗缝往里钻,外面香樟树叶统丝不动,满耳的蝉声。
泡饭是温的, 汤水被米粒吸干,米粒泡胀的挤挤捱捱,她很快吃完一碗,拿起两片蜂窝糕,背起书包复又出了门,穿过弄堂走进另一幢楼里直上五楼,敲门压低声喊:“乔宇,乔宇。”一会儿听见趿拖鞋声,乔宇打开门让她进来。
入目是墙面贴满大大小小的奖状,这是乔母选的最醒目的一块地方,方便来人一眼看见,在她心里,此等荣耀,足够让十平米的仄逼亭子间,生生再多出十平米。
城厢老房子向来光线阴暗,又是面朝北,除一扇老虎窗,就没地方透光进来,大白天还是要开灯。吃饭桌子现在当成书桌,摆着录音机,还有几本书和练习本。乔宇看看钟道:“你最多待到十一点半,姆妈差不多辰光会回来烧中饭,她不喜欢有人来找我玩耍,这样耽误学习。”
梁鹂道:“我没找你玩呀,我是来请教学习的。”乔宇摇头道:“姆妈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梁鹂一脸神秘:“我不会让你饿死的。”她把蜂窝糕递给他:“这个给你吃。”
乔宇看着金灿灿像鱼翅的纹路,也很好奇:“这是什么点心,没有见过。”
梁鹂道:“听舅舅讲,这叫蜂窝糕,又叫黄金糕,是南洋那边的点心,光明邨只有一位广东师傅会得做,吃了黄金万两,你快吃,吃了买大房子。”
乔宇被逗笑了,他咬了口慢慢嚼,说:“味道真独特。”又道:“还有一块留给姆妈吃。”
梁鹂怔了怔.......那一块她原打算自己吃的,转念想,反正她想吃还有机会。去看他摊在桌上的书,是奥数练习册子,密密麻麻全是题目。
乔宇拿过英语磁带放进录音机里,揿了按键,沙沙的响,接过五年级课本,开始教她发音:“你跟着念一遍。”
梁鹂念了两遍,忽然皱眉头,舔舔牙齿:“有一颗晃来晃去,要掉不掉。”乔宇拿练习本给她:“做题!”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对梁鹂除外,或许是因为在他被姆妈伤害的最难过时候,当他在弄堂里身无可去的时候,当他推开门看到梁鹂笑容的时候,他的心瞬间被炽热地填满了。梁鹂从乔宇家出来,在弄堂里逗花狸猫玩儿,乔母手里拎一张发黄起泡的东西过来,坐椅子上打扇的老妪问:“这块肉皮看了气色好,买来多少洋钿?”
乔母笑道:“单位里发的,不用付洋钿,中晌泡发加点丝瓜烧汤吃。”
梁鹂站起身,打招呼道:“乔阿姨!”乔母还在和那老妪说:“我掰一块把侬、烧汤尝尝鲜!”眼睛若有似无的瞟扫过她,从鼻孔里嗯哼了一声。
梁鹂在这方面很心大。“乔阿姨再见!”蹦蹦跳跳地走了,书包拍打着臀股啪啦啪啦,她忽然仰起脸,看见乔宇站在老虎窗口往下望,抬手笑着扬了扬。
乔母回到家找出一只碗,倒些开水,拿剪刀把猪肉皮剪成块块浸在水里,一面道:“阿鹂一天到夜在外头白相玩,等到开学有得她苦头吃,上海的教育质量同新疆比,是一天一地,就拿英语来讲,她吃鸭蛋大有可能。她要来找侬白相玩,侬讲没空,勿要与她混在一起。”没听到乔宇回应,抬眼看他,却发现碟子里的点心:“这是什么?”
“黄金糕。”乔宇在解一道奥数题,终于有些眉目。乔母拿起尝了尝:“好吃,黄金糕听说过,老百姓吃不起,啥人给的?”
乔宇含混道:“陈宏森。”是他给的......乔母相信陈少爷有这个实力,她只问一句:“他夏令营回来了?”再瞟儿子神情,晓得还在介怀这事,便伸手要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后,你想去......”
乔宇侧身躲开,手上未停,低头道:“姆妈还不烧饭?我肚皮饿!”
乔母有些讪讪,拿锅去舀米煮饭,她想小孩子没有长气,过两天就忘记,尤其是懂事的乔宇。
梁鹂坐在桌前咂吧嘴唇,陈家吃的太好了,七八盘小菜,香气四溢,看得她眼花瞭乱,有钱人家真的不一样,随便一餐,就像过年一样。
陈母并不会烧菜,除了鸡汤是她用砂锅炖的,其他小菜皆是从饭店里买回来的,她还把饭煮糊了,盛一碗过来给梁鹂,笑道:“饿了吧,你先吃起来,我去端鸡汤。”
梁鹂咽了咽馋吐水,她晓得要等主人来再开饭,但终究是无啥定力的小学生,悄摸摸挟了颗白胖的虾仁到嘴里,人间美味莫过如此啊!
她习惯性吃口菜吃口饭,悲剧了,饭太硬,就听得咯崩一声,一颗牙瓜熟蒂落在碗里。
正巧,陈宏森背着大包走进来,“姆妈!”嗓音先到,再看到梁鹂坐在饭桌前,笑了笑。瞟眼菜色,又是饭店叫的,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梁鹂则看他晒黑出了新境界,发自肺腑地说:“你比新疆人还黑。”
“是么?!看着是不是很亲切?”陈宏森放下行李,摸摸脸,笑出一口小白牙。
梁鹂还不待说话,陈母已在里屋喊着:“阿鹂,快来端饭。儿子,去洗手。”
“哦!”梁鹂应一声,把牙往饭里戳了戳,先去端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