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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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情感] 《梁陈美景》作者:大姑娘浪【第一部完结】

简介:

梁鹂追乔宇有多少年,

陈宏森就冷眼旁观有多少年,

死缠烂打至今无果,

有一日,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成功人士陈宏森携父母上一档热门访谈节目,谈及与太太的初次相遇。

陈母快言快语:才刚见就给人跪了!

观众皆笑,陈宏森面不改色,稳坐泰山。

主持人问:真的吗?陈总当时也这么淡定?

陈宏森笑而不答。

其实,若论起当时心境,他,真是慌的一批!

梁鹂在火车站口的台阶坐着,刘叔叔告诉她,现在是早晨五点,火车提前进站了半小时,他是当成一桩壮举来说的。

梁鹂觉得上海的天空像一颗生腌的咸鸭蛋,抡在无数砖红炭灰的坡状屋顶上,薄透的青皮壳内浸出一个浅黄而瓷实的圆晕。

一大群鸽子拍打翅膀盘旋追逐着飞远了,嗡嗡的哨音挟带绵长余韵鸣响四方,城市大梦初醒,声浪一个赛过一个,扫街声,自行车叮当声,电车碾压井盖扑咚声,一个女人穿着无袖宽松裙子,蹲在水龙头下刷着马桶,因为用力,滚白胳臂上的肉都在振颤。

马路靠边是一排小店,紧紧拉着卷帘门,早饭铺子前围簇着人群,能看见垒高的棕褐蒸屉笼烟罩雾,铁丝笼里的油条才插进去就被买走了,一个大叔手里拎着双耳铝皮小锅要打豆浆,他穿着二股筋白背心,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破洞,却有一种引以为荣的神气。

刘叔叔从人群中挤出来,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粢饭团,自己吃着大饼夹油条,一面安慰她道:“不着急,你外婆马上就到!”

梁鹂并不喜悦,但她还是把粢饭团吃了,偷偷挠了几下小腿肚,被蚊子吸出两个硬实的疙瘩。

姆妈总把上海说的花好稻好,怎么还会生蚊子呢!

有个女人脚步犹疑地东张西顾,烫着发卷,葡萄紫衬衣,烟灰散腿裤,黑色矮跟皮鞋,肩上挎着黑皮包,梁鹂的心莫名得怦怦狂跳,果然她们视线相碰,她微怔,立刻奔过来:“阿鹂,囡囡啊!”

刘叔叔立刻拉她站起,还替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手在身上擦两把,才伸出来,一面微笑着打招呼:“你就是沈秀美的母亲、梁鹂的外婆吧?”

“是额、是额!”沈家妈和他握手,很热情地说:“侬是刘同志!麻烦侬这一路对阿鹂的关照。”眼睛看向梁鹂,笑嘻嘻地打量,再捏捏她发毛的小辫子。

梁鹂躲到刘叔叔的身后,对于这个外婆,她从未见过,满心都是害怕。

“不麻烦。”他道:“沈同志有困难走不开,我恰巧要来上海出差、举手之劳的事。”指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和一个行李箱:“这也是沈同志让我带给你的。”

再看看她和梁鹂,抬腕瞧下手表,说道:“挺重的,阿姨你肯定拿不动,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到家里去。”

“好呀好呀,真的麻烦你了。”沈家妈喜出望外,不停的感谢,刘叔叔人高马大,把麻袋轻松托起扛在肩头,一手提行李箱,一手还是行李箱。

沈家妈来牵梁鹂的小手,她挣了挣,没挣脱,看着红绿灯要过马路,也就算了。

他们坐车到外滩换乘电车,搭客不多,还没到上班早高峰,梁鹂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或许是光线反照的缘故,这时她眼里的天空是剥了壳煮熟的咸鸭蛋,青白色,红黄滴油渍的太阳追着车跑,她看见课本里出现过的一排洋建筑和钟楼,黄浦江的风呼呼灌进来,钻进人的衣裙里,像吹气球般鼓鼓囊囊胀起,用手啪的一拍,又瘪了回去。在汽笛一声连着一声沉重地轰鸣中,她们下车,又上了 42 路电车,此时人多了起来,幸好是起点站,皆占了座位。

一个老妇挎着烟黄绣莲花布包、慢悠悠的上车,没得位子,她张望片刻,忽然凑过来:“沈家妈,轧巧呀,又碰到侬。”

沈家妈一看是从前的旧街坊,也哟哟地笑了:“秦阿姨,是巧,上个月头才碰到,今朝又见面,侬要去哪里?”

“我要去龙华寺烧高香,再听听经,吃一碗素面。”

“起点站到终点站,站着吃不消......”沈家妈不由分说把梁鹂抱到腿上:“阿鹂乖,阿婆岁数大,让伊坐!”

秦阿姨道着谢谢坐下了,笑着问:“这是那孙女?几岁了?”

“不是,是外孙女!今年读四年级!”

“外孙女?秀美养的女儿?”

“无错,就是伊的女儿!”

秦阿姨觑眼瞧着梁鹂,又问:“秀美这趟也回来了?”

“伊没回来,还有个小阿弟要照顾,就托伊的同事把女儿带回来。”沈家妈叹道:“多亏了改革开放,以在政策宽松较怪,出去的知青可以子女回来一个,总算有个盼望!”坐前排一个阿叔一直竖耳在听,侧过脸来问:“那女儿是几几年、到哪里去哦?”

“老三届,67 届的,到以在也有 22 年了!她去的新疆农*师建设兵团。”

阿叔道:“我儿子也是老三届,66 届的,去了黑龙江。”

沈家妈客气地问:“他也结婚有小人了吧,按政策可以办回来。”

阿叔哑着嗓道:“回不来了!就葬在那边,没有结婚......他去世时我也没在身边......每趟想起来,就觉得遗憾......”她们没有再说话,一车子人也突然沉默了,静悄悄的,开车的驾驶员拧响了收音机,流泄出深沉的女声: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不知不觉全溜走 ........

刘叔叔把她们送到成都路家门前,梁鹂看到左边一家牛肉面馆,右边一家杂货铺子,当中夹着一条弄堂,弄堂口有个公共的自来水龙头,一个男孩蹲在那里刷牙,满嘴的白泡沫,往堂里望,从窗户里伸出一根根长长的竹竿,密密麻麻简直遮天蔽日,晾的衣裙裤衩有些没拧干,啪啪往下滴水儿,藤椅、竹榻、小板凳,面盆,痰盂、还有一堆堆蜂窝煤黑漆漆靠墙垒着,有人在升炉子,青烟弥漫的到处都是,能听见咳嗽声、车铃声,吵架声,塑料拖鞋啪啪拍击水门汀声,人影如鬼魅,明明显出半身,眨把眼又不见了。

面馆门前有一锅牛肉汤在翻滚沸腾,浓香四溢,梁鹂吸吸鼻子,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来自百度百科: 知识青年,简称知青,特定历史时期的称谓,指从 1968 年代开始一直到 1978 年代末期自愿从城市去到农村和农垦兵团务农或建设保卫边疆的年轻人,这些人中大多数实际上只获得初中或高中教育

第贰章

沈家妈极力邀请刘叔叔到家里坐坐,好歹吃杯茶。

刘叔叔看看表,婉拒道:“招待所里有同志等候,已经晚了,不能再耽搁。”

沈家妈问招待所的方位,晓得在杨浦区江湾镇附近,乘公交过去堵堵车也得两个钟头,便不再强留,客气地让他有空来白相玩,并替他仔细指了换乘几路公交车最方便。

刘叔叔摸摸梁鹂的头,笑着告别:“叔叔走了,要听外婆的话啊。”拎起行李箱转身才要迈步,迈不动,低头看,梁鹂抱住他的大腿,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啪掉,不晓隐忍多久了,终是憋不住,“哇”得大哭出来:“我要和叔叔回新疆,我要妈妈爸爸,还有弟弟!”

沈家妈连忙来拉她的手,笑道:“阿鹂以在现在是上海人了,回新疆做啥,这里有外婆、娘舅舅妈、还有小姨照顾你,要听话,让刘叔叔走。”

梁鹂不听,但得放叔叔离去,她就和新疆的父母弟弟彻底断了关系,她将在这摩登的城市、如迷魂阵的弄堂、和陌生的外婆在一起,这让她惊慌、紧张,恐惧,如生死离别。她死死抱住刘叔叔的腿,边哭边闹:“我不是上海人,我是新疆人,我要回去,叔叔带我回去。”

一个妇女端着碗面条很早就站在弄堂口,一边吃,一边朝她们注意地望着,刷牙的男孩已经站起身、嘴角还有泡沫,剃头匠、修车补胎的师傅靠墙摆设手艺家伙,脸上却在堆笑,大马路上还有弄堂里进出的人急赶上班,脚步未停却也好奇的瞥来两眼,叮铃铃自行车铃铛清脆一串,爷叔蹬着脚踏子,笑呵呵问:“沈家妈,哪能啦?”

“要侬你多管闲事。”沈家妈掰不开梁鹂的手指,七月天骄阳火烈,就见满脸汗水嗒滴,她又是丰腴的,紫衬衣胸前崩掉一颗扣子,也不晓崩哪去了,只得捏着襟缝发急:“小乌头丫头犟头犟脑,脾气大,力道更大。”那吃面的妇女走过来,操着一口苏北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梁鹂虽哭闹,却也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愤怒地瞪着她,那妇女哟一声:“脾气是大!你知道为把你弄到上海来,外婆一趟趟都跑断了腿,你还不领情,白眼狼!”

沈家妈听她说“白眼狼”,心底不乐意,却和个没文化的卖牛肉面的老板也无从计较,只道:“小乌头哪里懂这些,讲也白讲。”

那妇女吸口面汤,咂咂嘴道:“讲不清就打一顿,总会明白的。”

梁鹂哭得更厉害了,脸红头胀,一行泪,一行涕,一额头的热汗。

沈家妈叹口气,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刘叔叔看她不便,便接过蹲下身替梁鹂擦拭,温和地说:“你先住在外婆这里,我去招待所给你妈妈打电话,她同意我带你回去,我再来接你,好不好?”梁鹂抽抽噎噎地:“叔叔你就在这里打电话。”

刘叔叔微笑道:“上海打到新疆是长途电话,只有去招待所打才能接通。”给沈家妈一个眼神,沈家妈领会,立刻道:“对的,对的,这里没有招待所,你让叔叔快点回去打。”梁鹂信以为真,她确实也哭得挺累,还是不放心:“刘叔叔你不要忘记,一定要给姆妈打电话,来接我回新疆,我想弟弟了。”

“好!好!”刘叔叔松口气,站起来和沈家妈简单话两句,拎起行李箱即走。

沈家妈朝那妇女道:“麻烦你寻个店里伙计,帮我把麻袋和行李扛到家去。”

“建强在,我让他来扛。”她朝还站在房荫底的男孩高声喊:“建丰,喊你哥哥来。”男孩进了面店里。

“建强今天没去.....”沈家妈才要问,那妇女顺上她的话:“他倒是想去,被他老子狠揍一顿,胆敢再去,就断绝父子关系。”

“这样也不是办法!”

“谁说不是!你看我的白头发,你看,原先都没的,就是这些日愁出来的。”

沈家妈朝后退两步,摒了摒气,她头发丝里都有股炖牛肉的味道,一个瘦高的小伙子趿着拖鞋叭哒叭哒过来,喊了声阿婆,便成了闷嘴葫芦,把麻袋扛上肩膀,拎起行李箱往弄堂里走,沈家妈来拉梁鹂,梁鹂已经看不见刘叔叔的影子,她想甩开外婆,却被强硬地抓握住小手挣不开,悲伤挡不住,又哇一声哭起来。升好的炉子上顿着小铝锅,爷叔手里端着盘隔夜吃剩的青菜,朝沈家妈点头笑笑。

在烧啥早点心?

“烧泡饭,把青菜再摆进去淘淘。”他看向梁鹂:“秀美的女儿?好,回来就好,回来一个是一个。”

“喛,可不是这样,都是欠她们的债,临老了来还.......”沈家妈湿了眼眶,建强走的快,扭头见她们没跟上,就停下站着等。

不远有位老妪坐在竹椅上,眯起眼摇着蒲扇,头点点的轻触光阴,黄色小猫趴在她的腿边静待流年。

一缕阳光透过密布的竹竿和飘扬的衣裙斜照在门上褪红的对联,门边搁着鞋架,架上有一双粉色的塑料凉鞋,鞋头嵌着蝴蝶结,镶了几颗水钻。梁鹂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凉鞋,差点都忘了哭。

也就此时,忽听得有响动由远及近,先时风吹柳林、然急雨打篷、后车碾石路,再就地动山摇,一女人怒喊:“小赤佬小鬼,还跑,我要打断侬的腿。”

爷叔笑道:“陈家妈又在教训她家二儿。”

整个弄堂似乎都在颤动,爷叔的泡饭噗嗤噗嗤顺着锅盖沿往外扑,老妪一下子惊醒了,挺起弯背侧头往堂子里望,小猫也警惕的炸开黄毛。

一个少年,穿着背心短裤,撒丫子朝这边跑来,跨过小板凳,绕过煤球炉,躲过自行车,把竹榻顺手一横,听得后面传来“唉哟”女人地呻吟声,显然撞得不轻。

“姆妈,我错了,不要追了。”那少年回头求饶过。

那女人膀大腰圆,气力很快恢复,抓着扫帚一声不吭地追来,少年见大势不好,只得继续狂奔,建强忙靠墙站让路,那只小黄猫却受了惊,喵呜叫着窜出来。

少年眼见一脚踩上,连忙跳起腾空,猫儿一溜烟跑走了,他落下时却失了重心,跌跌撞撞,趔趔趄趄,脚底打滑三两步,“扑通”一声......

梁鹂眼睁睁看着少年双膝着地,稳稳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世界忽然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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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章

少年本能要起身,却听得身后一声狮吼:“跪牢,敢爬起来打断侬你的腿。”

他显然有所忌惮,腰板挺直不敢动,抬眼盯着面前的小丫头,又矮又瘦,扎着两根打毛的辫子,圆脸儿,捊成条的刘海,双眼皮的压痕随着眼梢轻挑上翘,肯定哭过了,眼珠子像在水里洗过一样,肉嘟嘟的小嘴,穿着白底蓝花的小衬衣,蓝色裤子,膝盖处各缝一只小白兔。肩上斜挎着绣有五角星的草绿小书包。

梁鹂也在打量他,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最打眼是眉毛,乌浓浓的,看着就很调皮捣蛋,所以活该被姆妈拿条帚追着揍,她小孩心性,哭归哭,忍不住笑了。

她但凡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甜甜地,少年眉心一皱,爸爸曾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老子,就是不能跪女人......于是横眉倒眼地瞪她,撇嘴朝旁边呶呶,意思让她从面前走开,别烦!

沈家妈则笑问:“小陈消消气,二儿又闯祸啦?”

爷叔吃着泡饭,也来劝:“男小囝小孩皮猴一只,可谅可谅,再大些就好了!”

陈母捂住胸口直喘气:“闯大祸了!这个败家子!逆子,我要少活十年。”

“闯啥大祸?”

“那晓得,我屋里有只掐丝珐琅太平吉祥钟,清朝乾隆年前制,他爸爸祖上传下来的.......”

哦哦,见过,一只大象背上驮着瓶钟,上趟收古玩文物的丁三,开口就出一万块,侬还不肯!沈家妈脸色一变:“不会二儿把钟摔坏了?”

陈母生气道:“摔倒没摔,他拆,把钟拆得零零碎碎,宝瓶也从象身上取下来,他要装不回去,待伊爸爸出海回来,全家没好日节过。”

爷叔和沈家妈齐道:“胆子太大,要教育!”

梁鹂看少年朝她挤眉弄眼,怔怔不解其意,她猜了猜,是问她要见面礼么?在新疆时,孩子行这样的跪拜大礼,都要给钱的。

她捂紧小书包,舍不得给钱,摇摇头,低声说:“你起来。”

他倒是想起来!那也得能起来呀!斜眼睃姆妈脸色,还是算罢:“你走开!”

瞧,果然生气了。

陈母这才发现沈家妈旁边还有个小乌小丫头头,恍过神来:“我气糊涂了,这是秀美的女儿?秀美呢,没回来?”

沈家妈道:“嗯!秀美来不了,托到上海出差的同事一路带伊她来的。”

陈母和秀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感情较怪深厚,叹口气道:“我大女儿都二十岁了!”

沈家妈小声说:“刚支边时想着还能回来,不敢结婚,后来感觉没啥盼头,才匆匆结的婚,年龄老大生的阿鹂,哪想以在政策又来了,又不好离婚苦了孩子,唉,说三道四,是伊命不好!”

爷叔安慰道:“响应国家号召谁都无错,侬瞧阿鹂不是回来了,以后会得越来越好!”

三人皆五味杂陈的看着梁鹂,梁鹂有些发慌,离开新疆那晚,妈妈一直叮嘱她,到上海后要懂礼听话,勿要做让外婆她们讨厌的事。

她一咬牙,低头打开小书包,手伸进去翻了翻,拿出五块钱,递到少年的面前:“给你,见面礼!”

大人们都愣住了,包括那少年。

一只肥胖的麻灰鸽子扑簇簇飞来停在晾衣竿上,咕咕叫两声,一撅屁股,一团稀白的粪便落在地中央,黄猫踱过去嗅了嗅,又慢慢走开了。陈母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着把手中扫帚一扔,少年堪堪躲过,差点儿打中他聪明的脑袋。

陈母弯腰一把将梁鹂抱起来,把她手里的钱塞回书包里,笑道:“你给他钱?”恶狠狠瞪那少年一眼:他不配!”又软着声问:“叫什么名字?几岁啦?”

梁鹂看她剪着短发,浓长的眉毛,薄眼皮,颧骨上一弯浅浅的黄褐斑,和妈妈的一样,心里有了亲近感,回答道:“我叫梁鹂,黄鹂鸟的鹂,今年十岁,上四年级。”

“会不会说上海话?”

她摇摇头,陈母又有些伤感起来,朝沈家妈道:“像小猫一样轻,帮伊加加营养。长大是个甜姐儿模样,比孙老五女儿阿月好看交关很多。”

沈家妈笑道:“哪能好比,阿月皮肤白,一白遮三丑。”

“新疆风沙大,在上海养个两年,皮肤就转过来了。”又指着跪地的少年、朝梁鹂道:“他叫陈宏森,我生的败家子,他要欺负你,就告诉我。”

梁鹂望过去,原来他叫陈宏森,好老气的名字。

沈家妈趁势去把他扶起,笑着摸摸头:“晓得错了吧!能拆就要会装,否则阿婆也帮不了你。”

陈宏森跪得膝盖发红,他道声谢谢阿婆,转身要走,又被他姆妈一声大吼:“扫帚不要啦!”

他捞起扫帚一溜烟跑了。

众人都笑起来,陈母把梁鹂放下:“我得去小菜场买馄饨皮子,夜里不高兴做饭,吃馄饨省事。”

告别后,沈家妈领着梁鹂往弄堂深处走,建强已经两手空空回转过来,他等不及她们一聊半晌的生活作态,先把行李送过去了。

沈家妈叫住他:“你爸妈的话要听进耳里,皆是为你好,我们平民百姓,就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他们供你读书不容易,你要体谅,不能光凭年轻气盛、不计后果去做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建强只点点头,一声不响地走了。

梁鹂跟着外婆推门进去,入眼是一幢楼公用的灶披间,黑黝黝的,沈家妈摸到绳索一拉,电灯泡光芒四射,她看见右边墙高头排了七八只电表,串连的电线歪歪扭扭像蜘蛛网,下头是各家的案桌,案桌搁满刀板铲勺、五斗橱不晓谁粗心大意半边扇门没关,可以瞧见里厢密密麻麻是瓶瓶罐罐、盘盘碗碗。沈家妈抬手阖上了。

水槽里有塑料篮子和面盆,一排煤球炉子上炖着铁锅,也有案下装着圆滚滚青绿色的大罐子,她看见上面用红漆写着液化石油气、15 公斤,心底猜疑这是甚麽,看了一圈,也只有一个。

楼梯是暗红色木板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家妈教她:“上楼梯不要奔,影响人家休息,第三阶这里有一根绳子,拉一拉,灯就灭了,千万不要忘记,浪费电可耻,要遭人骂山门被骂。”

梁鹂想关我什么事呢,刘叔叔过几天就会来接我回新疆。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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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沈家妈告诉梁鹂,二楼住着陈阿姨一家门,方才抱过你的。

三楼住两户,一户孙家,一户租住给牛肉面馆老板,四楼住三户,左边房住姚伯伯,右边房姚伯伯租给了音乐学院女学生,当中这间才是她们自己的窟家。

沈家妈拉开邮差绿色纱门,催梁鹂快点进去,有蚊虫。

梁鹂急走两步,身后咣地关阖,“换拖鞋!”一双新的蓝拖鞋摆她面前,她解开凉鞋扣绊换上,看外婆把皮鞋摆进门边的柜里,便也有样学样。

一个高壮的男人只穿短裤,打着光膀闻声过来,他叫沈晓军,站在玄关通内室的门处,像一堵厚实的墙,光线从罅隙处漏过来,看到灰尘如小蜢虫在飞舞,梁鹂揉揉眼。

沈家妈有些奇怪的低问:“你不去上班?”他点头:“前些天替小李子顶班,今朝休息。”

沈家妈放下心来,侧身朝梁鹂介绍:“这是你舅舅。”又朝他说:“叫伊她阿鹂。去把背心穿上,当着小姑娘面好意思!”

梁鹂听得轻笑一声,那人影子一闪,面前豁然敞亮,随着外婆走进内室,顿时惊呆了,姆妈说上海人的房子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果然没有骗她。

四四方方的一小间,桌椅衣橱立柜沙发和两张床摆的满满当当,雪青的窗帘布拉开,阳台筛进一条条日光,在棕黄色的家具上攀爬着,墙角有落地风扇,正摇着头呼呼作响,沈家妈打开衣橱取了件白底黑点的衬衫出来,边换边道:“阿鹂,桌上有菊花茶,有杯子,要喝自己倒!”

梁鹂不渴,她听见踩楼梯声,是舅舅穿了汗衫从阁楼上走下来,一个女子困顿的嗓音从挂蚊帐的床内传出:“轻点好哇!还让不让人困觉了?”就是一个负气的大翻身,床嘎吱地呻吟了一下。

沈家妈小声问麻袋和行李呢,沈晓军指指阳台,梁鹂看他俩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在空隙处穿梭,她想,在自己家里跟做贼似的。

麻袋里全是土豆,行李里除葡萄干、牛肉干,还有一盒盒药材,雪莲、肉苁蓉、枸杞等,沈家妈还在掏呀掏,掏出个布包来,揭开是一沓钞票,她在手指上噗噗喷唾沫,仔细地一张张数过来。

沈晓军背过身看向梁鹂:“侬是哪个鹂?王鹂的鹂?还是美丽的丽?”

她回答:“是黄鹂的鹂!”

沈晓军换成普通话问:“你不会讲上海话?”见她点头,便道:“那不行,入乡随俗,得学会说!”“不用学!”梁鹂很认真的告诉他:“过两天刘叔叔会来接我回新疆,新疆不说上海话。”

沈晓军怔了怔:“姆妈,哪能回事体事情?伊她还要回新疆?”

沈家妈抬头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皱起眉说:“你有闲空,就把土豆分分,带些给那你的丈人老头子送去!”钱数完了,想想重新再数一遍。

沈晓军笑了笑,在阳台寻到网兜,蹲身往里放,一边道:“确实,他最欢喜吃炒土豆丝,摆点青椒,或做成酸辣,或直接用猪油炒炒。”

“我最欢喜吃啥侬晓得麽?”沈家妈突然问。

“当然晓得,老娘欢喜吃盐水毛豆子、油爆虾、糖醋小排、熏鱼......”

“最欢喜,最欢喜吃啥?”

“最欢喜......盐水毛豆子?应该是油爆虾!不是啊,糖醋小排,一定是熏鱼......”

哦哟,真是,这儿子白养了,丈人老头子记得牢,自己姆妈不记得!沈家妈气得朝他头上拍两记。

梁鹂没有兴趣,她看见阳台上也伸出去三根竹竿,晾晒着两床薄被和七八件湿衣服。顺空隙处扒着往下望,看见陈宏森在和谁踢球,左防右守,前突后冲,笑笑嚷嚷,正兴致时,嘀铃铃一辆自行车过,只得停下让道,再继续踢,踢高了,球落下时砰一声不晓把什么撞倒了,立刻有个女人高声道:“陈宏森!才歇歇辰光,皮又痒了是吧!”

梁鹂便没再看见他的影子,大概去旁处踢了,她想,还是新疆好,到时都是戈壁滩,想怎麽踢就怎麽踢,自由自在极了。

忽然听到咕咕声,走过去掀开纸板,是只芦花小母鸡,一条腿被绳子拴住了,面前放了两小碟,一碟水,一碟谷子,撒了两泡稀白的鸡屎在旁边。

沈家妈母子分好东西才进房里,梁鹂也跟进来,找把小椅子靠墙坐着,风扇时不时转到她这里,凉快的很。

沙发上不知何时歪了个年轻姑娘,披散着齐肩发,穿一件黑色镶花套头裙子,要睡不睡眯起眼睛,脸色显得苍白,有气无力的。

沈家妈问:“昨天不是夜班麽!怎麽不去困觉,起来做什么?”

她不耐烦地嘟囔:“你们吵死了,跑进跑出,我哪里困得着呀!”

沈家妈说:“阿鹂来了?你也见见。”朝梁鹂招招手:“这是你的小姨!”小姨名叫沈宝珍,是瑞金医院的护士。

梁鹂站起身道:“小姨好!”沈宝珍睁开眼睛看着她,噗嗤笑出声音来:“姆妈,你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怪有趣!”又道:“你叫梁鹂,黄鹂的鹂是吧?”她方才躺在床上,他们说话都听见了。

梁鹂点头答是,复又坐下,宝珍伸腿踢了路过的沈晓军屁股一记:“阿哥,你还王鹂!王黄不分!大老粗,羞不羞!”

“上海人没几个王黄分得出!敢踢我!”沈晓军抓住她的脚丫子一阵乱抠,宝珍缩着腿咯咯笑个不停。

“多大的人了,还没皮没臊的!”沈家妈也笑了,看到梁鹂,便想到在新疆的大女,立刻敛起笑,叫住沈晓军:“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小菜,还买了一只母鸡,拴在阳台上,你去把它宰了炖汤喝!”又朝宝珍道:你给庆文打只电话,叫他也来吃饭。赵庆文是宝珍的男朋友,瑞金医院外科医生。

宝珍噘起嘴道:“他没空来,要值班!”

“又吵架了?”沈家妈一眼看穿:“你这脾气呀,啥辰光能改一改,也就庆文老实,让着你......”

宝珍听得嫌烦,站起身往床铺走:“我要困觉了,都勿要来打搅我!”

沈晓军从阳台上逮住母鸡,抓住它的翅膀要到一楼去,瞧到梁鹂坐在那不敢动,低笑道:“要看我杀鸡,就跟来!”

梁鹂才不想看杀鸡,但想了想,还是跟他去了。

第伍章

沈晓军把母鸡拴在门口一把竹椅腿上,提了炉子到弄堂里换煤球烧开水。

开差头开出租车的阿宝与他同龄人,是发小,顶着鸡窝头,穿条大花裤衩出来吃香烟,笑嘻嘻问:“今朝有啥喜事,要杀鸡?”

沈晓军朝梁鹂呶呶嘴:“外甥女从新疆回来了。阿鹂,叫宝哥哥!”

“册那口头禅,还林妹妹哩!”阿宝口头粗惯了,撇过头吐口烟圈,再转来问梁鹂:“阿鹂几岁了?”

梁鹂回答:“十岁!”他怔了一下:“普通话?你听我讲普通话标不标准,阿鹂十岁了!”

梁鹂觉得他怪有趣,便点点头,阿宝挺得意地:“我开差头接到外地客,他们皆讲我是正宗的播音腔,不上新闻联播可惜了。”他又道:“不过,阿鹂学会讲上海话才是正宗的上海人。”梁鹂道:“我过几天就回新疆了,不用学上海话。”

“那尼日语,什么?”阿宝看向沈晓军:“我听不懂哩!”沈晓军给他个眼色:“还那尼!阿鹂,勿要学,这是日本话。”

阿宝精刮聪明,顿悟,叹道:“大人皆不是好东西!就会得骗人!”又问:“阿鹂,新疆好还是上海好?”

“新疆好!”梁鹂想都不用想:“新疆有烤羊肉串、炖牛肉,馕,哈蜜瓜,葡萄还可以骑马,骑骆驼,滑冰,还有好多,想不起来了。”又补充一句:“新疆的房子可大了!”阿宝笑起来:“最后一句最戳心窝子。”他话音才落,一只袜子掉到脑门上,仰起脖颈往楼上吼:“册那,啥人啊!我要翻毛枪生气啦!”一个年轻姑娘涨红脸探头出来:“对不起,阿宝哥,不是故意的!”

“阿芳是哇!不要紧,我帮侬送上来。”阿宝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旋着踩实,给沈晓军抛个飞眼:“哥们搞正事去了!”沈晓军笑骂:“发花痴!”

炉上顿的铝锅里咕噜噜作响,沈晓军坐在竹椅上,脚踩住鸡翅膀,左手抓住鸡冠子往后撅,右手揪光脖子上一撮毛。

陈宏森抱着球,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围过来看热闹,梁鹂看着那男孩,皮肤很白,圆团脸,穿着的确良白色短袖衬衣,衣摆缩进深蓝色及膝短裤里,用一根牛皮带束着,脚穿白袜及白色球鞋。她所见过的男孩都如陈宏森这般四处撒野,弄得身上脏不溜秋,灰皮糟糟,而如这样的,却只有电视里面见过,如今干净清爽的出现在她面前......梁鹂惊呆了,头歪来偏去,怎么也看不够。

沈晓军问:“乔宇,今朝没去小荧星?”梁鹂想,原来他叫乔宇。

乔宇很礼貌地回答:“老师生病了,调到星期六补上。”

那个女孩忽然说:“我不要看了,好害怕。”转身跑到门里面去,远远地望着。

陈宏森一撇嘴:“女孩子就是娇气。”乔宇指指梁鹂:“这不是还有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梁鹂的心莫名怦怦跳,嘴唇皮发热,酝酿一下,才要开口,沈晓军倒替她说了:“我家里的,梁鹂,黄鹂的鹂!”

“名字真好听!”乔宇朝她笑了笑。梁鹂很高兴有人夸她,笑容腼腆:“你的名字也好听!”

“一点也不好听!”陈宏森心气不顺:“黄鹂不就是一只鸟,你是鸟吗?”他对自己给她的惊天一跪耿耿于怀。

梁鹂最痛恨人家说她是一只鸟,反驳道:“你是一棵树。”

陈宏森朝她做个鬼脸:“我不是一棵树,我是一片大森林,鸟儿鸟儿来做窝!”

梁鹂气的小胸脯鼓鼓的,捏紧了拳头,她可不好惹。

还是乔宇解了围:“别吵,沈叔叔要杀鸡了!”

沈晓军右手提起菜刀,嘴里叨念:"小鸡小鸡你别怪,你本是阳间一道菜,有心不杀你,客来要吃菜......”刀尖在脖子处用力一划,再凑近准备好的小碗,就见腔内汩汩地吐血,接了足足大半碗,他朝陈宏森道:“你端回去,让姆妈烧鸡血豆腐汤把你吃,低血糖就好了!”陈宏森道谢,把球放到一边,端起血往门内走,听到女孩尖叫一声,传来他得意地笑。

乔宇也告辞要回家,和梁鹂说再见,梁鹂看着他沿弄堂往前走过三家,拐进门里不见了。

沈晓军把咽气的鸡丢进滚水盆里涮涮,烟气长腾,他手法十分娴熟地拔毛,剖肚,掏出肝心肫,剪屁股扔掉,把两半黄油丢进碗里。

“叮玲玲玲!”摇铃清脆地响,骑三轮车收旧书旧家具的爷叔经过,都是熟人,他吆喝着嗓子喊:“沈大厨,杀鸡啊!红烧还是清炖还是烧汤吃?”沈晓军笑道:“烧汤,好多吃几天!”那爷叔又喊:“摆点厚墩墩的香菇,鲜的眉毛掉下来!”

梁鹂抬头看着长狭的天空,窗户洞里此起彼伏地亮起灯光,家家户户在忙着收晾晒的衣物和被子,她感觉还在早晨的喧嚣里,怎一下子就天黑了。

沈家妈和沈晓军在一楼忙活做饭,她被留在房间里,宝珍已经起床,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时不时瞟一眼BB机,却一直未曾响过,她心浮气躁,趿鞋走到电视跟前,拧着开关换频道,拧了一圈也没欢喜的节目,似想起什么,转头问坐在小板凳上的梁鹂:“花仙子看不看?”梁鹂点点头:“看!”她便又拧回去,正在放片尾曲。

阁楼上下来个女人,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连衣裙,在屋里随便穿穿,她是沈晓军的妻子、梁鹂的舅妈,名唤张爱玉,在国棉十七厂做挡车工。

她看上去很温柔和善,笑着招呼梁鹂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细声细语地问话,还给她两块大白兔奶糖。

沈晓军端着小铝锅进房,顿在桌子上,一揭盖子,黄亮亮的鸡汤香味儿迅速弥散开来,宝珍从沙发上跳起来:“好香!”自去拿了碗筷,一把汤勺在锅里划,把肝心肫和两只鸡脚爪舀进碗里,再盛两勺汤,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沈晓军给她额上一个爆栗子:“还跟个小孩一样!”

宝珍笑道:“我最爱吃这几样!”

梁鹂舔舔嘴唇,在家里时姆妈会挟这几样放她碗里,她也最爱吃。

但她打算闷在心里,不告诉她们!

第陆章

沈家妈把两只大鸡腿挟进梁鹂的碗里。

张爱玉脸色微变,沈晓军挟了只翅膀给她,自己吃鸡头。

宝珍啃着细鸡爪子,笑着问:“阿鹂,那你们在新疆有鸡吃吗?”

梁鹂道:“姆妈自己养鸡,都是苏联那边的鸡崽,白毛红冠尖嘴黄,特别凶狠,会拍打翅膀飞起啄人的头,肉也特别的香。姆妈有次养过十几只鸡,不过一场鸡瘟一夜间全死了。”宝珍道:“大阿姐很能干呀!”梁鹂提起姆妈来了劲儿:“那当然。她除了上班,还去原始森林砍树、冰上凿鱼、挖菜窖、垒火墙,什么都干。”

宝珍道:“那大阿姐......” 沈家妈早已听的泪目,厉声道:“好吃好喝堵不牢你这张嘴是不是,不吃就滚!”

宝珍不满地嘟囔:“每趟一讲起大阿姐,姆妈就神经过敏。”沈晓军瞪她一眼:“还讲,皮痒想吃生活挨打是哇?”

平常张爱玉会打打圆场,今朝也不晓哪能,一句话都不说,神情恍恍地。

一下子房里寂静无声,电风扇呼哧呼哧摇着头,梁鹂啃着鸡腿,觉得没姆妈红烧的香,谁家电视里传来唱歌声:人生本来苦恼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没有分别痛苦时刻,你就不会珍惜我......

纱窗外有人叩了两下门框:“宝珍,宝珍在吗?”宝珍没答话,沈晓军离门最近,探出半边身歪着脑袋道:“雪琴?进来,进来一道吃饭!”

雪琴住在两楼,是陈宏森的姐姐,红星幼儿园的老师,她笑道:“我吃过了,宝珍呢,去我家看电视,《人在旅途》开始了。”

“来啦!”宝珍丢下筷子,去洗手擦嘴,沈家妈叮嘱:“看完就回来,还要上夜班的人!”宝珍翻翻眼乌子眼珠子,不是叫伊她滚么!

梁鹂听见啪的关门声,脚步声咚咚往下沉。

“多吃些蔬菜,头发变乌黑。”沈家妈挟了一筷子米苋到她碗里,把颗颗米粒浸成紫红色。

沈晓军又去盛了碗饭,拿出昨天剩下来的八宝辣酱,再不吃完就变味了。

梁鹂最后喝掉一碗飘满黄油的鸡汤下桌,沈家妈叫儿子开电视,《人在旅途》不要给她看,教坏小孩子。

张爱玉见闲杂人都走了,清咳一声,用脚踢踢沈晓军,沈晓军这才支支吾吾道:“姆妈,阿鹂怪能吃......”

“小囡长身体辰光时候,当然能吃。”沈家妈瞥他一眼:“侬不长身体,也怪能吃!”把碗重重往桌面一顿,沈晓军呵呵笑两声。

张爱玉看指望不了丈夫,笑着插话进来:“姆妈,是噶样这样额,阿鹂要回来我们皆没意见,只是把现实情况摆一摆,你看这三十平米的房子,窝了四口人,阿鹂要困哪里?伊没户口就没粮票,如今全家加起来都紧巴巴,哪有余粮把伊吃?更况阿鹂还是个小姑娘,吃穿用度不好忒板,否则走出去人家当我们虐待伊!而且伊今年十一岁,再过两年......有的好操心了,上海花花世界,诱惑多,到时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恶人总归都是我们做......”她停下暗睃沈家妈的表情,把嘴闭了,沈家妈看向儿子:“晓军,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晓军硬着头皮道:“我看阿鹂也不情愿留在此地块,吵嚷着要跟刘叔叔回新疆,到底年纪还小,分不清好歹;就算办上海户口,政策里也讲明要年满十六周岁,我建议过个五六年再接伊回来,宝珍嫁了,房里居住也宽松,伊也懂事体了,不是更好!”

沈家妈沉默片刻,语气失望道:“爱玉不了解其中原由,讲出这些话我不怪伊,但侬,侬讲这些,不止让侬大阿姐寒心,也让我寒心。”

沈晓军是白皮,面庞腾的胀红肉眼可见,他喛一声:“我不想讲,侬偏要我讲,当我方才的话放屁算数!”

沈家妈看向爱玉:“当年我们家有一个支边的名额,宝珍还小,就落在秀美和晓军两人身上,手心手背皆是肉,哪一个去我都心如刀割。思来想去就抽签,抽到啥人就啥人去,结果秀美抽到,她一声不吭的收拾行李,坐火车走了。”爱玉见她眼眶泛泪,安慰道:“这也怪不得姆妈,是天意如此!”

沈家妈摇头道:“当时两枝签子我做了手脚,上面皆写了秀美的名字。晓军是我们家里的顶梁柱,他往大西北一奔,沈家就完了,但秀美......我是亏欠她的,她在那边过的愈苦,我的良心就愈痛,我对不起她......”她掏出帕子擤一把鼻涕:“你们也勿要劝我,阿鹂我是一定要把她留在上海,培养伊上高中读大学,当年秀美也考取复旦大学,就因为出身不好被革掉,伊比晓军来三厉害,晓军只读到初中毕业.......”

晓军要维护一下尊严:“大阿姐都这样了,我读书还有个卵用!”

沈家妈接着说:“你们看外面那些小新疆,十六岁是回上海了,学业跟不上,又没好工作,父母不在身边,亲戚百事不管,整日里外头游荡,结交坏朋友,甚至进局子吃牢饭。我不能让阿鹂走这条路,索性趁年纪还小接回来,我还有得精力管教伊,我要伊好好较在此地块生活、学习和工作,弥补我对大女的亏欠。我不要求爱玉哪能,但晓军,侬要还有点起码的良心,就该多关心照顾阿鹂,尽到做娘舅的责任!”

“我晓得哩!”晓军勉力笑道:“我和爱玉不过提一提现实问题,免得日后侬怪我俩怠慢了阿鹂,不是无心,是能力有限!姆妈放心,我大不了两碗饭吃一碗饭,不就节约出口粮来了。”他看向爱玉:“是不是,老婆?!”

爱玉脑里还乱糟糟的,这样的讯息一时消化不了,她还是有涵养的,没抹晓军的面子,只是点头笑了笑。

沈家妈道:“吃饭问题我自有打算,过两天我带阿鹂去药厂跑一趟,今朝遇到秦阿姨,今年她们又涨工资了,我却没有,就是张喆这个乌龟王八蛋在里面捻坏损,不让我好过!” 晓军道:“张喆当年爱大阿姐爱的要发疯,果真是人走茶凉!”

梁鹂虽然在看电视,竖起的耳朵却没闲着,瞧她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待回新疆后,她要讲给姆妈听。

又有人在敲纱门框,不晓谁来了。

第柒章

原来是沈宝珍的男朋友赵庆文,他带来一罐乐口福、一罐菊花精,一塑料兜苹果,沈晓军起身接过去。“又不是外头人,买噶这些做啥?浪费铜钿钱。”沈家妈招呼他到饭桌前坐,吃鸡汤。

张爱玉替他盛了一碗搁眼面前,赵庆文道声谢,笑着问:“宝珍呢?”沈晓军开了一瓶莱蒙汽水给他,他摆手问:“有茶麽?”

“有!晓军,五斗柜上那个绿色饼干筒里有碧螺春,你拿出来泡一杯!”沈家妈接着道:“宝珍去邻居屋里看电视剧,人在旅途。”叫了两声阿鹂,待梁鹂走近,介绍道:“这是我大女的女儿,今朝刚从新疆回来。阿鹂,喊叔叔!”沈晓军开玩笑:“喊啥么叔叔,叫姨夫才对!”

赵庆文也笑了笑,再看着梁鹂,忽然让她侧过半边脸面向日光灯,说道:“她这里长了块桃花癣。”

“真的?”沈家妈半信半疑,拉过梁鹂觑眼细量:“还真是有,我都没注意!”梁鹂红了脸,她现在晓得爱美,也正为这块白斑烦恼着。

“不要紧!”赵庆文道:“明天我开药让宝珍带回来,维生素 B 口服,癣处再涂抹硫磺软膏,很快就会好转!”

梁鹂心底很喜悦,看这位叔叔就像看救命恩人一般,突然觉得他长得像一个人,却又记不起来。

沈家妈笑道:“还是小赵侬仔细。阿鹂,去两楼把宝珍叫回来。”

“不用不用!”赵庆文道:“让伊把电视剧看完。”

“早结束了,片尾曲都从窗户外飘进来......晓军,再拿些土豆和葡萄干,让阿鹂带给陈阿姨!”

沈晓军走开又回来,拎着个袋子:“阿鹂快去!”梁鹂正无以回报,自然义不容辞,接过往门外走。

沈家妈这才追问:“宝珍又同侬闹脾气啦?”见赵庆文很含糊地点点头,叹息道:“宝珍就是脾气犟,人倒不坏。那你们谈恋爱也有三年快,该了解的也了解了。可有做进一步的打算呢?”

赵庆文是聪明人,听出弦外之音,便不相瞒:“宝珍同我生气也为这个。阿姨晓得,我家里面积最多比此地块大三四个平方,除爷娘外,还有个哥哥没结婚,我同宝珍结婚,要委屈伊住阁楼,伊不肯,讲阁楼冬冷夏热,爬上去直不起腰。”张爱玉沈晓军听了,面上都有些讪讪。

赵庆文倒未多想,接着道:“恰我表叔在浦东有一处两室户房子,把伊两万块就过户。我问宝珍的意见,伊死也不肯。”

沈家妈撇嘴道:“宁买浦西一张床,不买浦东一套房,还要两万块,就算宝珍肯,我也不答应。”

赵庆文一时无话讲,只低头喝鸡汤,汤鲜腻多油,仍难掩失落的情绪。沈家妈几个也沉默下来,窗外马路上有汽车摁喇叭吧吧的声音,都心神不定的,还是张爱玉喃喃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梁鹂借着自下而上的灯光,楼道狭窄陡峭,她扶着墙慢慢一步步下楼,怕不慎摔下去,三楼住的那户牛肉面馆老板一家没回来,房门挂着把铜锁。另一户好像是孙家,隐约有闻女孩儿朗朗读书声。下到二楼,仍然是只关着纱门,一楼有人在做晚饭,一把带水的青菜炸在油锅里。

梁鹂才要敲门,听见有人踩着木梯上楼,很快到她面前,是陈宏森,他边走边在吃紫雪糕。

看到梁鹂他也是一愣:“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我来叫姨姨回家。”

陈宏森就要开门,忽然顿住,朝她低声道:“我今朝不小心跌倒在你面前,不许跟别人说一个字,听到没有!”

梁鹂眨巴两下眼睛,纠正他的措词:“你不是跌倒,你是跪在我面前。”

跪......陈宏森的心像被猫挠了两爪子,朝她逼近两步,一条胳臂撑着门框:“嗨,你还来劲了,我说跌倒,就是跌倒!”

梁鹂后退两步,背贴紧墙,仰脸看他,灯泡昏黄,他的眼睛乌黑闪亮,她想了想认真的问:“你要打我吗?”

陈宏森摇头,他才不会打女人。

梁鹂道:“算你走运!”她很能打架的,在新疆时把维吾尔族的男孩子都揍的哭爹喊娘,面前这个她根本不放进眼里。

陈宏森显然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还在耍狠:“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怎能随便跪呢,是躲避那只猫时,因为惯性滑倒你面前。”

“不管你是跌倒,还是滑倒。”梁鹂嗓音铿锵有力:“你就是膝盖着地跪在我面前。”

“你小声点儿!”陈宏森咬紧牙关,探头往一楼看看,孙叔叔盛出一盘青菜,又在往锅里倒油。他松口气,不高兴地说:“跪跪跪,你字典里只有这个字吗?”

梁鹂道:“你就是跪在我面前嘛,再要耍赖皮,我找外婆和陈阿姨来作证。”

陈宏森立刻软了一半:“好吧!你说跪就跪,但不许说出去!”

“你是在求我吗?”梁鹂的思路很清晰:“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陈宏森瞪着瘦弱的小丫头,他原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唬定的......大意了!

“你想怎么样?”

梁鹂指指他手里的紫雪糕:“这是什么?”

“紫雪糕!”陈宏森送到她面前,他已经吃了一些,外面是厚厚的巧克力,裹着雪白凝固的奶油,上海最好吃的冰淇淋,价钿不便宜,一元钱一支。

“给我尝一口。”梁鹂说,寻到他没有咬过的地方下嘴,咯嘣脆响,巧克力的香甜混着奶油的冷腻,在嘴里奇妙的融化。“好吃!”她点点头,再好吃她也只吃一口,说话算数。伸手一把拉开纱门走进去,陈宏森紧跟着:“嗨,我给你尝了,你不能......” 他倏得闭嘴,姆妈过来了。

“阿鹂来啦!”陈母笑着走近招呼,梁鹂换了拖鞋,再把袋子交给她:“我来找姨姨,她的男朋友来了。”

陈母道谢着接过,一面给她指路:“你顺过道往里走第二间,宝珍和雪琴在里面。”

梁鹂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陈家住的房子竟然这么大......

第捌章

门没有关实,梁鹂推了推,探进头来喊一声:“姨姨!”

雪琴招呼她进来坐会儿,继续把新买的磁带卡进录音机里,按下“开始”键,宝珍盘腿坐在床上翻看《大众电影》,忽听音乐起,尖叫一声:“张国荣,倩女幽魂。”

“我找人翻录的。”雪琴笑着从桌屉里拿出一个进口饼干铁盒,打开盖递到梁鹂面前:“想吃什么自己拿。”

满盒子被漂亮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梁鹂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把来的目的忘到九霄云外,乐颠颠在那埋头挑拣,都想吃,好想要。

雪琴和宝珍嘀咕:“我总有种预感,哥哥要退出歌坛了!”宝珍不信:“他又获得了劲歌金曲奖,风头正健,哪里可能呢!”

雪琴信誓旦旦:“年底,至多年底,就有大动荡。”

宝珍指着《大众电影》封面上的费翔:“告诉侬你个秘密,前年春节晚会后,我也写了封交友信寄到中央电视台,后来才晓得,伊他拉收了几大麻袋的交友信,都要和费翔轧朋友谈恋爱。”雪琴抿嘴轻笑:“侬寄交友信,就不怕小赵吃醋?”宝珍嘟囔:“勿要提伊,听到名字就出气。”

“哪能啦?”雪琴追问。宝珍小声道:“姆妈催我快点嫁出去,小赵讲没房子,结婚要蹲在阁楼结,我是晓得蹲阁楼的苦,空间狭小,冬冷夏热,密不透风,而且不隔音,我那哥嫂......”她凑近雪琴耳根说,梁鹂耳朵竖尖了都没听清,雪琴红着脸笑了:“怪作孽哦!”

“是地呀,所以我打死也不蹲阁楼。”宝珍道:“前两天,又提出他的表叔在浦东有一套房,表叔年底要出国,愿意两万块把房子卖给伊。”

“啥地段啦?”

“叫啥烂泥渡路,皆是棚户区和田地,和浦西好较很不能比。”宝珍郁闷地说:“宁买浦西一张床,不买浦东一套房,我才不要去。”

雪琴想想道:“我听说政府明年要进行浦东开发规划,未来光景应该不错,侬和小赵把房子买下来,以在现在虽苦,先摒一摒忍一忍,往后日节日子就好过了。”

宝珍听不进去:“几年前就有传闻,到以在也没动静,大抵又是空响炮,而且两万块也不是小数目,赔进去真个是倾家荡产,不格算!”她不想再说这个,指着《大众电影》道:“下期封面人物是齐秦,记得买!”

“不用买,我邮电局订的全年,邮递员会得送上门。”雪琴道:“我有他的《狼 1》专辑,音像店里刚上架就售卖一空。”宝珍道:“侬路道粗有门路,怪不得我买不到,借我听两天。”

梁鹂已经吃掉两块水蜜桃夹心糖和一块巧克力糖,馋虫喂足,即想起正事来,连忙道:“姨姨,赵叔叔在楼上等你。”

“哪个赵叔叔?”宝珍一时没反应过来,雪琴噗嗤笑道:“自己男朋友都忘记啦!”

“她突然跟我开普通话,不习惯。”宝珍也笑起来,下床穿拖鞋打算走了,雪琴把齐秦的磁带给她,恰录音机里一面唱完了:“张国荣的你要听也借你!”

宝珍答好,雪琴取出来让梁鹂拿着,梁鹂看看封面那个帅小伙,顿悟道:“赵叔叔像他!”

宝珍和雪琴呆了呆,立刻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小孩子的眼光确实与众不同。

在门口换鞋时,陈宏森洗好澡经过,头发湿漉漉的,梁鹂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肥皂散出的。

赵庆文和宝珍荡马路去了,沈晓军和张爱玉拿着小板凳去弄堂口乘风凉,其实也是另一种的心照不暄。

沈家妈把大脚盆搬到房中央,沈晓军已经灌好两个藤壳水瓶的热水,和一桶凉水靠墙搁着。

“阿鹂脱衣裳,打浴洗澡!”沈家妈往盆里浇水,一面喊。

梁鹂好歹四年级了,有羞耻心,穿着背心小短裤不肯脱了:“我可以自己洗!”

沈家妈过来闻闻她的头发:“一股酸臭气。快脱!”把皮筋撸下辫梢,辫子散了开来。

“我自己洗。外婆你出去!”梁鹂仍在顽固抵抗,沈家妈不懂小人儿心思,又是个急性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扒拉两下就把她剥得精光,连拉带拽硬摁进脚盆里。

“烫烫烫.....加凉水。”梁鹂死活不肯坐下,沈家妈用手指试试水:“水凉得快,一歇歇就不烫了。”坐在小板凳上卷起袖子先给她洗头。

“痛痛痛......”沈家妈才不管她痛不痛,挖了块洗发膏,抠着头皮揉出泡沫,再用梳子一缕缕梳通,嘴里啧啧道:“都打结了,明朝带侬去理发店,剪个童花头,好打理。”

梁鹂哇的哭了,哼哼叽叽地,很气愤:“外婆,我讨厌你!”

沈家妈笑起来:“没良心。”手却未停,把她的小胳膊搓得红通通,像根胡萝卜。

沈晓军和张爱玉坐在风口,见沈家妈牵着梁鹂过来,便把小板凳让给她们,张爱玉回房,沈晓军叼着烟去看阿宝几个打牌。白日里弄堂是冷清和幽远的,但得华灯初上,此地便热闹鲜活起来。

白日里空着的藤椅、小板凳都坐满人,有的搬出蓝白条的帆布床,孙老五的父亲洗过澡,穿着汗衫短裤往上一躺,旁边搁一方凳,摆一紫砂壶大麦茶,无线电开着,手里摇着半新不旧的老蒲扇,仰面望一线狭长天空闪烁的几颗星星。沈家妈替梁鹂打扇,一起听无线电里嗯嗯呀呀。

一个小年轻也在纳凉,笑着问:“孙师傅,这出沪剧叫啥名?哭扯呜拉形容悲伤哦!”

孙师傅面上带着长辈的神气,高声数落:“这侬都不晓得?《碧落黄泉》,碧落黄泉里最有名的桥段,《志超读信》,沪剧大师王盘声唱的。小后生我不是说侬,要多读书,多看报,多动脑筋,否则跟不上时代,就要被时代淘汰!”

小年轻无端被数落,却也不恼,噶这老头子整条弄堂皆晓得,就这副腔调,倚老卖老。

“孙师傅吃西瓜,沈家妈妈侬也吃。”一个瘦高白晳的妇女嗓音软糯地走过来,梁鹂原都要困着了,忽然精神一振,这位阿姨身后、端着一盘西瓜跟着的,不就是乔宇么!

第玖章

孙师傅把方凳上的紫砂壶和无线电挪至地面,让乔宇将西瓜盘摆在那,沈晓军搬来一条长凳给乔母和乔宇坐,随手拿了块西瓜要走,沈家妈叫住他:“去拎一袋洋山芋土豆和葡萄干下来。”

“我听乔宇讲来了个新疆的妹妹。”乔母看向梁鹂打量着:“一看就是埃面那边的人,又黑又瘦。要变得水灵,起码得养个两年才来三可以。 她不由摸摸自己的面颊:“我老早去新疆之前,皮肤白的似奶油,如今回来七八年辰光时间,沈家妈侬看,还是粗糙、一点光泽都没。”

孙师傅噗噗吐着西瓜籽,嗓音含混:“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数,还和十八岁比!”

“他说什么?”乔母没听清,皱着眉头问。沈家妈忙打圆场:“你还是白,整条弄堂里无人能超过你。”

乔母依然很落寞地微笑着:“回不去了。”穿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把一缕吹乱的鬈发慢慢捊至耳根后,月亮挂在晾衣竿上。

沈晓军拎个袋子过来,她道谢接过:“噶很重!”拆开袋口拿出一颗掂掂,笑道:“新疆沙土,种出的洋山芋又大又面,上海吃不到。”又拈葡萄干放进嘴里,点头道:“好的葡萄干最要紧的一点,就是干,第一食品卖的葡萄干真不像样子,摸上去黏嗒嗒,吃到嘴巴里酸叽叽。正好明早熬稀饭摆些进去。”

沈家妈压低嗓门:“侬要吃也便当,让乔宇爸爸寄些来就是。”乔母轻喛一声:“婚都离脱,哪好再麻烦。更况我听新疆老同事讲,他又再婚了!”

沈家妈道:“我记得 77 年你们一齐回来探亲,他高高大大的、脾气很好,也有礼貌,帮衬着那你一家门忙进忙出,我们皆看进眼里,是个不错的人,哪能就离婚了呢?”

“我也就对侬讲老实话,旁人包括亲弟兄皆不讲的,苦水自己咽到肚里。”乔母低道:“按政策规定,我要么忘记自己是上海人,和他带着乔宇在新疆一辈子。要么我离开他们,自己返城落户,当时姆妈一封封信催我回来顶替伊的工作,我能哪能抉择?我在上海长大,习惯大城市的生活,在新疆,风沙冰雹暴雪,蚊虫能咬死人,我又不吃牛羊肉,在毛纺厂三班倒十几年......”

她声音愈说愈低,近乎耳语了:“我和伊感情来得深,真的,人家皆羡慕,我要带乔宇回上海时,和伊抱头痛哭了一夜,相当生离死别了。可没办法呀,回上海是我想要的人生,还有乔宇,不管哪能我要带回来,刚回来时也烦恼,伊无法落户,分不到粮票,学也没法上。几个弟兄帮忙,日节才熬下来,幸得这几年政策有变,可以在学堂借读,但重点学堂还是进不去,只有慢慢来,就等伊满十六周岁,上了户口我才能松口大气。这些话我谁都不敢说,生怕人家鄙薄我舍弃亲人、自私无情,我也是苦!”

沈家妈握住她的手,劝慰道:“侬也勿要有思想包袱,上海去新疆支边青年有十几万,几乎每家每户皆有,谁不想回城呢?这是侬的抉择,没有对错,无论怎样我们能理解,政府也能理解,否则政策为啥会年年宽松,不要再胡思乱想,乔宇是争气,听说期末考试全班第一?”

乔母泪眼洒洒道:“我就帮伊讲,你在上海没户口,没口粮,没房子,没学籍,是在上海流浪的小新疆,和陈宏森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可以不努力、可以吃喝玩乐,未来不用忧愁,但你不行,你一无所有,你要置死地而后生,为自己打拼前程,在这个城市拥有一席之地。”

“这话严重了!”沈家妈不赞同:“乔宇还小,侬不要给伊压力太大。”

“没压力就没动力!”乔母还待要说,却望见陈宏森提着双耳小铝锅过来,陈母拿着堆叠的碗勺跟在后面,嗓门洪亮地招呼:“莲子百合银耳汤,来吃,来吃啊!”

乔母有些烦恼地笑道:“伊就是要跟我别苗头比高低,我请大家吃西瓜,伊就请吃莲子百合银耳汤,非高我一等不可。”

她自言自语,沈家妈佯装没听见。

梁鹂和乔宇挨坐着,她吃了一口西瓜,嫌弃道:“没有新疆的西瓜好吃,都是沙瓤,肉红汁甜,黑瓜子摊在太阳地里、晒干也可以吃。”乔宇手撑着长凳沿,瞟见乔母和沈家妈聊得热乎,这才歪头看着她,小声说:“还有哈蜜瓜,吃完五个手指头张不开,被糖水黏牢。”

梁鹂兴奋了,笑嘻嘻地问:“你也在新疆待过?”

“嗯!”乔宇道:“你是新疆哪里的?我是葵屯农七师建设兵团。”

梁鹂回他:“我是北屯农十师建设兵团,我们离得不远。”

他俩此时说话骄傲的语气,像两个阔别多年的首长再次会晤,莫名有一种仪式感。

乔宇又问:“你还会回去吗?”

梁鹂很肯定地语气:“回去!刘叔叔过几天就来接我。”

乔宇想了想:“我能麻烦你一件事吗?”见她点头,才说道:“我给爸爸写了封信,还有许多奖状......姆妈不准我寄,你能不能带回去替我转交给他?”

“好呀!”梁鹂一拍小胸脯:“放心吧!一定帮你办到!”

乔宇显然也很高兴,他笑问:“上海以在天气热起来,新疆应该凉快了。”

“说不上凉快。”梁鹂道:“你忘了,此时正是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时候。不过坡上的狗尾巴草、地雷花、喇叭花、太阳花都开了,蚂蚱到处蹦,蝴蝶四处飞,麻雀最多,还不怕人,傻傻的。”

乔宇抬头望向狭窄的一缕天,梁鹂道:“没有什么可看!新疆的晚上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还离得很近,就像扣在头上。爸爸指给我看北斗七星,就像......”她看见陈宏森揭开小铝锅盖子,陈阿姨拿起长柄勺子,便指着道:“就是那样的形状!”

第拾章

“阿鹂啊,来端银耳汤!”陈母朝梁鹂招手,乔母细声慢语地:“沈家妈,侬你听伊她的大嗓门,生怕人家不晓得......”

沈家妈打着哈哈过去,暗忖乔母人品不坏,就是心眼小、猜忌心重。

陈宏森坐在乔宇身旁吃西瓜,乔宇问他:“侬暑假哪能过?”

陈宏森道:“打算参加学堂组织的北戴河夏令营,你去不去?”

乔宇犹豫了一下:“我问问姆妈再讲!”

“你要快点决定,听说还余一两个名额,错过就没了。”陈宏森看到梁鹂舀莲子吃,提醒道:“姆妈没把莲心去掉,你不要吃。”

梁鹂没吃过莲子,瞧着白嫩嫩的能苦到哪里去呢,偏吃!

陈宏森哈哈大笑起来,乔宇忍住笑说:“快喝甜汤!”

梁鹂皱着脸紧喝几口,嘴里还是苦阴阴的,陈宏森笑不住,她有些羞窘,瞪着他道:“要不要我说出去!”

乔宇问:“说什么?”

陈宏森立刻不笑了!

天色已经全黑,倪阿叔关了弄堂口的两扇乌油门,一并把淮海路上流丽的热闹拒在外面。 乘风凉的互相告别、陆陆续续搬凳回家,孙师傅躺在帆布床上打呼噜,嘴巴大张着、黑洞洞朝天。无线电发出沙沙声,陈宏森替他关掉,他突然似惊醒,茫然的四周看了看,紧摇蒲扇两下,又缓慢下来,蚊香已燃尽,像一条白蛇盘曲在那里,蒲扇掉落砸中它,瞬间扑腾着灰飞烟灭了。

乔宇拎着装洋山芋葡萄干的网兜跟在姆妈旁边,他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直到姆妈摸索着钥匙开门,方鼓起勇气道:“陈宏森要参加学堂组织的夏令营,我也......”

“侬让开点,不要挡住光亮。”乔母打断他话,乔宇往边站,楼道里的电灯泡跟个烂梨子挂在那里,钥匙插进孔里一搅,门嘎吱打开,她才不经意地说:“宏森家里有钱,可以到处白相玩,我们不好比!”乔宇低着声说:“我期末考试第一名,去夏令营车费食宿全免,不用掏钞票!”

乔母摸索绳子拉亮日光灯,她们住的房只有十余个平方,白日里外墙像海绵吸足了西照太阳的热浪,此时全喷了出来,乔宇去把桌上电风扇打开,扇叶哧哧地打转,风也是热的。乔母打来温水让他洗脸,似才想起:“方才说夏令营怎么?不要侬掏钞票?”

乔宇把毛巾浸在水里按着,嗯了一声。

乔母道:“我也不是在乎钞票的人。还是老生常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侬以在不是享乐的辰光时间,要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努力学习。为了你有个好前途,为了回上海,我和那爸爸不得不分开.......”乔宇插话进来:“我知道了!”低头埋进水里,稍会儿抬起,满脸湿漉漉的,乔母接过毛巾替他擦拭,温和道:“侬长大不是要当外交官吗?到那时天南海北有得侬好跑哩......这个暑假我请了后弄堂的王老师教侬奥数,十月份就要初赛,满打满算还有三个月,哪里有空出去白相。侬要理解姆妈的一片苦心!”

乔宇仍旧嗯了一声,坐到床上扭亮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书看。

乔母想他还小懂什么呢,长大了就知道一切皆是为他好,去把电风扇朝他移近,吹得更风凉些。

梁鹂随沈家妈回到家里,沈晓军刚洗过澡,打着赤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家妈道:“要困觉啦。”

“阁楼太热,吃不消!”沈晓军虽在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梁鹂好奇地也瞟两眼:“舅舅,我认得这个女演员,她叫米雪,我也认得这个男演员,他叫梁小龙。”

哦!沈晓军笑起来:“阿鹂怎么会认得?”

“米雪演过《霍元甲》,梁小龙演过《陈真》。”

沈晓军点头:“没错了!”“什么没错!看看几点钟,十点钟了,侬明天一早还要上班。”沈家妈唠叨着,忽然问:“爱玉呢?在楼上?”

“说回娘家一趟,夜里不回来。”电视里开始唱片尾曲,他跟着哼哼唱:“老包!喂,老包,求你暂老包,甜甜的姐姐稍稍老包.......”猜猜这是哪个香港的电视连续剧?

沈家妈把电视关掉:“怎么招呼都不打就回娘家去了?”

“总归有事体!”沈晓军语气敷衍,欠身起来,麻将席子狠吸着他的脊背,啪的一声,背上整副红红的四方块儿。

他去阳台拿出帆布床,提了茶水和蚊香盘,下楼去弄堂里睡觉。

沈宝珍上夜班,沈家妈去她的床上放下蚊帐捉蚊子,再叫梁鹂来困觉,不用盖被,只在小肚皮上搭条薄毯子。

梁鹂看着她把蚊帐缝儿用塑料小夹子挟牢,走去自己的床歇下。

梁鹂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地响,她听到沈家妈咳嗽了一声,唬得不敢动了。

在新疆的时候,每到夜晚睡觉里,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的耳边掉一根针也能听见。

她看见阳台纱窗外有灯光照射进来,黄黄的在整个房间半空浮游,高矮不齐的家具黑压压互相推挤,高柜上有一面镜子泛着微亮。

她朦胧着要睡去了,忽听救护车呜哇呜哇地过了一辆,又惊醒过来,像起风了,扑扑簇簇地,仔细听却是外婆的打鼾声。

屋顶有猫儿在叫春,她在梦里牵着弟弟和小伙伴在坡上玩耍,风吹着大片的花草起伏,狗子追着麻雀飞跑,天空碧蓝,艳阳高照,沙尘未起。

她是被咬醒的,一夜暑热散去,有丝微的凉气弥漫,叮铃铃自行车打着鸣过,天色是青灰的,房间还暗着。

沈家妈不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刷刷地在扫地,听到动静走近来,撩起蚊帐,眯着眼笑:“阿鹂起来啦!”倏得脸色大变:“有臭虫!”

伸手把梁鹂连滚带爬的拽下床,梁鹂也看到胳膊上猩红的圆点子,奇痒无比,沈家妈给她涂花露水。

沈晓军洗把脸,过来帮衬着把竹席子卷拢起拿走,梁鹂扒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弄堂里拿藤拍不停地拍打,砰砰砰,阿宝打开窗户,睡眼惺松地嚷嚷:“哪能啦?大清早扰人清梦!”

“有臭虫!”沈晓军忽然抬起拖鞋重重踩下,再搓一搓:“好啦,死翘翘!”

第拾壹章

一阵叮铃铃地摇铃声隐约传来,沈晓军昂起面孔冲着自家窗户大喊:“姆妈,倒马桶啦!”

沈家妈正拧着滚水毛巾擦床,匆匆搁下,叫梁鹂拿竹刷子,她拎起红漆剥落的马桶就往外走,整个楼道都慌张起来,李师母薛阿姨孙师傅朱小姐此起彼伏打招呼,一手把住楼梯扶栏,一手拎桶, 一脚轻,一脚重,咚咚的行走在窄陡昏暗的楼梯间,梁鹂看着外婆歪歪斜斜的身影,着实怕她跌下去,一楼有人在烧泡饭,见得她们下来,忙让开路,沈晓军抱着竹席子站在旁边,沈家妈不忘问他:“臭虫捉到没?”沈晓军嘬起嘴朝地上呶呶,沈家妈放心了,脚底生风朝弄堂口停的粪车冲去。

空气中的骚臭味儿欲演欲烈,梁鹂捂住鼻子,其他人却见怪不怪,经年每日如常,早已适应了这股子味道。

黑色拉粪车像个巨型的甲壳虫,收粪工摇着铃大声喊:“还有没有,走啦!”说走就走。

潘奶奶拄着拐杖嚷嚷:“快走,快走,今天味道邪气特别臭哄哄。”

沈家妈几个围着公共自来水龙头用力刷马桶,水门汀地皆是水,泛起浅绿,梁鹂看见建丰拿着杯子牙刷旁边等着刷牙齿,便问他:“你的故乡在哪里?”建丰对她的主动搭讪似乎感到很吃惊,警惕的站到对面去了。

乔母把一淘萝毛蚶壳往马桶里倒,再接点自来水,用竹刷搅着壳哗啦啦在桶里捣,沈家妈大声道:“还是小乔刷马桶最讲究方法。就是吵得人耳聋。”

乔宇慢慢走过来,穿件天蓝色短袖和白色中裤,一双黑色牛皮凉鞋,梁鹂下意识摸了摸毛毛的发辫,没洗脸没梳头,怪羞人的。

乔宇也看见她,微笑地点头,又站在那和建丰说话,建丰穿的白背心成了灰背心,短裤边一层层褶皱,凉鞋的纽绊坏了,拖着长长的一根。

乔母停下手,用袖子擦擦额头,朝乔宇提高嗓音:“侬去前面路口买两根油条!口袋里有零用钿么?”乔宇点点头,拍了下建丰的肩膀,朝弄堂外走。

沈家妈瞧到宝珍下夜班回来,说道:“你给阿鹂点钱,让伊跟牢乔宇也去买两根油条回来过稀饭。”宝珍从小皮包里翻出一块钱递给梁鹂:“再帮我买碗豆腐花,要咸不要甜,多摆点虾皮。”

梁鹂接过,快乐地追上乔宇,茂盛的香樟树把阳光筛的稀碎落在人行道上,路边都是做生意的门面房子,一家剃头店早早开张了,窗玻璃上贴着美女照片,烫着各式各样发型,吹得蓬蓬高,梁鹂说:“外婆要带我来剪辫子,理成童花头,童花头是什么样子?”乔宇就和她站在橱窗那里,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老板娘穿紫红色蝙蝠衫和黑色健美裤,发型像顶着颗海螺壳,左耳吊着大圆圈,要想寻上海滩最时髦的潮流,看剃头店的老板娘是正经。

她正在卸门板,问道:“你们要剪头么?”乔宇指着照片道:“哪个是童花头?”老板娘斜起身子、眼睛朝窗户睃:“第二排右手倒数第三张就是。”

梁鹂照着数过去打量,乔宇道:“《城南旧事》里的英子就是这样头发。”

梁鹂没看过《城南旧事》,她问好看吗?乔宇说好看。

她问的是头发好看吗?乔宇回的是电影好看。

早食店门口排起长队。爷叔背心裤衩眼角窝着眼屎、手里拎着钢精小锅来打豆腐浆,也有要上班的青年人困顿等着,还有一位老克勒,眼角虽起细纹,但面目干净,穿白底全棉衬衫,衣领处系着黛青浅花蝴蝶结,深灰色西裤,白皮鞋,周身挺刮无一丝褶皱。轮到他了,嗓音邪气温文:“一份甜大饼加油条,一份甜豆腐浆!”早准备好角子钱,接过道声谢谢,转身便离开,乔宇追两步过去,鞠个躬,尊敬道:“姚老师好!”那老克勒微笑着看他:“是侬呀?帮那姆妈买早点心?”

梁鹂听见排在前头两个老阿姨低语:“这姚老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买相外貌交关相当灵光好,年轻时花头艳遇浓得不得了,至今未娶妻!”

“听闻伊她将一间房租把个女学生,好像姓朱,不晓得是啥路数来头!”

“前头有人插队.......哪能啦!侬赶时间,我们也有事体做!”

梁鹂和乔宇买好早点往回走,才到弄堂口,就碰到背着包的陈宏森,乔宇问:“侬到哪里去?”

“去体育大厦游泳。一起去?”陈宏森笑着问。

乔宇摇头:“还没吃早饭。”

陈母拎着小皮包,穿一身碎花连衣裙过来,笑容满面地问:“和我们一道去游泳,好么?”

陈宏森替他们回答:“还没有吃早饭呢!”

陈母看看他们手上的油条豆腐花,便不再多说,母子俩过马路去停场,他们家有一辆桑塔纳。

公共自来水处只有建丰在洗头,打得满是肥皂泡,都要流到耳朵里。

一只只马桶底养些清水,靠墙斜放着,阳光暖烘烘熏着,乔母脚边搁半袋糯米,似乎等烦了,一边和煮泡饭的爷叔闲话,一边探头张望,看到乔宇才松解眉头,想说什么看见梁鹂又咽回去,淡淡微笑着,梁鹂叫声阿姨好,沈晓军骑着自行车扭扭摆摆过来,打个响铃喊:“阿鹂快点回去,侬小姨等着吃豆腐花好困觉!”

梁鹂便飞也似得往回跑,乔母要拎起糯米袋子,乔宇把油条给她,自己来拎。

吃早饭时说起:“陈宏森问我要不要一道去游泳!”

乔母剥光松花蛋的壳,找根棉线劈成一瓣瓣,落到酱醋香油的小碗里,皱起眉道:“你知道他去的游泳池有多贵么?跳水池的游泳票上海滩最贵,上午场要一角,下午及晚上要两角,他去的地方比跳水池还要贵。你少跟他蹲一道白相玩,你们不是一路人。”想了想又道:“还有那阿鹂,沈家妈这种小市民家庭教出来的,日后也没啥大出息,你也不要同她走的太亲近,掉自己身价!”

她拿筷子拌一拌,放嘴里咂咂筷子头,再加点白沙糖,味道会更好!

第拾贰章

梁鹂把豆腐花和油条放在桌上,找回的角子钱搁到宝珍手边,宝珍不理她,自顾自己吃。

沈家妈端来泡饭锅,和一碟毛豆炒雪里蕻,给梁鹂盛一碗,把油条撕成两条分着吃。

没人吭声儿,气氛有些怪,梁鹂晓得有人不高兴。

宝珍忽然没好气道:“姆妈,下趟我的床铺不许人家睡,侬你晓得我最怕就是臭虫。”

“臭虫被那阿哥踩死了,床我也用滚水烫过一遍,侬慌啥么慌!”沈家妈呼哧哧吃泡饭:“阿鹂是人家么,是一家人!”

“我不管,反正我的床不许人家困。”宝珍看见梁鹂挟起一颗毛豆子掉落桌面,滴溜溜滚着,皱起眉数落:“侬会得使筷子嘛?傻乎乎!”

沈家妈瞪她一眼:“寻后四没事找事是吧!”舀了一调羹毛豆子摆进梁鹂的碗里:“吃,勿要理会小姨,伊她是个神经病。”

宝珍愈发心烦,把还余半碗的豆腐花一推,起身拿着猩红洒花瓷面盆和毛巾还有香肥皂,打水洗脸去了。

沈家妈看着浪费,一面骂败家子,一面端过来吃干净。

用罢早饭,她替梁鹂扎了一把抓的马尾,换了件新买的白底红点连衣裙,打开圆扁的小铁盒,挖出一指尖油膏,掌心搓了搓全抹到她的小脸上。

梁鹂觉得粘腻腻的,嘴巴都张不开,但闻起来有股花香味道。

沈家妈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挎着包拉她下楼:“走,外婆带侬白相玩去。”

宝珍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电风扇吹得蚊帐飘飘欲仙。

淮海路的商店拉紧卷帘门还未营业,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路上行人寥寥,梁鹂拉着外婆的手边走边看稀奇,红星眼镜公司在打博士伦隐形眼镜广告,老大昌是卖奶油蛋糕的,还有古今胸罩公司,一个塑料女人用布围住鼓鼓的胸脯,沈家妈捂住她的眼睛,待走远了才松开,刚巧到了大同烤鸭酒家,玻璃橱窗里吊着油滋滋的红皮烤鸭。沈家妈看她移不开眼,笑道:“晚间让舅舅买半只回来吃。”又觑起眼望天:“要命!被宝珍气得,忘记带洋伞了!”

一路顶着太阳日头走到公交车站,两人都有些汗淋淋,一位白发老阿婆坐在墙角、用细细的铁丝穿栀子花和白兰花。沈家妈侧头闻闻腋下,再问:“几钿多少钱一枝?”老阿婆慢声慢气:“五分钱一朵!”

沈家妈买了两朵,和梁鹂一人一朵挂在胸前纽扣上。

梁鹂闻着白兰花的甜浓香气,换乘两部公交车、摇摇晃晃睡了一大觉才到了杨浦区江湾镇。

又冒火辣辣日头走了许久到达临新药厂,沈家妈敲传达室的玻璃窗,里面有位大爷在翻报纸,听到声响从眼镜片底看人,过了会儿,慢悠悠走近来开窗:“小沈又来了?”

沈家妈诉苦:“哪能办呢,我也不想来!从成都路到此地块,整整坐车两个钟头......天又热,老的老,小的小......非逼牢了我来,作孽!”

大爷四处望望,呶呶嘴:“快进去,问起就讲我不在。”

沈家妈道声谢谢,拉着梁鹂快步往门里走,道路两边皆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树荫阴凉,穿白大褂的工人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会好奇的投来视线,却也没人追问她们的来历。沈家妈熟门熟路的进入一幢三层小楼,爬到顶楼,气喘吁吁到挂着劳资科牌子的门前,敲门,推开。

里厢有个年轻的姑娘问:“你们要找谁?”沈家妈看是生面孔,便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珠,一面道:“找张喆同志,为工资的事体来。”

“他在开会,你们坐沙发上等一等!”姑娘倒来两杯菊花茶,看她们很热的样子,又把电风扇搬来对着她们吹。沈家妈道谢:“好人有好报!”

过去不晓多久,那位名叫张喆的同志才出现,中等身材,四方脸,头发浓黑,戴一副金边眼镜,很严肃的样子。

也不看沈家妈和梁鹂,径自坐到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片刻后,才皮笑肉不笑道:“沈阿姨每年一趟跑得倒勤快,今年还带孙女来啦!”

沈家妈道:“这是我外孙女,沈秀美的女儿!”

梁鹂见那位张叔叔手顿住,缓缓抬起脸朝她看来,他看她的表情很奇怪,惊愕、失望、伤感、落寞........至后面无表情。

沈家妈叹了口气:“ 我晓得侬心想,怪我放秀美去新疆,皆是无可奈何啊,如今伊的女儿都噶这么大了,侬也把心放下罢!娶妻生子,往后过好自己的日节!”

他沉默半晌,语气有些不耐烦:“侬想太多!刚才开会就是讨论侬的事体!我们药厂以在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新的领导班子上台,有多少员工在付工资,总要查查清楚,侬的情况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真要较真可以工资不发,更况涨工资!但听我介绍了那一家门情况后,还是同意继续发放工资,按今年上海市最低工资发放。”

沈家妈很满意,听他继续道:“从今年开始不再发现金,退休工资每月打到侬的工商银行卡里,侬凭卡去 ATM 机取现金。”

沈家妈早就从新闻里听说发工资模式要改革,也去银行里详细咨询过,心理已经有所准备,她是住在上海滩最繁华地段的老太太,改变观念、接收最新事物,是她紧跟时代的信条。

沈家妈此行目的达到,不多停留,起身拉着梁鹂离开。

梁鹂快走出门时,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张叔叔正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掠过他的半边脸颊,像钉在墙上的一张发黄老照片。

坐在公交车上,她还是没忍住地问外婆:“姆妈讲过有位叔叔,当初两个人感情非常好,本来打算一毕业就结婚,哪想姆妈要去新疆支边,前两年还一直通信,后来姆妈觉着再回不了上海,就和他提分手了!是不是就是这位张叔叔?”

沈家妈脸沉着:“那姆妈还同你讲这个?真是七个铜钿对半分,不三不四!”

梁鹂道:“外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耍手段骗了姆妈去新疆,害得她和张叔叔分手,张叔叔至今还未结婚!等我回了新疆,要告诉姆妈。”

沈家妈有些慌张,却立刻笑起来:“那姆妈不去新疆,哪里会嫁把你的爸爸,哪里会有你和弟弟!”又道:“这桩事体不许告诉姆妈爸爸,你也不想见他们难过对罢!”

梁鹂抱着胳臂,神气 地“哼”了一声。

后来沈家妈给她买了一只紫雪糕。

第拾叁章

梁鹂日子过得很无聊,大人要上班,沈家妈勤俭持家,电视机用一块枣红大绸布罩着,要一直等到晚上沈晓军回来,打开看看新闻联播和电视连续剧。

她也不打算发展玩伴,因为要回新疆,免得离别伤感,把宝珍的几本《大众电影》和《新民晚报》晦涩难懂的读完后已过去有五天,她跑到阳台上,看沈家妈在熟练地踏缝纫机。

沈家妈把裙子抖一抖,朝她身上比划:“阿鹂,给侬你做的,好不好看?”

豆绿洒花布料非常文雅,梁鹂点点头:“好看!刘叔叔什么时候来接我回新疆?”

沈家妈低头说:“我再做两只泡泡袖,裙子不比商店里的差,洋气的不得了!”

梁鹂这次不上当,依然坚持:“外婆给刘叔叔打只电话,让他不要忘记来接我。”

沈家妈道:“我没有他的电话。”一踩踏板,哒哒哒地走针,不理她了。

梁鹂噘着嘴,怏怏走到屋里,宝珍通常三点半下早班,刚回来,正在加开水调麦乳精吃,奶香味漫得到处都是,方才她俩讲话也听到,笑着问:“新疆有啥好?让侬念念无忘要回去!”

梁鹂抿嘴不吭气,宝珍偏说道:“姨姨给你一句实话,他们哄着你呢,刘叔叔早已离开上海,你日后就和我们生活,永远不回新疆了。”永远两字像缝纫机针扎在梁鹂的心上,她跑到阳台问外婆,姨姨的话可是真的?沈家妈这两天被她问的烦死,也是没好气:“是真的,你就认清现实,乖乖听话,勿要犟头犟脑钻牛角尖。”

梁鹂小脾气上来:“你们是骗子!我讨厌外婆,我要回新疆找姆妈爸爸还有弟弟!”

沈家妈吊高嗓门:“随便侬去!要回自己想办法!好吃好住好穿供牢侬,一点情不领,喂不熟的小白眼狼!”

梁鹂转身就往外跑,咚咚像打桩一样踏着乌红楼梯板下到一楼,三楼孙师傅正把白砂糖拌西红柿摆在桌上,只觉楼板缝里下来的灰尘都落到碗里了。

梁鹂气急败坏地顺着弄堂向大马路方向走,晾在竹竿上密密麻麻的内衣外衫筛落在地上,一条条斑马纹摇晃着。老阿婆坐在竹椅上剥毛豆,两个爷叔在下象棋,一个女人走来走去哄着怀里的孩子,有人骑自行车歪歪扭扭从她身边过,一手拎个大喇叭:“磨剪子—炝菜刀嘞—”她回头看,没有人追出来。一只笼里的八哥挂在屋檐下,上窜下跳学人话:“饭吃过伐!恭喜发财,吾爱侬!”

梁鹂瘪着嘴走出弄堂口,牛肉面店过了饭点没啥生意,老板娘坐在柜台里撑着胳膊打盹,修自行车的人不晓去哪里,留下行当也不管,她搬过小板凳坐在阴凉处,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忽见不远处人行道的地缝里卡着一颗有机玻璃扣子,捡过来是外婆衬衫掉落的,她收进裤子口袋里。

太阳西斜,彩霞满天。陈宏森拎着篮球网兜回来,看见梁鹂呆呆坐在弄堂口,弯腰俯身,手里拿石子在地面划着,他走过去,重重跺下脚,一阵灰尘扬起。

梁鹂咳嗽两下,抬头见是他,懒得理睬,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宏森问:“小新疆,你在干什么?”

梁鹂被“小新疆”三个字又刺痛了心,咬着牙回答:“画你的像!”

“哦?”陈宏森不知所以,好奇地蹲下身细看:“.......!”

一只王八线条勾勒的栩栩如生。

梁鹂还怕他理解不了,火上浇油道:“它在跪下拜拜!”

陈宏森抬手揪住她的小辫子:“小新疆,道歉!”

梁鹂偏不,睁圆了眼睛瞪着他,犟劲儿上来了,就是不开口。

“那你们在做啥?”乔宇背着书包走到他们面前,他才从王老师家里补习回来,就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陈宏森先松开手,这不是件值得宣扬的事情,所以他没有说。

梁鹂也没有说,她站起身看着乔宇,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外婆说,我再也回不了新疆了!”

伤心难过至极!

陈宏森和乔宇一时都傻了眼。

陈宏森先在左口袋掏掏,右口袋再掏掏,手帕不知被他扔到哪里去,就给乔宇豁灵子提示,比个擦眼睛的手势。

乔宇会意,从书包里取出叠成四方形的雪白手帕,有些笨拙的替她在脸上擦擦,安慰道:“没关系,上海也挺好的,等我们长大有了钱,可以自己买票去新疆。”

梁鹂哭得一噎一噎,眼泪擦干又湿了。陈宏森问:“上海到新疆火车票要多少钱?”

乔宇想想说:“上海到乌鲁木齐硬座价钿价钱八十元,再从乌鲁木齐到家里汽车票价钿十元,至少得准备一百元钱。”

陈宏森“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阿宇啊,侬在做啥?快回来!”乔母看到点乔宇还没回来,便走到弄堂口来迎,恰见他三个站在那里,以为在白相,皱起眉不太高兴。

乔宇把手帕塞进梁鹂的手里,朝他姆妈快步地走去。

陈宏森刚要开口,就听有人喊:“阿鹂!”他回头,是沈晓军下班回来了。

沈晓军一手提着半只烤鸭,晃悠悠地走近,看见梁鹂眼泪汪汪,抬手给陈宏森额头一个爆栗子:“是侬欺负伊哭了?”

“讲讲清爽清楚,到底是谁欺负谁!”陈宏森气得不行,这一家子什么人呀!

“我们阿鹂这么乖,她还欺负你不成?”沈晓军又要抬手赏他,陈宏森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溜烟跑了。

“走,跟舅舅回去!”要牵她的手,梁鹂握紧手心里的帕子,别扭着不肯走。

“来,我背侬走!”沈晓军见状,笑着蹲下身,把脊背朝向她。梁鹂心思是灵活的,便趴到他背上,小手揽住他的脖颈。

沈家妈一直在弄堂里和邱婆婆噶三湖,看到沈晓军背着梁鹂过来,才放下心,金黄的阳光追在他们身后,她迎过去接过烤鸭,朝梁鹂道:“外婆答应买烤鸭给你吃,呶,专门叫舅舅买回来,外婆欢喜你,你也要听话,不要再想回新疆啦,以后姆妈爸爸还有弟弟都会回来的,就能一家门团聚了!”她说着,却突然红了眼眶。

梁鹂默默地把脸俯在沈晓军的肩膀上。

第拾肆章

吃晚饭时,沈家妈摒不牢问:“爱玉回娘家冒一个礼拜,伊她又闹啥脾气?”

沈晓军朝正啃着烤鸭腿的梁鹂努下嘴唇,沈家妈会过意来,哼了一声:“随便伊去!侬也勿要去接,爱回不回!这房子以在现在还是我讲了算数,旁人休得指手画脚!”

宝珍挟一筷子酸辣白菜吃,笑着道:“阿哥,侬啥辰光时候和嫂子一道来医院检查,五年都怀不上,我问过妇产科医生,有病早治为好!”“侬才有病,神经病!”沈晓军拿筷子头狠敲她一记,宝珍捂住额大叫:“姆妈,侬看阿哥呀.....又欺负我!”

好好吃饭,皆少说两句,天下太平。沈家妈油生烦恼,这也是一块心病,她把丝瓜蛋汤捣进碗里泡饭吃。

沈晓军最先吃完饭,热得汗趟趟滴,把湿透的背心脱掉,站在电风扇跟前像一堵肉墙,随手转开电视,有个女声在唱: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坠落,消失在遥远的银河.......沈家妈一激灵:“《昨夜星辰》开始啦!”端起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沈晓军有些讪讪,他打着赤膊出房,准备去阿宝屋里看《神探亨特》。

梁鹂听得纱门砰得阖上,她才把鸭骨头搁到桌面,又听见纱门从外打开,偏过头去看,舅舅抱着一只绿皮大西瓜进来,后面跟着舅妈张爱玉还有位丰肥的阿婆。

那位阿婆进门就哇啦哇啦地喊:“亲家,我来看侬啦!”眼乌子眼珠麻利地望桌面一扫:“生活好,吃烤鸭!”

沈家妈连忙把碗放下迎过来,笑着道:“那你们吃过饭了?要么再随便吃点!晓军,再去炒一盘鸡蛋来。”

张阿婆摆摆手:“天热勿用麻烦,吃过来哦!”她径自走到沙发坐下来:“唉哟,昨夜星辰开始了,素云和建邦离婚没有?”

沈家妈道:“晓军,把瓜杀来吃!”也没理爱玉,坐到张阿婆身边:“这集就要离婚。”

张阿婆显摆人源广脉:“我听人家讲呀,结局两人还是复婚一到过日节!”

张爱玉一声不吭往阁楼上走。梁鹂吃饱,小肚皮胀鼓鼓,宝珍收拾碗筷。

沈家妈叫梁鹂搬只小板凳坐到她腿前,一面介绍:“这是我的外孙女阿鹂,刚从新疆接回来。”

张阿婆用手半掩面压低声道:“不瞒亲家说,爱玉跑回来,我开始以为小俩口吵相骂打相打,过两天气消算数,哪想得晓军迟迟不来,我就问伊哪能回事体,我那姑娘老实,不会得编瞎话,一五一十讲把我听,我听了就臭骂伊一顿,亲家的大女儿在新疆支边二十几年不容易,如今终于政策放宽,知青子女可以返沪,房子再小再没办法蹲,也要义不容辞接回来,这里是根,伊太不懂事!我讲是我教育失败,一定要登门来给亲家赔礼道歉!”

沈家妈原本准备满腹的话,只等她发难就反击回去,哪想得她这么善解人意,顿时气就散了:“也怪不得爱玉,突然多出一人,任谁都会有想法,想通就好啦!”

梁鹂插嘴进来:“让我回新疆吧,舅母就不生气了!”

张阿婆摸摸她的小脸儿:“唉哟,噶懂事的小囡,怪让人肉麻心疼!我们不回去,舅母敢寻吼斯故意找事,我让伊吃生活教训!”

梁鹂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两位阿婆的意见已经达成一致,让她留下来!

张阿婆小声道:“爱玉五年没怀孕,亲家就没啥想法?”

沈家妈打肿脸充胖子:“ 我不管伊拉的事体!想哪能就哪能,我尊重晓军和爱玉的决定!”

张阿婆叹了口气:“我对爱玉讲,遇到这样的婆婆真是侬的福气,换个人家看看,莫说五年,两年肚皮没动静、就要吵相骂打相打吵架打架了。侬婆婆五年都没怪话一句,真是有够能忍!我让伊去医院检查,伊讲没问题,晓军也没问题。”

沈家妈笑了笑:“难不成是我的问题!”

张阿婆凑近她的耳畔道:“是房子的问题,两人在阁楼高头刚想亲热时,不是侬的动静,就是小姑子的动静,而且这木板楼顶不隔音还传音,爱玉生性害羞要面子,就不肯......”不肯啥呢,梁鹂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这要哪能办?”

“我有办法,以在现在天热,夜里那你们出去乘凉,帮伊拉他们讲好啥辰光时间回来、不就好了!”

沈家妈笑赞:“还是侬想的周全。”

张阿婆虽在讲闲话,眼睛却没闲着:唉哟!素云真的和建邦离婚了。

沈家妈不以为然:“建邦有啥好,素云就该嫁把吴应强,演吴应强的台湾演员叫寇世勋,还演过《一剪梅》、《情义无价》,不要看伊眼睛虽小却邪气迷人!”

“侬还是上海市中心的居民,我以为眼界多高......”张阿婆一脸不乐意:“素云爱的是建邦,建邦也爱素云,这吴应强在伊拉之间上窜下跳,看了出气。演建邦的演员叫张佩华,演过《金粉世家》,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十个人里有九个爱伊的洋气!”

沈家妈嘲讽道:“侬这种虹口区四川路的苏北人,还晓得啥叫洋气!”

“喛,侬还有地域歧视!小家气十足!”

沈晓军端来切好的西瓜,见两个半把人生已过的阿婆没为儿女事吵相骂,倒为了两个演员争得面红耳赤。

“话不投机半句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挑了两片西瓜给梁鹂,叫她送到阁楼上去。

梁鹂还是首次踩木梯上阁楼,乌红的地板,踩着嘎吱嘎吱,空间不大不小,房顶是个斜坡,由宽到窄处开着一扇老虎窗。摆着一张铺着竹席的双人床,席底鹅黄的床单直垂下来,露出大朵鲜红的牡丹图案,床边有个小柜子,放着孔雀蓝长颈花瓶,插着一大束假花。床尾立着三扇门的酱黄实木衣橱,橱顶摆着两个朱漆描金皮箱。

还有一张和衣橱同色的书桌,放满电风扇、镜子、雪花膏、梳子,台灯、书本和笔筒等。东西虽杂却整理的井井有条。张爱玉换了件白底圆点的睡裙,坐在椅子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梁鹂将两片西瓜递给她,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梁鹂把手背到身后,鼓起勇气道:“舅妈,我在新疆的时候,离家不远有条额尔齐斯河,姆妈说这条河就是《西游记》里女儿国的子母河,喝了河里的水就能生孩子。她们毛纺厂里以前没孩子的都生了,我可以回新疆去,打一桶河水托刘叔叔带过来。”

张爱玉愣愣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顿时心底五味杂陈,突然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嗓音莫名的沙哑:“阿鹂哪里也不去,就和我们在一起!”

梁鹂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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