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秋初,金风微度,高远的苍穹之下一望无际的粟米沉甸甸的压弯了头。鸿烈站在田埂边上掐了一根饱满的谷穗碾碎了谷壳,轻轻将其吹去,手心中只剩下颗颗圆润晶莹的粟米。
他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对烛心道:“这种粟米叫金珠,色泽金黄,口感醇香,最适宜在干旱少雨的地方种植”
烛心歪着头想了想道:“等过几日收割了,先给梅姐姐送上一袋子去,小米鸡蛋粥,最是滋养人”
鸿烈习惯性的在她额上轻敲一记:“这是皇家御田,岂容你随意采取”
“这般小气,那便不等收割了,现在就折些回去”烛心佯装气不过,果真下到田中挑着饱满金黄的折采。
御田平日并无侍卫把手,只雇佣了经验老道的农人看护耕种,此时恰巧有几个背着锄头的农人远远的走过来,以为是有贼人光天化日抢劫金珠粟米,大喝一声,扬着锄头追打了过来。
今日出行未有官员侍卫跟随,与追打而来的农人又隔的远些,料想无人认出他们,鸿烈故作严肃道:“还不快跑”
烛心是个遇事慌张,不作思量的性子,急忙攀附着他的手跳上田埂。
两人真如做贼般,匆匆奔逃而去,跑了许久,渐渐听不到身后追赶呵斥的声音了,烛心靠在一颗大树下喘着着气,拢拢散下的发丝,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问道:“我们为什么
邯城郸梦 作者:酸酸凉凉的梨子
要跑?”
鸿烈只是气定神闲的负手立在一旁,看着她笑。
总是这般轻而易举被他戏弄,她气急,四处寻找报仇的物什,打算抽他一顿解气,抬起头正看到树上铜绿色的黄连木果。想到咸香诱人的油汤饭,立时忘了自己的初衷,摩拳擦掌的就要上树。
他一把将她拦腰自树干上抱下,眉峰微挑道:“是当为夫做摆设不成?”
她抿嘴一笑,退后几步,他足下在树干上借步力,飞身而上,周旋在稠密的树枝之间。
烛心围着茂盛的树冠转来转去,时不时的告诉他哪边的果子多些,哪边的果子摘了也无用。
果子摘了许多,却不知该如果带走。鸿烈吹了一记口哨,青鬃马闻声寻来。烛心将腰间的丝绦取下编成一股,把黄连木果实连枝穿起来挂在马背上,剩下的包在衣襟里,嘟嘟囔囔道:“快走吧,呆会又要被当做偷果子贼打一顿了”
袅袅琴音自水榭传出,乐师在教授晴澜抚琴,她极其聪慧,不过月余已然能流畅的弹奏出长相思的整首曲调。
乐央公主与青檀在水榭正对的花厅内对弈,青檀执了白玉棋子思量着该下至何处,公主闲闲的端起香茗正欲要饮,见婢子抱了一堆奇怪的东西自走廊经过。
乐央将茶盏放下,对青檀道:“除却烛心再无人会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去琉璃阁问问他们午膳可有什么爱吃的”
半晌,青檀回转,忍不住笑道:“两人像是去逃难了一般,不知衣襟里包的什么野果子,沁出的油污了衣衫,正在洗漱更衣呢”
“也只有跟烛心在一起,烈儿才能这般无所顾忌”乐央轻叹一声,“有时候,我会想,若非生在皇室,一如普通人家的姐姐般看着他们小夫妻蜜里调油的怡然自乐,也是一桩趣事”说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敛了去,“今日你进宫送南海斛珠,皇后的病情可有好转?”
青檀温声道:“奴婢到栖霞宫时,诉雪正为娘娘梳妆,许是匀了脂粉的缘故,气色像是好了许多”
公主叹气道:“她定是知晓你进宫了,所以特意装扮起来,不想让我忧心罢了,陛下几乎不涉后宫,皇后又不许宫人将抱恙之事禀告于陛下,哎,也确实没有禀明陛下的必要,他一颗心全然系在烛心一人身上,纵使知晓,能做的也不过是令御医好生医治”话语一顿接道,“可惜,可惜长宁这般端庄娴雅的女子并非烈儿的良人,终归是北黎家亏欠于她”
满室静寂,无人语。
沉默须臾,又道,“青檀,我定是错了,当初烈儿被贬斥陇西时,她本有机会离开皇宫的,是我不该将王妃这个桎梏硬生生锁在她的身上,毁了她的妙龄芳华”
青檀劝慰道:“纵使当年公主不去提点娘娘,娘娘也不会离开的,落花徒有意,流水堪无情”
初秋澄澈的流光映照在滋养水仙的琉璃宝瓶上,偶然有人自廊下经过,光线忽明忽暗的荡漾起来,久久无棋子落下的声音,空余扬扬琴音寂寞回响。
适逢朝中三年一度的武职考核,朝中天子与重臣皆坐镇君阳山校场严防徇私舞弊者,许多家境贫寒、无权势可依附的兵甲卒子皆靠此试展露资材,以谋晋升提拔。
秋雨过后,夜晚寒凉,辛夷夫妇月前回西梁为母侍疾,公主昨日带着晴澜斋戒入回溪寺抄经祈福,鸿烈也需十日方才得回城内。
闲来无事,烛心缩在膳房与厨娘和一众小丫鬟围着炉火炒南瓜子,说西家话东家,时时传来一阵欢笑声,公主不在府中,众人都放开了心性。
烛心端了个簸箩细细的挑拣着黄连木果,在旁吃酒的厨娘好奇的问这些果子是拿来做什么的。
烛心将饱满圆润的铜绿色果实分拣放置在瓷碗中,笑道:“我姐姐有孕在身,前些日子吐得什么都吃不下,这几日好容易胃口大开,我想着做些滋养的油汤饭与她送去”
正低着头与厨娘说着油汤饭的做法,膳房外匆匆有人闯进,吃酒玩闹的厨娘们唬了一跳,以为是公主突然回转,吓得急忙收拾酒彘残羹。
婢子喘匀了气,方才解释并非公主回来了,而是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请公主与赵姑娘入宫。
众人皆为烛心担忧,难不成皇后娘娘要趁陛下不在帝都兴师问罪?但又请公主同往,是何用意?最要紧的是,眼下公主不在府邸,青檀家令也随侍去了回溪寺,阖府上下一时竟无可主持大局之人。
这样秋风扫落叶的微雨之夜,让她在冥冥之中想起了那个血染纷乱的夜晚,也是这般来人夜叩门,继而开始了漂泊无依的生涯。从前也以为轰轰烈烈才不负似锦年华,后来方知平淡恬静的混迹在俗世是多么可贵。
心中虽暗自惶惶,却也知避无可避,她提起门边的琉璃灯盏对众人笑笑让他们不必担忧,转身随婢子去见宫中来人。
兜转过挂落回廊,荷塘中枯萎的荷叶平添几分凄凉,膳房门外积聚的奴仆望着她隐没入黑暗的身影,窃窃私语却无可奈何。此入宫门可如沼地?听闻皇后心性温软待下宽和,不似会随意菅刈人命之辈,但谁又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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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呢?试问有哪个女子能毫无妒忌之心由着他人独占夫婿呢?
宫中的人并未进府,而是等在府邸外。
立在马车外的内侍见到烛心并未无礼,而是极为恭敬一揖。
烛心紧紧握着手中的灯盏道:“长公主昨日就到回溪寺祈福去了,后日方会回城,宫中可是出了什么紧要之事?”
内侍垂首回道:“宫中已遣人去寺中接长公主殿下,烦请夫人先行入宫”
她踟蹰少倾,终是上了马车,一记清脆鞭响,双马齐驱,公主府邸转瞬消失在身后。
烛心闭上眼睛,脑中纷乱无头绪,索性逼迫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默默在心中将九九乘法口诀从头至尾,从尾至头一遍一遍的当做经文般默诵着安慰自己惶惶不安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掀起布幔放下轿梯请她下车,她探身而出,依照宫规换乘轿舆。再入宫廷,恍若隔世,故人已逝,一切的熟悉之间又裹挟着无尽的陌生。
曾经恍若神居的“月升北国”,在当年龙城大火时最先被燃了起来,后虽被及时扑灭,雕梁画栋却早已面目全非,倒是不惧烈火的珠玉宝石皆保留下来最后充入了国库之中。
烛心嘴角微微翘了翘,她想不出那样纷乱人人自危逃命的时候还有谁会去地处偏远的“月升北国”放上一把火,纵火之人除了它的主人,还能是谁呢?她烧毁的不过是个困制她的牢笼罢了,想来当时的她,定是畅意盎然吧!
空气中凝结着似雾似雨的湿气,抬轿舆的内侍们行走的飞快,四周遮挡的纱幔半扬在空中,寒凉的夜风带着雾雨覆上烛心裸露的肌肤,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衫,紧握一下隐藏在衣襟下的东西,这是鸿烈临行前交予她的,必要时刻或可保其性命。
轿舆稳稳的停在了栖霞宫外,内侍在宫殿门上轻叩一下,重叩三下,似是约定好的暗号一般,殿门开启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入栖霞宫,烛心着实吓了一跳,宫婢内侍整整齐齐的跪在廊下,缄默无声。